搜魂術(shù)。
楚俞情瞬間覺得仿佛有一把刀從自己的天靈蓋劈下來，肆意攪動腦漿，讓他頓覺痛楚無處可躲，無處可藏。
源源不斷的記憶輸送進晏青時的腦海，他高速瀏覽著，可越看到最后，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到最后，所有記憶終止在穆書凝被百里晉楊賜了一杯毒酒的畫面。
若是穆書凝有元嬰在體，普通的凡世劇毒根本就奈何不了他，可楚俞情惡毒就惡毒在他早已提前生生剜出了穆書凝的元嬰。
晏青時現(xiàn)在腦海里全都是他站在楚俞情的視角，手里握著長劍，狠狠將穆書凝元嬰踩在腳下碾的模樣。
這畫面，與他之前刺穿穆書凝胸膛的畫面重疊。
楚俞情的這份記憶帶著宛若從地獄來的惡毒與嫉恨，堂堂靜穹首徒，卻沒有那種寬闊的胸襟。他處心積慮，步步為營，就是為了坐穩(wěn)那個靜穹首徒的位子，就是為了那個至高的掌門之位。晏青時站在了楚俞情的視角上，才徹底看了個清楚。楚俞情與穆書凝的比試那次，穆書凝竭盡全力使劍鋒偏離原來軌道，而楚俞情就直直站在那里用肉身接白刃。而后來的那一切，情書是楚俞情偷偷藏起來，禍世是被楚俞情盜走為己所用，那把贗品禍世也是他放過去為掩人耳目，讓穆書凝罪加一等的。葉柏是楚俞情收買，而葉柏手里的信也是由楚俞情偽造字跡，他有的是時間照著情書上的字跡一點一點模仿，錄音玉簡是楚俞情篩選，用靈力抹除對他不利的話。楚俞情前腳攔住晏青時去思罪崖看望穆書凝，后腳就去跟穆書凝說師尊不會去看他。此后種種，離魂散為他所下，石磊為他所收買，魔骨也是他趁穆書凝不注意放過去的。
此等劣跡斑斑，愧對靜穹首徒之名。
而知曉了一切真相的晏青時，身體僵硬，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呆愣地站在廣場之上，任風(fēng)把后背的冷汗吹得冰涼。
他覺得，多年之前，劈在他身上的那道劫雷，怎么就沒直接把他劈成兩半。
穆書凝多次說，是有人在害他，是有人要故意在設(shè)計陷害他，那些事情不是他做的，不是他做的，晏青時他怎么就一句話都聽不進去？
那個時候，他怎么就那么盲目地聽信楚俞情的話？書凝是他一手帶大的，就算他不相信穆書凝的話，那也該相信自己的眼光？
可怎么就，一步錯，步步錯，最后落得這個無法挽回的下場？若是穆書凝沒有回來，若是真相沒有大白，那書凝豈不是蒙冤一輩子？
晏青時肝腸寸斷，他勉強直著腰身，僵硬轉(zhuǎn)頭，在人群之中尋找穆書凝的身影。
穆書凝一臉淡漠地擦著寫意，微微側(cè)頭和蕭清妤說著話。
穆書凝注意到晏青時的目光，臉色一僵，轉(zhuǎn)回頭去看他。
茫茫人群，千百人海，晏青時的眼睛精準地尋到了他。
晏青時眼中眸光流轉(zhuǎn)，忽明忽暗，似是有千言萬語，最后卻都難以啟齒。
穆書凝掀唇冷笑。
晏青時輕輕閉眼，他早已預(yù)料到穆書凝會是這種態(tài)度，便轉(zhuǎn)過頭對身邊的弟子吩咐道：“去天道眾?！?br/>
天道眾的祭天廣場，可從來都不是擺設(shè)。
晏青時把從楚俞情那里提取出來的記憶提煉到玉簡里，發(fā)給各峰主們，要他們“謹慎處理”。
除了蕭清妤之外的那幾位峰主都留在靜穹山焦頭爛額，蕭清妤放心不下穆書凝，直接跟著晏青時去往天道眾。
晏青時坐在靈船之上，他想把穆書凝叫到自己身邊來，可穆書凝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不是乖巧地應(yīng)答蕭清妤的問話，就是靜靜站在一旁倚著墻壁閉目養(yǎng)神。
晏青時忽然記起多年之前，他渡雷劫的那一天，險象環(huán)生，他明明做好了完全的準備，可不知道為什么，他竟跌入天道幻境之內(nèi)。
他看見還是幼年期的穆書凝蜷縮在風(fēng)雨之中，睜著一雙大眼，可憐兮兮的望著他。
那一刻，他就覺得仿佛有一道飛毛羽箭，直直射入他的心房。血洞汩汩地往外冒血，他卻絲毫不覺得疼，他倒是覺得，這樣也無妨。
他也從未覺得穆書凝，竟是這般的可愛過。
