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產(chǎn)生美，而美來自朦朧。
美的背后是丑，而朦朧的背后是真相。
對于尋求真相之人，永遠(yuǎn)不能沉溺于美好的假相，而是要勇于上前一步，徹底把真相看清楚。
此案的一切真相，或許真的就在昆侖山！
半月后，昆侖山下。
一路走來，鳳九天前所未有的糾結(jié)、痛苦。
日日心神不安，夜夜輾轉(zhuǎn)無眠。
近鄉(xiāng)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這種感覺不只屬于旅人，更屬于現(xiàn)在的鳳九天。
眼前的一花一草，似乎越來越熟悉，可他心中的疑惑與惆悵，卻變得越來越強(qiáng)烈。
舅父與父親究竟熟親？
育恩與生恩究竟熟大？
真相與親情究竟熟重？
鳳九天心中始終沒有答案，天底下又有幾人能知呢？
破廟，殘?jiān)拢滦恰?br/>
一人癡坐庭中，唯有酒劍相伴。
這樣的畫面很美，卻美得凄清、絕望。
“舅父，若您真是兇手，我該怎么辦……”
鳳九天抬頭望著遠(yuǎn)山，不由自主的輕輕呢喃。
“真相未明，迷案未破，不可自亂心神！”
遠(yuǎn)山自然不會說話，能說這樣話的永遠(yuǎn)都是摯友。
茶儀卿眉頭微蹙，但語氣間仍顯得十分從容。
三年里鳳九天認(rèn)識了很多人，更見識了太多鬼蜮人心。
若說天下還有人能相信，或許就只剩下茶儀卿了。
“茶兄，你怎么沒去陪她？”
“她說明日要一同前往，故此早早休息了?！?br/>
“是啊，明日就要上山了，我真的怕……”
“怕是天下最無用的情感。”
“可若真的失去了舅父，我將一無所有！”
“不！你還有我！”
茶儀卿的眼眸澄澈，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
鳳九天看著他的目光，似乎找到了一線支撐。
縱親人盡去，只要摯友還在，天就永遠(yuǎn)不會塌！
“什么人！”
鳳九天輕喝一聲，人已躍出數(shù)丈。
茶儀卿也看到不遠(yuǎn)處的人影，一閃即過的人影。
這道人影飄忽不定，夜里看來如魎似魅。
若鳳懷山真是兇手，這人影便絕不簡單。
他們追著人影翻山越嶺、穿林過溪，許久未歇。
“小九，我們快回去，這是在調(diào)虎離山！”
“縱然調(diào)虎離山，也要問個清楚！”
“咱們問不出什么的?！?br/>
“難道一夜白追了？”
“再不回去，或許就后悔莫及了！”
茶儀卿的語氣十分堅(jiān)定，不容鳳九天反駁。
鳳九天只得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隨著他趕回古廟。
晨曦映照古廟，四下薄霧彌漫。
迷霧中遙遙走來兩人，步履略顯疲憊。
他們輕聲議論著，腳下速度卻絲毫不減。
持扇公子來到一間禪房前，輕輕叩響房門。
“莉兒，你還好嗎，昨夜是否平安？”
隨著叩門聲，房內(nèi)隱約傳出一陣“窸窣”聲。
片刻之后房門打開，茉莉緩步走出了房門。
“蕭郎，我沒事，讓你擔(dān)心了?！?br/>
茶儀卿聞言微微頷首，目光卻被她腳上的鞋子吸引了，鞋幫上有些泥土，好像還略微有些水跡。
“莉兒，你昨晚到哪去了？”
茶儀卿的聲音滿是關(guān)切，眼睛緊盯著茉莉。
茉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捋著鬢邊秀發(fā)。
“蕭郎，我一直在睡覺呀，門還是你幫我關(guān)的呢?！?br/>
“是嗎？我可不喜歡有人對我說謊！”
“好吧，我昨晚是出去了?！?br/>
“你去哪了？是否看到了一道人影？”
“人影我沒看到，只是發(fā)現(xiàn)你們不見了，獨(dú)自找了很久?！?br/>
“那你剛才為何要騙我？”
“我只是不想讓你擔(dān)心……”
“以后不許孤身犯險(xiǎn)，更不許騙我！”
面對為了自己不顧危險(xiǎn)的姑娘，茶儀卿還能再說什么呢？
茶儀卿說罷，在庭中踱起步來。
他的頭腦從來都很清晰，此刻卻有些糊涂了。
鳳懷山是否真是兇手、那道人影又是誰、他的出現(xiàn)意味著什么？
他不斷的思索著，不知不覺忘記了時間。
突然，他好像意識到了什么，臉色變得無比緊張。
“不好！出大事了！”
“蕭郎，怎么了？”
茉莉聞聲出了房門，疑惑的看向茶儀卿。
“小九呢？剛回來就沒看見他！”
“鳳少俠不會一個人上山了吧……”
昆侖山，玉虛峰。
此峰巍峨靈秀，常隱于虛無縹緲之中。
峰上厚厚堆了一層積雪，顯是昨夜又下了大雪。
鳳九天自幼在此長大，這些年又屢屢夢回。
眼前的風(fēng)雪、山峰、草廬，他無不熟悉至極?？蛇@一切并沒勾起他心中的親切感，反而覺得無比陌生。
讓他更陌生的，無疑是此間主人，曾日夜相伴的舅父。
