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子里薰過香，中間燃著一尊鎏金雕花香爐不斷散發(fā)著幽香，陳皇后穿一襲八福及地羅裙，捧著個暖爐坐在榻上，背靠著大引枕面色并不大好，間歇伴有幾聲咳嗽。
顧玄曄站在她下首，擰眉而望，皇后的身子似乎愈發(fā)差了，偏生硬要跟來，殊不知即便這樣，那人也不會將心思放在她身上，思及那人眺向項瑤那輛馬車時的熱切，斂過眸子。
“母后小心鳳體。”
“本宮無礙。”陳皇后捏帕子掩著咳嗽了一聲，太醫(yī)說了只是體虛之癥重在調(diào)理，遂堅持伴駕。“倒是你，身上的傷如何了，刺客抓著了嗎？”
顧玄曄一頓，搖了搖頭，“掘地三尺，兒臣也會把人找出來?！睆尼絺骰氐南?，是他經(jīng)辦案子的漏網(wǎng)之魚，鹽運使蘇競之女，必須要斬草除根。
陳皇后頷首，鳳目瞥向站在其身后不遠(yuǎn)的年輕男子，喚了他上前道，“這是安國公長子安祿，尤善騎射，你傷勢未愈，這次狩獵就讓他幫你?！?br/>
“臣自當(dāng)竭力！”安祿抱拳恭敬道。
顧玄曄掃視過一眼，自然明了母后的意思，默聲作了應(yīng)許。
皇后略是滿意地轉(zhuǎn)過眼，道是讓人下去準(zhǔn)備，只留了顧玄曄在帳子里，“這安祿是個人才，又是今年的新科狀元，皇上很是器重，你該好好籠絡(luò)。安國公這一雙兒女本宮瞧著都甚是滿意，安瑾才貌雙全，配你那是……”
“母后……”顧玄曄倏然打斷，眉宇間透了一絲無奈，“這問題先前不是已經(jīng)談過，您也答應(yīng)了，論當(dāng)下還是項瑤更合適。”
陳皇后聞言尤是不甘，卻也知道他說的不假，可越是這樣就越是膈應(yīng)，愈發(fā)不滿意項瑤。娶不到那人，就要自個兒子娶那人的女兒，偏生她的兒子為了討好，還得去爭搶，叫她怎能不氣悶。
“母后放心，我自有計劃，不出幾年，定能讓你出了這口氣?！鳖櫺弦娝袼加艚Y(jié)，出言安撫。
陳皇后睨向他，最終還是信了他的保證，“本宮且看著。”
……
用過午膳，稍事休息過后，圍場中央一塊偌大的空地上豎上一排靶子，另一側(cè)被圈出一片給女眷們用的狩獵區(qū)中設(shè)了休息用的帳蓬和高臺，坐在高臺上，可以看到遠(yuǎn)處狩獵場的情景，很多夫人們都選擇到這地方觀看，皇后德妃及幾位隨行的嬪妃、公主們早就坐在那兒了。
秋狝行圍更有騎射、近搏等娛樂活動，若有能者表現(xiàn)優(yōu)秀，得到君王賞識，便可就此飛黃騰達(dá)，封官加爵。遂有不少貴族子弟，皇族宗親莫不躍躍欲試。對于男子而言，獵場便猶如戰(zhàn)場，是供他們盡情展現(xiàn)自己技藝謀略的地方。
坐在主位上的景元帝掃過出列的青年才俊，似乎頗是滿意他們的精氣神，言語鼓勵一番，許下拔得頭籌者有重賞的承諾，引得參賽者愈發(fā)振奮。各自就位，摩拳擦掌。
一眾皇子中，留在臺上的只有文弱太子與完全不善不愛湊熱鬧的三皇子顧玄胤，前者約莫近三十的年歲，身材高瘦，有雙和皇上一樣的濃眉和高挺的鼻子，只是不停拿著帕子打噴嚏，不一會兒就紅了鼻頭，似是不適應(yīng)這里的環(huán)境，待了沒多久就回了自己的帳子。
項瑤清楚看到景元帝微蹙了眉頭，確實，就連她都覺得太子的性格過于綿柔，比起儲君，更像是個教書先生，也無怪乎景元帝一直手掌大權(quán)，不敢下放，后也惹得眾兄弟覬覦。
