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她無數(shù)次用這個借口安慰自己,都已經(jīng)這么壞了,還能壞到哪里去呢。自從蘇天明出事后,她越發(fā)用這句話自我催眠。
柳眉下車的時候看見周文籍戴著草帽,拿一把小巧的鋤頭在院子門口的隔離帶那里幫桂樹除草,他佝僂著的背影看起來有些遲暮,她不知怎么地紅了眼眶。
好像是有心靈感應(yīng),她還沒有走過去,他已經(jīng)回過頭來,看見她微微笑起來:“怎么也不讓司機去接你?”
柳眉低眉順眼地說:“打個車就過來了,沒事?!?br/>
他揚手想要幫她擦汗,大約是想到自己手上有泥巴,頓了頓索性摘了手套用手臂幫她擦了擦,溫柔地說:“快進(jìn)去吧,我馬上就好了?!?br/>
“我陪你……”
周文籍也沒有再強求,摘下草帽給她戴上,把她拉到屋檐下太陽曬不到的地方。
“不是告訴過你找個工人嗎,干嘛自己動手啊,太陽那么毒。”
周文籍扒拉了些泥巴,回頭一笑:“我怕別人做的你不喜歡,反正我也閑著?!?br/>
柳眉孩子氣似的笑起來:“等我們都老了,就找一個世外桃源,種滿院子的桂樹……”
他歪著頭:“還有呢?”
她就笑:“滿院子的你,滿院子的我?!?br/>
周漾在二樓,把這一切看在眼睛里聽在耳朵里。不知道的人,看周文籍和柳眉這一幕,一定會以為他們是老夫老妻。
就像不知道的人,一定也會以為元宏跟蘇三是熱戀中的情人。
正這么想的時候,不遠(yuǎn)處傳來機車的轟隆聲,元宏載著蘇三徐徐駛來。他好像有些不習(xí)慣騎三輪機車,樣子看起來滑稽極了,反倒是蘇三一副大老爺們的模樣,抬起一只腳支在艙門上,嘴里叼著一根棒棒糖。
周漾看過去,剛好看見蘇三把棒棒糖塞在元宏嘴里。
因為重心不穩(wěn),三輪機車險些滑倒,蘇三嚇得起身一把抱住元宏的腰。
兩個人笑著,終于把車子停在周文籍面前。
柳眉看見蘇三難得一展笑顏,居然還主動跑過來,伸出手遞給蘇三想要把她拉下機車。
蘇三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柳眉,甚至忘記了喊一聲媽媽。這么多年了,從來沒得到過這樣的待遇,柳眉吝嗇于對這個女兒展現(xiàn)出一點點的母愛來,因此蘇三也早已經(jīng)習(xí)慣了柳眉罵自己是拖油瓶。
她從小就羨慕別的孩子可以在放學(xué)的時候飛奔到媽媽懷里撒嬌,自己從來沒有這樣的待遇,連生病了打針都只能縮在蘇碩懷里。
她哭的時候,她疼的時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時候,柳眉都在打麻將,或者在周文籍懷里。
蘇三以前只是恨,恨柳眉從來不肯對自己展現(xiàn)一點的母愛,恨她在蘇天明出事后沒有為蘇家做過一丁半點的事情。有時候三四個月才能見到柳眉一次,又覺得她可憐,丈夫沒了兒子沒了,女兒又沒能為她做什么。
現(xiàn)在呢,因為知道了一些事情,那些可憐全部變成了加倍的恨,全部付諸于面前這個女人身上。
你為什么要跟蘇家的仇人在一起,你難道不知道周家的人害死了爸爸跟哥哥?
爸爸是你的丈夫,哥哥是你的兒子,我是你的女兒,你怎么能這樣?
你做了這樣傷風(fēng)敗俗的事情,還想裝作無事人一樣,我做不到。
你自己跳進(jìn)火坑,怎么還要眼睜睜看著我跳進(jìn)火坑?
她轉(zhuǎn)過身對著元宏,伸出雙臂撒嬌:“元宏,你抱我?!?br/>
柳眉看到蘇三躲閃的目光,心里一沉,再看到她寧愿被元宏抱著從那邊下車也不看自己,就知道事情不好。
走了兩步蘇三折到機車旁邊,抓起一個禮品盒對著周文籍笑了笑:“周爸爸,這是鄭哥哥托人帶給我的獅峰龍井,今天特意給你帶過來。”
周文籍聽見鄭哥哥三個字臉色不太好:“那姓鄭的不是什么好人,你少跟他來往?!?br/>
蘇三不著痕跡看了柳眉一眼,慢慢才說:“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姓鄭的騙不了我什么?!?br/>
周文籍使了個眼色,柳眉強顏歡笑:“快進(jìn)去吧,我去看看劉媽的飯好了沒有?!?br/>
蘇三也不看她,只是問周文籍:“對了,哥哥嫂子呢?”
周文籍努了努樓上,蘇三會意,卻也只是說:“元宏說過幾天要跟周爸爸去美國,我就跟他商量,這兩天帶我去旅游去,就當(dāng)提前度蜜月。”
最后一句她幾乎是在撒嬌:“誰知道以后周爸爸你又會有什么任務(wù)給他,我可不想連蜜月都報銷?!?br/>
周文籍好像笑了一下:“想去哪里?”