或許他這次回昆侖山，便再難活著離開……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
鳳九天立于雪中，叩響鳳懷山的房門。
他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笑臉還是利劍。
既來之則安之，他本就沒想過活著下山。
“鳳九天！你這惡賊，還有膽子回來！”
他身后突然傳來幾個腳步聲，以及憤怒的呵斥聲。
鳳九天很疑惑的轉(zhuǎn)過身，一臉無辜的看向身后幾人。
這些都是鳳懷山的弟子和門童，也曾是鳳九天的朋友?？伤麄兊拈L劍盡數(shù)出鞘，顯然已不把鳳九天當(dāng)做朋友了。
“萬兄弟，許久未見，我以為你回隱峰山莊了。”
“你這奸賊，也配和我稱兄道弟！”
一個英俊的少年目光犀利，手中寶劍更加犀利。
隱峰山莊藏有無數(shù)寶劍，少莊主的劍自然不會差。若他真想殺鳳九天，或許并非癡人說夢。
“萬兄弟，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讓你們恨我至斯？”
“少要裝糊涂！你昨晚做的好事，現(xiàn)在就忘了嗎？”
“昨晚我一直在追人，哪有時間做什么好事？”
“呸！你殺死對你恩重如山的舅父，卻在此裝無辜！”
“什……什么！舅父死了！”
“尸體還停在房中，自己去看！”
鳳九天聞言打開房門，踉蹌的沖了進(jìn)去。
房間并不大，沒有太多雜物。
窗邊的一張木床上，赫然蒙著一塊白布，白布下果真躺著個人，他再熟悉不過的人。
鳳九天跌跌撞撞到了床前，小心翼翼的掀開白布，他多希望那些人說的是假話，可惜眼睛卻騙不了自己。
在掀開白布一角后，真的露出了那張讓他魂?duì)繅衾@的臉。
這世上他誰都可能認(rèn)錯，只有三張臉是他永遠(yuǎn)認(rèn)不錯的，對他來說，亦師亦父的鳳懷山，無疑是其中之一。
鳳九天眼前忽然一黑，一口鮮血直噴出來。
他想過此行的無數(shù)種可能，卻偏偏沒想到這種。
誰料當(dāng)年下山前那一面，竟成了兩人的最后一面。
鳳九天并沒有哭，反而冷靜得駭人。
大恩無謝，大愛無言，大悲無泣。
他只癡癡地看著尸首，看著他咽喉處的劍痕。
這一劍無疑又是誅天十三劍，但絕非其中第十四劍，此招鳳九天不但會，而且是他最得意的一式。
他不知道如何喚回舅父，更不知如何洗刷冤屈。
為了不連累茶儀卿，鳳九天才特意獨(dú)自前來。
可現(xiàn)在他深深的后悔了，前所未有的后悔。若他在，自己怎會如此無力，如此無奈，如此無助？
“鳳九天！現(xiàn)在你還有何話說？”
萬玉龍點(diǎn)指鳳九天，再次大聲怒喝。
鳳九天緩緩回頭，眼中已經(jīng)布滿了無數(shù)血絲。
“萬兄弟，我殺誰也不會殺舅父的！”
“我昨晚親眼見到的，你還想抵賴嗎？”
“你看清殺人的是我了嗎？”
“不但看清了，還聽到師父喊你名字！”
“一定是有人易容成我的樣子，對舅父暗下毒手！”
他突然想起那個假廖楚笙，豈不是也會用誅天十三劍？
“易容？你的樣子化成灰我都認(rèn)識！”
“你若不信就給我兩個時辰，我定能自證清白！”
“好！就給你兩個時辰，若不能證明休怪我們無情！”
“好！到時你們不動手，我也定自裁謝罪！”
鳳九天說得誠懇之至，眾人只得暫時散去。
從來栽贓陷害易，自證清白難。
兩個時辰莫說鳳九天，就是茶儀卿也難找到線索?？伤热徽f了兩個時辰，便連一刻都不能耽擱。
他目光仍停在鳳懷山身上，想起從前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
幼時玩鬧的畫面、練功習(xí)劍的畫面，紛紛涌入了他腦海。
他一直以為舅父對自己從無隱藏，永遠(yuǎn)知無不言。
可現(xiàn)在看來，他還是瞞了自己很多，一些秘密至今未知，而且這些秘密大到連龍行云和李昪都欲言又止。
到底會是什么事，讓三個泰山北斗都不能暢所欲言？
很多地方都會有禁地，昆侖山也有。
但禁地不在山洞、不在密室、更不在地下。
而且遠(yuǎn)在天邊近在眼前，就在鳳懷山草廬旁。
那里不宏大，也不陰森，只是一間小小的倉房。
這間倉房就在眾人眼前，可里面有什么沒人清楚。
鳳九天已顧不了許多，下意識闖進(jìn)這間倉房。
房子多年沒人收拾，早已落滿了塵埃、結(jié)著蛛網(wǎng)。
室內(nèi)除了一些雜物外，居然一無所有。
鳳九天徹底愣住了，甚至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苦笑。
小時候曾多次想進(jìn)來看看，都被舅父攔住了。而且平時和顏悅色的舅父，總會因此大發(fā)雷霆。
那時他對這間倉房充滿想象，長大了才漸漸淡漠。
他以為里面肯定有值錢的寶物，或是什么驚天的秘密。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那個時候是異想天開了。