可天道不善，老天向來殘忍，不肯給晏青時仔細端詳穆書凝的時間，一道巨雷纏著霹靂電光，足有小兒臂粗，氣勢滔天地從高空直直劈下。
目標(biāo)就是那個膽小怯懦的穆書凝。
晏青時知道這個是幻境，他也知道真正的穆書凝已經(jīng)被他一劍穿心，被趕出了靜穹山，偷得一命，在凡世那邊活著。本命燈還沒有滅，還算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可即使他知道這是幻境，可身體一瞬間卻超越大腦的反應(yīng)，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穆書凝沖過去，后背空門沖上，生生接下了這一道劫雷。
這是本能。
晏青時何等聰明，那一刻，他覺得，他似乎是想念這個徒弟想念得有些過頭了。
幻境之內(nèi)萬物皆由心生，一草一木就能幻化出晏青時的內(nèi)心所盼。
晏青時滿身血腥，渡劫成功之時，手里還緊緊攥著幻化成穆書凝的那根草葉。
想到這，晏青時下意識地朝穆書凝看去。
穆書凝察覺到晏青時的目光，云淡風(fēng)輕地與晏青時對視一眼，隨后便淡淡挪開視線。
就這么輕飄飄的一眼，直接讓晏青時亂了呼吸。
他到底，該怎么辦？那些加諸在穆書凝身上的苦難，他到底該怎么才能化解？
穆書凝挪開視線后，嘴角上勾，冷笑一聲。
而一直都未從穆書凝身上挪開視線的晏青時心猛地一沉，直接墜入萬丈谷底。
他怕是，化解不了了。
靈船到達天道眾。
晏青時還記得多年之前，穆書凝曾經(jīng)問過他天道眾的祭天廣場是干什么用的。
他說：“祭天?！?br/>
祭天廣場確實是祭天用，不過這祭品，是人。
是修真界十惡不赦的罪人。
祭天廣場十分氣派，八個角上每一個角都有一個成年人一抱粗的小型祭臺，上面燃著火紅跳躍的火苗，廣場地面上則刻滿了繁復(fù)冗雜的文字和花紋，交錯復(fù)雜。這些文字和花紋是遠古咒法，傳聞若是用鮮血將這些花紋填滿，血陣開啟，便能打開通天之路。
至于通天之后，會有什么現(xiàn)象，還不得而知。
這千百年來，祭天廣場真正派上用場的，就這一次。
楚俞情昏迷著，全身還不住地抽搐。
晏青時吩咐弟子將他扔到祭天廣場的正中央。
弟子們照做，而且還將楚俞情的手腳動脈割開，開始放血。
楚俞情尚有靈力環(huán)身，往外放血一時半會倒也危及不了他的性命。
楚俞情像是覺察到極度痛楚，悠悠轉(zhuǎn)醒，可此刻他與瘋?cè)藷o異，感覺到痛苦，只知道嘲哳叫著，嘶吼破音的嗓音難聽極了。
高臺上的弟子們，全都在看他的笑話。
可笑他想掙脫，卻被祭天廣場的法陣牢牢困住，絲毫動彈不得。
穆書凝站在高臺之上，看著以楚俞情為中心，逐漸蔓延出的鮮紅血跡，心中卻是溢出一抹詭異的興奮。
晏青時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書凝?！?br/>
穆書凝猛地抬頭，卻從晏青時望著他的眼中看出了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晏青時就像是在說：“看，本該屬于你的正義，我把它還給你?！?br/>
穆書凝垂眸低頭，笑了。
他穆書凝，這百年來，當(dāng)過天上仙，受過萬人譴，自認為嘗遍世間酸辣苦楚，可在平冤昭雪的這一天，卻也終控制不住這心緒，笑中帶淚，哭中帶笑。
正義有可能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呸！
遲到的正義能算是正義？為此，他從神壇跌落，淪落為過街老鼠，他引以為傲的天資被廢除，他苦修數(shù)十年修來的元嬰被生生剖出，他的命賤得就像路邊水塘，這些都算什么？
若不是老天又給了他一條命，那這正義是不是就是修真界之恥穆書凝被逐出靜穹山？
穆書凝啟唇，嘴唇張合，在說：“這不是正義?！?br/>
看見穆書凝的唇語，晏青時瞬間就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