元宏答道:“三兒想去看?!?br/>
“去青島吧,剛好那邊有兩個大學(xué)同學(xué),好幾年沒見了?!?br/>
周文籍的眉眼舒緩開來:“去吧去吧,玩開心點?!?br/>
周漾下樓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劉媽跟元宏在小廚房里說話。元宏端著一碗墨魚湯晃著,劉媽在一旁陪著,兩個人話家常。
“今早四嫂打電話來,一個勁的笑……你跟三姑娘那個啦?”劉媽掩嘴而笑,“四嫂也不害臊,居然跟我一個老太婆說起你們年輕人的閨房之樂……”
元宏沉默著不說話,劉媽就當(dāng)他默認(rèn)了,又說:“三姑娘天真無邪,元先生……”
“我知道,為了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br/>
周漾轉(zhuǎn)過身從偏廳的回廊繞到后院,覺得心中壓著的那一塊大石頭,慢慢往上移到咽喉,他快要窒息。
花叢中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他一眼就認(rèn)出來是蘇三,只有她,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有小小的背影,都像一個孩子。
心里舒服了一些,卻聽見她的聲音:“我跟我老公來,你幫我們訂酒店……不用不用,一個房間就可以……現(xiàn)在每晚都要他抱著我才能入睡……”
他只覺得無數(shù)只蚊子嗡嗡嗡飛到自己耳朵里,拉扯著他的耳膜,無數(shù)個炸彈在這一刻全部炸開,他什么也聽不見,什么也看不見。
蘇三抓著一個小石子在地上劃拉著什么,耳朵里聽著鄭先生在電話里絮絮叨叨說著關(guān)切的話。
“三兒要是來青島的話,什么也不用帶,人來就好。”
蘇三心里暖暖的,尤其是在知曉柳眉跟周文籍的事情之后,每天鄭先生都會無數(shù)個電話打過來,無數(shù)遍叮囑蘇三去青島找他。
周文籍等人都覺得這個鄭先生不是什么好人,蘇三卻覺得,他是她認(rèn)識的眾多人里面非常真實的一位朋友,愿意陪她說話的朋友,愿意為她得罪周漾的朋友。
聽見他這么說,蘇三自然心情好,就說:“我要是來了,你帶我出海好不好?”
“傻瓜,出海我可以帶你去日本啊?!?br/>
蘇三真心實意說:“鄭哥哥,謝謝你,真的?!?br/>
“傻瓜,傻瓜……”
蘇三咯咯笑起來,把石子丟在一邊,這才看清楚,自己剛才胡亂劃拉的,只有兩個字:周漾。
她有點想哭,怕電話那端的人聽出來,只好匆匆掛斷。
一時間心里百感交集,自己這么心心念念掛著周漾,那么,柳眉當(dāng)年跟蘇天明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的牽掛著周文籍。
當(dāng)年曼殊曾經(jīng)大罵過蘇三:“你這個蠢貨,在別人的愛情里丟人現(xiàn)眼。”
其實,誰沒有做過別人愛情里的蠢貨呢。你在這里牽腸掛肚到無法收場的地步,他那里卻是簡單的無關(guān)痛癢。
蘇三抱緊自己,把頭抵在樹上,無聲地哭起來。
周漾慢慢走近,走到那個小小的背影里,慢慢蹲下身,慢慢伸出手,把那一團影子抱在懷里。
就好像很多年前,無數(shù)個朦朧的夜晚,把那一個小小的人兒抱在懷里。
蘇三埋首膝蓋間,用極小極小的,小得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喊:“小哥哥,小哥哥……”
元宏過來的時候,最先看見的,是蘇三起身離開的背影,然后才是周漾高大但是別扭著的背影。他好像是抱著一個什么東西,死死抓住不愿意放手,寧愿為了懷里的東西跟全世界作對。
元宏無奈地在心里嘆息一聲,轉(zhuǎn)過身走了。
他走到客廳,正好遇到出門的柳眉,兩個人眼神交流了三秒鐘,她說:“劉媽說家里的新鮮花椒沒有了,正好你陪我去一趟超市。”
他瞟了一眼里面,并沒有看到蘇三,就問:“三三呢,正好來之前纏著我給她買哈根達(dá)斯,一起去?!?br/>
柳眉笑了笑:“她跟她周爸爸在樓上呢,我們?nèi)グ伞!?br/>
他沒有辦法,只好跟著一起出來,周文籍那一輛老爺車他開得極為熟悉,因此很快開了出來。
從南郊老宅到超市需要二十分鐘,元宏知道柳眉是有話跟自己說,因此車速并不快,只是打開了音樂。
并不是周文籍最愛的京劇,而是柳眉最愛的鄧麗君在唱:任時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氣息。人生幾何能夠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所以我求求你,別讓我離開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絲絲情意。
柳眉倏爾嘆口氣,元宏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太太為何嘆氣?”
柳眉看著窗外:“元宏,我覺得自己特別失敗,真的,特別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