鳳九天回屋取了塊抹布，擦拭起這些雜物來。
他知道無法自證清白，倒不如從容的接受。在死前提舅父打掃一下倉房，似乎是他現(xiàn)在唯一能做的了。
他一邊擦拭著各種雜物，一邊回憶著舅父的音容笑貌。
“舅父，我不該懷疑您，之前是我太傻了……”
鳳九天輕聲嘆著，隨手打開了房角的一個破木箱。
這個木箱里面放著幾把生銹的劍，應(yīng)該是出自鳳懷山之手。
鳳九天把這些劍都取了出來，未及擦拭，卻突然愣住了。
因?yàn)槟鞠渥钕旅婢狗胖槐拘宰?，已?jīng)微微泛黃。
他隱約記得舅父好像拿起過，并且常對著它長吁短嘆。
鳳九天好奇的打開冊子，一個二十五年前的故事映入眼簾。
廬山，九疊屏。
凌霄派大殿圣潔無比，與自然相得益彰。
而殿內(nèi)氣氛卻十分緊張，眾人各個義憤填膺。
“掌門！請您下令誅殺奸賊譚安洺！”
所有弟子都高聲請求著，其中鳳懷山最是積極。
“山兒，為父想把掌門之位傳給安洺，你便如此嫉恨他？”
說話的是掌門鳳逸塵，他雖略顯年邁，但仍貌若神人。
“父親，孩兒并非嫉妒他，而是實(shí)話實(shí)說！”
“難道當(dāng)初為父讓他帶走《誅天十三劍》，真的錯了？”
“他說要借掌門秘籍打入鬼境，三月內(nèi)必大功告成，可結(jié)果呢？”
鳳懷山十分氣憤的說著，眼角除了憤怒還有殺意。
“結(jié)果他三年音信全無，定是早已賣身投靠了！”
云松青的神情也很憤怒，出言為鳳懷山幫起腔來。
“你們說的有理，或許真是為師看走眼了！”
鳳逸塵臉色無比凝重，眼中盡是無奈與惋惜。
“師父，眼見方為實(shí)，不如您派我們?nèi)ス砭骋惶骄烤梗 ?br/>
李昪和廖楚笙看向高高在上的師父，齊齊說道。
鳳逸塵思索良久，這才十分鄭重的開了口。
“正倫、楚笙所言有理，若他真是投身邪派，定斬不饒！”
眾人聞言都恭恭敬敬施了一禮，隨后各自下去準(zhǔn)備了。
整個過程中，唯有龍行云一言不發(fā)，似乎一切都和他無關(guān)。
鳳逸塵不禁有些奇怪，特意把他留在了殿中。
“行云，你一向最有主見，今日為何一言不發(fā)？”
“師父，您與家父曾有過節(jié)，故此弟子不便多言?！?br/>
“我與你父恨天的事已過去多年，你還不能原諒為師嗎？”
“師父，您在我流浪時收留了我，我又豈敢再恨您？”
“那你就說說對此事的看法吧?！?br/>
“此事關(guān)乎掌門人選，我對其沒有絲毫覬覦之心?！?br/>
“有也好，沒有也罷，盡管下山一試身手吧?！?br/>
“不！弟子不想下山！”
“你不想下山？那你要做什么？”
“我只想留在山上，時時伺候在您身邊。”
“這……這樣也好，只是委屈你了?！?br/>
鳳逸塵看向龍行云的目光愈發(fā)慈愛，仿佛已把他視若己出。
武當(dāng)山，紫霄巖。
一對俠侶牽馬緩行，甚是甜蜜。
“談哥哥，你說鳳前輩真能容下我和父親嗎？”
“你雖是冥尊之女，卻誠心向善，他定會接納你們?！?br/>
“萬一他嫌棄我的出身……”
“不會的，師父一定會接納我們的?！?br/>
“如若凌霄派容不下我們父女，我就與談哥哥遠(yuǎn)走昆侖山。”
“我既能說動你和岳父歸順正道，就能說動師父接納你們?！?br/>
“哈哈，這倒也是，你的劍厲害，嘴更厲害！”
“可是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動你?。 ?br/>
“你是說孩兒臨淵，隨我姓魏這件事吧？”
“可不是嘛，我一世英名顏面掃地啊！”
“哼！誰讓你是上門女婿，孩子當(dāng)然跟我姓了！”
兩人有說有笑情意甚濃之際，突見數(shù)道寒芒從天而降。
數(shù)把長劍配合極佳，自然而然組成了一張劍網(wǎng)。
劍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把兩人進(jìn)退之處盡數(shù)封死。
“紫英，這是凌霄派的劍陣，你千萬小心！”
譚安洺說著拔出長劍，魏紫英也抽出了一條軟鞭。
“譚安洺！你勾結(jié)邪派妖女，我們奉師命前來清理門戶！”
鳳懷山長劍點(diǎn)指譚安洺，目光之中殺意滔天，另外三位師兄弟也盡倒提長劍，憤恨之色溢于言表。
“鳳師弟，紫英不是妖女，她已被我說服，改邪歸正了！”
“鬼境冥尊之女若能改邪歸正，太陽就能從西面出來！”
鳳懷山朝三人一揮手，四把長劍再次齊齊刺出。
“紫英，你千萬別動手，我……”
“談哥哥，這些人不講道理，我們不能束手待斃！”
魏紫英說著長鞭一揮，宛如毒龍，空氣似都隨之碎裂。
她武功未必天下無敵，卻也絕非常人能及。怎奈鳳懷山人多勢眾，又個個武功奇高，魏紫英剎那落于下風(fēng)。
譚安洺見狀只得暫時撕破臉皮，出劍保護(hù)愛妻。
六人一陣混戰(zhàn)，直殺得天地動蕩，日月無光。
此戰(zhàn)竟連著打了一天一夜，方在第二日黎明決出勝負(fù)。
魏紫英畢竟是個女子，此時早已精疲力盡。
鳳懷山雖也疲憊不堪，仍拼盡最后力氣刺穿了她的胸膛。
魏紫英胸膛被刺穿，鮮血噴濺，身子緩緩倒下。
“紫英！紫英！你不要死，我不許你死！”
譚安洺見愛妻性命垂危，不由分了心神，再強(qiáng)的高手心智也有極限，顧此難免失彼。
此刻譚安洺身上露出數(shù)處破綻，廖楚笙焉能放過？
他長劍倏然刺出，宛如游龍，直點(diǎn)譚安洺咽喉。就在譚安洺側(cè)身躲避之際，云松青長劍卻伺機(jī)刺入他的腹間。
長劍絕情刺入，譚安洺悶哼了一聲，身子倒在地上。
“談哥哥！我們生已再難相愛，死卻要共赴黃泉！”
“紫英，我此生欠你太多，只能來世再還了……”
兩人用盡全力向?qū)Ψ脚廊ィ粸樽詈笤贍恳淮螌Ψ降氖??？上麄兪軅兀r血染紅大地，早已沒了力氣。
他們的手只差一寸，短短一寸，卻是夢想與現(xiàn)實(shí)的距離。
他們最后一個愿望，最終都未能如愿以償……
鳳懷山見兩人死了，長長松了口氣。
幾人的臉色雖都和緩下來，可卻各懷心腹事。
“《誅天十三劍》乃武功絕學(xué)，他定會隨身攜帶。”
云松青出言提醒鳳懷山，隨后搶先一步過來翻動尸身，師父雖未明言得秘籍者即為掌門，可誰不明弦外之音？
果真如云松青所料，秘籍真在譚安洺懷中。
他取出了一本極是古樸的書，還有一袋花籽。
這本秘籍早已泛黃，若一不小心，書頁就會破碎。
李昪看看兩人尸體，然后目光停在另幾人身上。
“三位師兄，依你們看這兩具尸首……”
鳳懷山不屑的瞥了瞥，輕蔑的冷笑數(shù)聲。
“這兩個惡賊死有余辜，難道也配入土為安？”
“可……可他畢竟曾是我們的大師兄??？”
“李師弟，善惡從不兩立，何必婦人之仁？”
李昪聞言半晌默然不語，心中顯是五味雜陳，良久之后他朝三人拱拱手，語氣有些復(fù)雜。
“三位師兄，我看不透江湖之事，從此別過了?！?br/>
“師弟，你難道不回凌霄派了？”
“師父可是極看重你，日后必會重用?！?br/>
“是啊，下任掌門之位或許是你的?！?br/>
三人多次出言挽留，李昪卻只搖了搖頭，決然向南而去。
他此去結(jié)識了南吳權(quán)臣徐溫，從此走上仕途之路。
其他三人自然向東，回廬山九疊屏復(fù)命。
數(shù)日后，廬山。
此時正當(dāng)盛夏，山上草長鶯飛，花團(tuán)錦簇。
可凌霄派大殿內(nèi)外卻盡是白色，白得死寂而肅殺。
不是雪的白、不是石的白，也不是花的白，而是孝服與靈幡之白，世間最讓人悲傷的顏色。
鳳懷山三人見狀加快了腳步，很快就到了正殿之中。
正殿**肅穆，一口上好的棺木停于殿中。
殿內(nèi)只有兩人，兩個痛哭失聲的人。
“師父，弟子無能，愧對您的養(yǎng)育之恩啊！”
“父親，女兒無用，實(shí)在妄為人女……”
三人聞言全都徹底愣住了，不愿相信這是事實(shí)。
“妹妹，父……父親他……”
鳳懷山目中含淚，聲音也變得哽咽起來。
兩人聞言緩緩回過頭，愧疚的看向鳳懷山。
“哥哥，我對不起父親，我沒照顧好他！”
鳳懷山聞言身子晃了晃，險(xiǎn)些昏倒在地。
云松青盡量壓制悲傷，開口詢問。
“凌筠，師父怎么死的？”
“你們走后父親病了，數(shù)日水米未沾……”
“師父是病死的？難道沒請陳摶前輩前來救治？”
龍行云強(qiáng)行止住淚水，輕輕搖了搖頭，出言回答。
“不！師父只是偶感風(fēng)寒，并非病逝?！?br/>
“那你快說呀，師父究竟怎么死的！”
“他昏沉之際，碰翻了燈盞，葬身火?！?br/>
“你一直在他身邊，為何不照顧好他！”
“當(dāng)時……當(dāng)時我出去取藥，哪知就發(fā)生了意外。”
鳳凌筠默默的點(diǎn)點(diǎn)頭，一切都沒有絲毫反常。
“凌筠，師父臨終前說過什么嗎？”
“他說對不起談師兄，不該下追殺令！”
幾人聞言都有些怔住了，鳳凌筠忙取出一封書信。
這封信是譚安洺寫給師父鳳逸塵的，一封看似荒唐的信。
信上所述，竟是一件千百年少有的奇事，堪稱匪夷所思。
譚安洺趁冥尊閉關(guān)之際，成功打入了鬼境。并憑借三寸不爛之舌，與《誅天十三劍》取得了魏紫英信任。后來兩人真心相愛，魏紫英甚至甘愿為其改邪歸正。而此時閉關(guān)的冥尊提前出關(guān)，卻因舊傷復(fù)發(fā)而受制于譚安洺，隨后譚安洺說服了冥尊，使其甘心投奔凌霄派。
譚安洺于信中再三言明，自己并未忘本，而且很快就要回山。
只可惜這封信未及交到鳳逸塵手中，他們夫妻卻已死于非命。
四人讀完此信心情更是沉重，良久誰都沉默無言。
幾日轉(zhuǎn)瞬即過，眾弟子為鳳逸塵立了墳塋。
鳳凌筠見景生情，傷心欲絕，于是辭別眾人和云松青回了漣霞山。
剩下廖楚笙與鳳懷山并立墳前，兩人神色甚是悲痛。
“廖師弟，父親已死，你以后有何打算？”
“我要?dú)⒘她埿性?，為師父?bào)仇！”
“父親死于意外，與龍師弟何干？”
“師兄，你是師父之子，難道連你也糊涂了？”
“我的確糊涂了，被你說糊涂了。”
“師父長年睡眠不佳，何時塌邊有過燈盞？”
廖楚笙的語氣斬釘截鐵，讓任何人都難以質(zhì)疑。
但鳳懷山卻搖了搖頭，神態(tài)極是失魂落魄。
“廖師弟，沒有證據(jù)，不可妄動殺念！”
“這……師兄，難道你真認(rèn)為龍行云是好人？”
“他雖是龍恨天之子，卻絕非奸惡之人！”
“哈哈哈，師兄既然不信，那就好自為之吧！”
廖楚笙無奈的苦笑數(shù)聲，轉(zhuǎn)身拂袖而去。
他當(dāng)夜竟不辭而別，接連幾日都音空信渺。
五天之后，凌霄派大殿。
所有弟子不分輩分，全都聚集于此。
龍行云則立于高階，俯視著殿中眾人，而鳳懷山站在他對面，兩人面色都無比凝重。
良久，龍行云開口打破了沉寂的氣氛。
“師兄，師父臨死前，曾有意讓我接任掌門……”
“龍師弟，你若接任掌門，恐怕難以服眾吧？”
鳳懷山仗著自己兒子的身份，自然有恃無恐。
“鳳師兄所言甚是，我絕不敢覬覦掌門之位。”
鳳懷山以為龍行云會據(jù)理力爭，不料他竟鄭重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你就把掌門信物交給我吧！”
“師兄指的是那把劍？”
“沒錯，父親的云涯劍！”
龍行云笑了笑，朝身邊低階弟子出言吩咐。
“你們快去，把寶劍取來！”
一位弟子應(yīng)了一聲，快步出了大殿。
所有人都以為，鳳懷山必定就是下任掌門了。
片刻后，那弟子卻跑了回來，神色緊張，說話都不利索了。
“龍……龍師兄，大事不好了！”
“出了什么事？”
龍行云眉頭微蹙，雙目緊盯著這名弟子。
“云涯劍昨夜被人偷走了！”
“什么！云涯劍失竊了！”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有震驚，更多的卻是疑惑。
鳳懷山緊盯著龍行云，語氣間隱隱帶著質(zhì)問之意。
“龍師弟，父親死后劍由你保管，為何這般大意？”
“這……”
龍行云被問得略一遲疑，轉(zhuǎn)頭看向那名弟子。
“你快說，寶劍是被何人盜走的！”
“我……我不知道……也不敢說……”
那弟子怯生生掃了鳳懷山一眼，顯是欲言又止。
鳳懷山心頭一驚，隨即雙目怒視著那名弟子。
“你的意思是我貪圖掌門之位，盜取寶劍咯？”
“鳳……鳳師兄……你何必再演戲……”
“我演戲？你有何證據(jù)是我所為？”
“看守寶劍的張師兄死了，傷口是誅天十三劍留下的！”
眾弟子都把目光看向鳳懷山，宛如萬把鋼刀直刺內(nèi)心
鳳懷山憤怒的抓住那名弟子，雙眼似乎要噴出火來。
“少要妖言惑眾，小心你的腦袋！”
這時殿內(nèi)響起一陣喧嘩，眾人都在指責(zé)鳳懷山。
“鳳師兄，你惡跡敗露，就要?dú)⑷藴缈?？?br/>
“師父喜歡龍師兄，你妒火中燒，想篡派奪權(quán)？”
“你人品如此不堪，難怪師父不愛親子，卻喜歡弟子?！?br/>
此類議論、誹謗之聲大作，宛如浪濤般此起彼伏。
鳳懷山自知無力反駁，雙眼緊緊盯著龍行云。
龍行云道：“眼見為實(shí)，快把張師弟尸體抬上殿來?！?br/>
他話音剛落，數(shù)位弟子便把尸首抬了上來。
所有人都湊過去查看，之后怒罵與呵斥聲更甚。
誅天十三劍眾人雖不會用，卻大多見掌門鳳逸塵練過。
這具尸首的咽喉處，那道劍痕無疑正是誅天十三劍所留。
這世上唯一可能會這路劍法的，只有一人——鳳懷山！
“不！鳳師兄不會是這樣的人！”
龍行云見群情激憤，連忙大聲喊道。
眾人卻都不給他面子，依舊是不依不饒。
鳳懷山無奈的笑了，笑容中滿是痛苦與嘲諷。
“哈哈，我殺人奪劍？篡奪掌門之位？無稽之談！”
龍行云用力的點(diǎn)點(diǎn)頭，極是關(guān)切的開口詢問。
“師兄，你到底會不會誅天十三劍？”
“我會！”
“師父何時傳與你的？”
“并非師父所傳，而是歸途中偷習(xí)的?！?br/>
“什么！鳳師兄，你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我的確偷習(xí)了劍法，卻絕未殺人奪劍?！?br/>
“你奪也好，未奪也罷，掌門之位都是你的！”
龍行云眼含怒意，橫掃眾人，威嚴(yán)之意溢于言表。
“龍師兄，你縱威望再高，也不能如此庇護(hù)奸賊！”
“我今日縱血濺大殿，也要護(hù)師兄周全！”
龍行云臉色變得怒不可遏，拔劍就要與眾人拼命，眾弟子也不甘示弱，紛紛抽出了隨身兵刃，雙方劍拔弩張，氣氛剎那降至冰點(diǎn)，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
鳳懷山怎忍父親尸骨未寒，眾人就因掌門之位而血戰(zhàn)。
“龍師弟，你不可動手，他們都是無辜的?！?br/>
“我無力保護(hù)師父，卻決不能再讓師兄有閃失！”
“你不必管我，我從此離開就是?！?br/>
鳳懷山說著朝四方拜了拜，隨后從容的走出大殿。
他的從容寫在臉上，悲傷與無奈卻只能藏于心中。
當(dāng)夜，月殘星稀。
鳳懷山在山下酒館里獨(dú)自喝著悶酒。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往昔凌霄派種種，在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xiàn)。
記憶的閘門打開，他自然想起了廖楚笙。
“廖師弟現(xiàn)在何處？為何不辭而別？若他在一定信我！”
此刻還能相信自己，敢相信自己的，只有龍行云了。而且廖楚笙失蹤前，豈不也提到了他嗎？
鳳懷山當(dāng)即站起身，默默的潛回了凌霄派。
往日他仗著自己親子身份耀武揚(yáng)威，此時卻只能畏縮如鼠。
一日之間，一事之因，處境竟會天差地別。
鳳懷山越發(fā)理解譚安洺，心中滿是愧疚與悔恨。
凌霄派，一處隱蔽的山穴。
穴內(nèi)狹窄而陰森，平日絕無人跡。但此刻卻隱隱傳來陣陣怒罵與冷笑聲。
“龍行云！你這卑鄙小人，休想讓我為你效命！”
“我卑鄙？為報(bào)父仇，何錯之有？”
“若真想報(bào)仇，為何不投身他派門下，公平?jīng)Q戰(zhàn)！”
“哈哈，你們?nèi)硕鄤荼姡绾喂?？?br/>
“呸！你以為師父也是不講信義之人嗎？”
“哦？你言外之意，是我不講信義咯？”
“你燒死師父、殘害同門、逼走師兄，喪盡天良！”
“你對我如此痛恨，我又何必再留你性命？”
“哈哈，我廖楚笙死于你手，實(shí)在天意弄人！”
鳳懷山聽到此處再也聽不下去，倒提寶劍直入洞穴。
無論龍行云究竟是善是惡，都要與他當(dāng)面對質(zhì)。
剎那間，他已到了洞穴盡頭。
廖楚笙被縛于木架之上，雙手鮮血淋漓，地上的兩節(jié)斷指，更是讓人觸目驚心。
龍行云的寶劍，此刻已到了廖楚笙的咽喉。
“龍行云！你這蛇蝎之輩，休要猖狂！”
龍行云聞言全身一震，不敢置信的回過頭。
廖楚笙也抬起了頭，看向正氣凜然的鳳懷山。
“鳳懷山，你已離開凌霄派，此事與你何干？”
“你殺我父親、污我清白，與我無關(guān)？”
“這……這不過是他一面之詞罷了！”
“一面之詞？你當(dāng)我不認(rèn)識云涯劍嗎！”
鳳懷山怒火中燒，用手點(diǎn)指著龍行云手中寶劍。
龍行云臉上略一尷尬，隨即輕蔑的冷笑起來。
“哈哈，既然你非要逼我，就莫怪龍某無情！”
龍行云手中寶劍陡然出鞘，泛起的光華宛如天星。
“這……這是誅天十三劍！你怎么可能……”
鳳懷山神情無比驚詫，聲音也有些顫抖。
龍行云點(diǎn)點(diǎn)頭，嘴角那抹冷笑顯得愈發(fā)得意。
“你以為我為何要在老東西身邊呆這么多年？”
“難道你偷閱過《誅天十三劍》？”
“何止是偷閱，我早已心領(lǐng)神會！”
龍行云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本書，在鳳懷山面前一晃。
“這是我記錄下來的，與原譜全無二致！”
“你！你！你！奸賊納命來！”
鳳懷山剎那抽出長劍，刺出冷酷而絕情的一劍。
這一劍也是誅天十三劍，不折不扣的誅天十三劍。
兄弟相殘本已諷刺，用掌門絕學(xué)相殘，便愈發(fā)諷刺。
這一戰(zhàn)究竟戰(zhàn)況如何，鳳懷山并沒有記敘，只知道最后勝利者是他，龍行云終究還是敗了。
但全派弟子無人相信鳳懷山，往事也終歸成了往事。
廖楚笙為報(bào)大仇，投了九幽鬼境，成了兇名赫赫的冥尊。
鳳懷山則賭氣找到云、李兩人，傳授了誅天十三劍。隨后心結(jié)寒冰的他，從此遠(yuǎn)離江湖，隱于昆侖山。
為了紀(jì)念父親和大師兄，他在玉虛峰種下了泣血梅。
每次他看到泣血梅時，總是悲傷中帶著欣喜，似乎他們還在人世，似乎又回到了往日時光……
鳳九天讀完故事，眼中泛起淚光。
他終于知曉了當(dāng)年的秘密，知曉了凌霄派凄涼與無奈的過往。
他除了悲哀，更多的是對龍行云的不恥與痛恨。
他也終于明白，千華山為何迷霧重重，自己為何屢遭冤屈。而且他也明白，為何舅父讓他去凌霄派要劍譜，甚至他有理由相信，父親也是慘死于龍行云的劍下！
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已無暇容他細(xì)思了。
他在雜物中繼續(xù)穿行，希望能再發(fā)現(xiàn)點(diǎn)什么，直到他把這間屋子都翻遍了、擦過了，仍無線索。
他又回到正室，回到那具熟悉的軀體旁。
“舅父，我一生言而有信，或許很快就要去陪您了！”
這一刻，天無言、地?zé)o言、雪無言、人亦無言。
茫茫宇宙間，似乎只剩下凄涼與死寂……
突然，腳步聲驚破沉寂。
鳳九天苦笑，只當(dāng)來的是萬玉龍等人，當(dāng)他打屋門后，竟有些大喜過望。
“小九，你又如此莽撞?！?br/>
又是那熟悉的聲音、熟悉的面龐、熟悉的稱呼。
這樣真心對自己的，或許世上只剩下一個人。
“茶兄……”
鳳九天親切的叫著，聲音哽咽，淚眼婆娑。
茶儀卿輕輕拍著他的肩，聲音無比柔和。
“小九，人死不能復(fù)生，還望節(jié)哀。”
“人死不能復(fù)生……或許我也快死了……”
“什么？你此言何意？”
鳳九天盡量平復(fù)語氣，把方才的事情重復(fù)一遍。
“放心吧，有我在就不會讓你有事?！?br/>
茶儀卿的聲音柔和卻堅(jiān)定，鳳九天心頭一暖，若他是位姑娘，恐怕此時定要投入茶儀卿懷中。
“鳳九天，兩個時辰到了！”
萬玉龍怒氣洶洶的踢開門，帶人涌了進(jìn)來。
鳳九天正要拔劍，茶儀卿卻攔住了他。
“諸位，不知可否聽在下一言？”
“你是誰？憑什么聽你的！”
“就憑你們理虧！”
“我們理虧？你開什么玩笑！”
“鳳前輩尸骨未寒，你們卻如此不敬，還不理虧？”
茶儀卿說著指了指鳳懷山尸身，神情間極是恭敬。
眾人聞言雖都冷笑起來，神色卻無不收斂。
“你是誰？到底想說什么？”
萬玉龍盯著茶儀卿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道。
茶儀卿目光絲毫不避，顯得很是理直氣壯。
“小九是被人冤枉的，而真兇正逍遙法外！”
“你也覺得兇手是易容行兇？”
“沒錯，除此沒有更好的解釋。”
“我不相信，昨晚我親眼目睹的！”
“昨晚？小九一直在我身邊，根本沒有上山！”
“你們是一伙的，自然要為對方開脫！”
“那我想問，我們?yōu)楹我獨(dú)ⅧP前輩？”
“你……你們?yōu)楹螝⑷?，我們?nèi)绾蔚弥?？?br/>
萬玉龍被問得無言以對，只能強(qiáng)行狡辯起來。
“總之一命償一命，不找到兇手，他就必須死！”
萬玉龍點(diǎn)指鳳九天，咬牙切齒的說著。
“一命償一命？你父親的命，我找誰償？”
突然一個女子的聲音悠悠傳來，來人正是茉莉。
萬玉龍見到茉莉一愣，突然想起了十二年前的事。
“原來是神醫(yī)到此，有失遠(yuǎn)迎！多謝您當(dāng)年救了我父親?！?br/>
“你父親欠我一命，可否抵過鳳少俠的命？”
“這……一碼歸一碼，豈可混為一談？”
屋內(nèi)人聲嘈雜，屋外風(fēng)雪漫天。
而在漫天風(fēng)雪中，竟有數(shù)千人聚上山來。
有劍俠、有乞丐、有道士、有和尚，不一而足。
“鳳大俠，你所言之事確為實(shí)情，我等特來道歉！”
鳳九天聞言有些疑惑，趁幾人不備閃出門去。
“我舅父所言何事，竟能驚動四大掌門？”
“你是何人？與鳳大俠是何關(guān)系？”
四位掌門目光被鳳九天吸引，幾乎不約而同的問道。
鳳九天并不想做介紹，只淡淡的說了三個字。
“鳳九天。”
眾人聞言忽然一片喧嘩，大多投來敬佩的目光。
“莫非是以一人之力剿滅九幽鬼境的鳳九天？”
丐幫幫主喬建賢目光炯炯，似對鳳九天欽佩已久。
鳳九天卻也不以為意，只是緩緩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喬幫主，到底是何事驚動了四大門派？”
“鳳少俠難道不知？”
“我若知道，何必明知故問？”
“那你應(yīng)該見過泣血梅吧？”
鳳九天聽見“泣血梅”三字，腦中宛如響起炸雷，若非泣血梅自己焉能懷疑舅父，或許他也不會慘死。
“泣血梅是舅父獨(dú)有，也只能在昆侖山存活?！?br/>
“我們曾經(jīng)也這么想，故此誤會了鳳大俠?！?br/>
“你們也聽說了泣血梅的事？”
“此事江湖中人知之不多，但我們卻查清楚了?！?br/>
“那你的意思是，還有人會養(yǎng)泣血梅？”
“有伙歹人在昆侖余脈種植此花，以此誣陷鳳大俠?！?br/>
“那伙歹人是誰？現(xiàn)在哪里？”
“他們早已取下花朵，并將花匠殺人滅口了！”
“可余脈至江南甚遠(yuǎn)，如何才能讓其保持嬌嫩？”
“當(dāng)然是用特殊藥物，具體配方不得而知！”
“多謝喬幫主告知，讓我頓開茅塞！”
鳳九天一向狂傲，此刻卻恭敬的施了一禮，若對于有助自己之人還傲慢，豈非成了天大的混蛋？
“阿彌陀佛，鳳施主可在草廬之內(nèi)？”
少林寺方丈同光大師雙手合十，顯得慈祥而**。
鳳九天就在他面前，所以他問的鳳施主自然是鳳懷山。
“不瞞大師，我舅父已于昨夜故去了！”
“什么！鳳大俠因何而死？”
神龍派掌門李瀚陽眉頭一蹙，詫異中帶著悲傷，正一派天師慈妙真君口念道號，悲傷之色溢于言表。
鳳九天正要答話，萬玉龍卻怒氣沖沖大喝起來。
“諸位前輩，恩師正是慘死于鳳九天之手！”
他的語氣萬分肯定，讓人無可置疑，眾人看鳳九天的目光，瞬間從敬佩轉(zhuǎn)為敵視。
“鳳九天，我還當(dāng)你是善類，不料如此狼心狗肺！”
李瀚陽與喬建賢怒目圓睜，似乎隨時都要出手。
鳳九天恭敬之色瞬斂，臉上仿佛凝了冰霜。
“萬師弟，你冤枉我就罷了，真要置我于死地嗎？”
“鳳九天，你不但該死，還當(dāng)食肉寢皮！”
萬玉龍咬牙切齒說著，當(dāng)場無數(shù)人齊聲附和，此刻大多數(shù)人都不再把鳳九天當(dāng)成英雄和朋友，而是視之如同魔頭，十惡不赦的魔頭！
對待十惡不赦的魔頭，正道中人只有一種態(tài)度，那就是群起而攻之，不除之誓不罷休！
“諸位，此事尚未查明，不可冒然動手！”
茶儀卿帶著茉莉出了屋，朝數(shù)千弟子大聲高呼。
李瀚陽見來人竟是茶儀卿，不由微微一愣。
“說話的莫非是大理寺卿蕭大人？”
“李掌門好眼力，在下正是蕭儼！”
“蕭大人，你不在唐國辦差，何故來此？”
“我此來既是為私，也是為公！”
“哦？莫非你是鳳九天的朋友，來此調(diào)查泣血梅？”
“沒錯，李掌門果然一語中的！”
“那你自然要護(hù)著鳳九天，說的話不值一聽了！”
“凡事雖要講情，卻更要講理吧？”
茶儀卿一字一頓的說著，目光緊盯著四位掌門。
他此言雖然有理，喬建賢卻頗不以為然。
“蕭大人，那依你看鳳大俠是怎么死的？”
“多半是兇手易容殺人，意圖栽臟嫁禍！”
“易容？莫非你當(dāng)我們不知韓王之事嗎？”
茶儀卿聞言臉色變了變，竟被問得有些難以應(yīng)答。
鳳九天發(fā)出一聲冷哼，正眼都不看喬建賢一眼。
“喬幫主，茶兄為何要假扮韓王？”
“是……是為了除掉奸賊?！?br/>
“沒錯，他不顧自身，為天下除賊！”
“那又如何？那也不能否認(rèn)其手段卑鄙！”
“舍身除賊卑鄙？那喬幫主有何不卑鄙的建樹呢？”
喬建賢被問得臉發(fā)紅，同時發(fā)紅的還有他的雙眼，雙眼發(fā)紅的他，只會做一件事——?dú)⑷耍?br/>
不是自己殺了別人，就是讓別人殺了自己！
掌如疾風(fēng)，勢如雷霆，世罕匹敵。
若非絕頂高手，怎配作第一大幫之主？
鳳九天卻似乎全未看到，沒有一絲動作。
喬建賢不由停掌，生怕他會使用陰招。
“鳳九天！你為何不拔劍？”
“我習(xí)劍不為殺人！”
“不為殺人？那習(xí)之何用？”
“不為殺人，而為衛(wèi)道！”
“衛(wèi)道？”
“只有邪魔外道，才該殺無赦！”
“我沒空和你貧，受死吧！”
喬建賢說著口中一聲暴喝，就要再出掌。
鳳九天微微頷首，流云劍卻沒入自己肩頭。
“你要做甚，瘋了不成？”
“不！我沒瘋！”
“瘋子才會自己傷自己！”
“我刺此劍，只為了一件事?！?br/>
“何事？少賣關(guān)子！”
“我縱屠盡你幫，也是為你所迫，也絕非背叛正道！”
喬建賢正欲冷笑，可見鳳九天殺意沖天，何人敢笑？
鳳九天看著另外三位掌門，恭敬的深施一禮。
“三位，你們今日也定要與我為敵嗎？”
三人相視對望，半晌才壯著膽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
鳳九天見勢非但不慌，反而發(fā)出了爽朗的大笑。
“好！爾等雖不辨善惡，卻不懼生死，佩服之至！”
隨著他的笑聲，他毫不猶豫的又刺了自己三劍。
鮮紅的白袍、鮮紅的利刃、鮮紅的雙眼。
山峰吹亂青絲，鮮血染紅白雪，格外觸目驚心！
“小九，千萬別莽撞行事！”
茶儀卿連忙開口，盡顯焦急之色。
鳳九天笑了笑，輕蔑而霸氣的開了口。
“他們心智既昏，我就用鮮血將其喚醒！”
他口中說著，寶劍出鞘，勢如流虹。
劍飲鮮血，自孕有靈，護(hù)主殺敵，生死相隨。流云劍此刻嗡嗡作響，仿佛真的有了生命。
大雪忽至，隨風(fēng)飄灑，殺氣直沖九霄。
他劍尖大綻光華，劍刃比冰更冷，所過之處生死盡斷。
敵人近千，高手如云，又怎抵鳳九天一劍？
茶儀卿毫不猶豫的從懷里取出一粒丹藥放入口中。
縱損十年陽壽，換摯友平安，又有何懼！
他怎忍心讓小九一人血戰(zhàn)，自己卻袖手旁觀？
鳳九天見兩人出手，本想阻攔，但還是忍住了。
若出言阻攔豈非嫌棄？豈非讓茶儀卿生不如死？
鳳九天知道，現(xiàn)在除了向死求生，別無退路。人處險(xiǎn)地，往往會爆發(fā)潛能，連自己都震驚的潛能。
三人身影飄忽，絕招盡施，橫掃千人亦似等閑。
此戰(zhàn)之慘烈在江湖罕見，慘絕人寰，無言可喻。
原本清凈雄偉的昆侖虛，此時已變成人間地獄！
大戰(zhàn)持續(xù)多久，死傷多少，無人知曉。
但所有人都知道，此戰(zhàn)之慘，生平僅見。
若非四大掌門皆非死即傷，只怕仍要持續(xù)下去。
各大門派死傷無數(shù)，但誰也不敢怨恨鳳九天。
恨是人的本能，但卻只會恨自己所能企及之人，對于不能企及之人，他們也只能選擇仰望。
不過這種仰望中盡是陰影，永遠(yuǎn)，永遠(yuǎn)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