二皇子顧玄廷率先入了靶場，挽弓搭箭，屏息瞄準(zhǔn)的那一剎那，箭翎破空疾射，一擊即中，場外登時爆出聲聲高呼，人氣甚高。而這位二皇子的生母德妃，出身世家，父兄皆為皇上跟前的紅人，嚴(yán)氏一族更有不乏任高官重職的親系，雖說皇儲已定，可德妃一直都有奪儲的野心，那些叫好的當(dāng)中不乏嚴(yán)氏親信。
之后又有幾人上場，或?qū)嵙Σ粩常蚬室鉃橹?，均是敗在二皇子的記錄下，直到顧玄曄出現(xiàn)在場上，比起二皇子稍顯硬挺的長相，顧玄曄更符合姑娘們的喜好，皆是翹首企盼。
項瑤凝著那人，離那日遇刺不過幾日，傷勢未必好全，帶傷上陣無非是想在景元帝面前博好，隨即視線一轉(zhuǎn)，果然看到景元帝關(guān)注的視線，沉穩(wěn)面色似乎隱了一絲緊張。
那抹身影緩緩走入，找準(zhǔn)目標(biāo)后慢慢拉開弓弦，瞄準(zhǔn)，放箭?！斑荨钡囊宦暎瑑芍в鸺瑫r脫弦而出，皆是擊中靶心，尖利的箭鏃上的白羽在日光下猶自微微顫抖。
滿場喝彩聲吶喊如雷，景元帝亦是露出了欣慰笑意，眼中不掩贊賞。
顧玄廷見狀，垂眸掩過眸底深處的不虞，與退至自己身旁的顧玄曄笑道，“四弟有傷還能取得如此佳績，實在厲害?！?br/>
“是二哥承讓了。”顧玄曄淡笑回應(yīng)，目光卻是隨著宋弘璟的身影轉(zhuǎn)向場內(nèi)，并未看到顧玄廷那一瞬陰鷙眼神，只是面上的兄友弟恭罷了。
宋弘璟拉開弓弦，“錚”地一聲射中了靶，引來一片叫好，隨之接連中了幾箭，可越到后來，他的失誤越多，還有支箭堪堪地射在了靶子上，略一恍神只怕就會落空。
看臺上的人都不由地“咦”了一聲，坐直了身體，神色緊張地注視著校場，宋弘璟可能也感覺到了自己的狀態(tài)不好，沒有繼續(xù)射下去，而是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幾口，這才開始舉弓張弦，之后的幾箭都射得很好，盡管如此，結(jié)果出來仍是排在了第三。
排在第一的是藺王，二皇子列第二。景元帝的目光一直落在宋弘璟身上，眸中不乏復(fù)雜深意。
另一側(cè)的女眷臺上，不同于男子們之間的暗自較量，她們瞧的是那一個個颯爽英姿，哪個俊俏。藺王風(fēng)頭大盛，看得不少姑娘們芳心大動，宋弘璟雖失了水準(zhǔn)，但勝在那謫仙之姿，亦不乏秋波暗送者。
和安郡主滿心滿眼都是宋弘璟，原以為表哥能奪第一，卻是第三，聽著身旁姑娘們議論比較，免不了意氣爭執(zhí)，“表哥今個身子不適，狀態(tài)不好才落了后的，怎么就不如了！”
原本還在議論的人里，有看不慣和安那驕縱性子的，忍不住故意道，“藺王才是實至名歸，你不服氣也沒用，有本事，你讓宋將軍狀態(tài)好點啊?！边@話一出，登時惹來不少愛慕藺王的哄笑。
“你?。 焙桶矚鈵?，卻被榮親王夫人拽回了自個身邊，才不至于又起沖突。
項瑤收回視線，隱著一絲未看上好戲的失望，隨即便聽到一句“掩其鋒芒，慎獨慎行?！迸油窦s的聲音自左手邊傳來，項瑤看去，卻是大公主長平，凝著宋弘璟道了那八個字，眸中不掩欣賞之意。
大抵是察覺了她的視線，回眸，翩然一笑，令人倍生好感。
隨后內(nèi)官便宣告狩獵正式開始，侍衛(wèi)將野獸趕入圍場林子，狩獵便由放圍的地方開始。
世家勛貴男子莫不挽弓跨馬，馳騁入密林盡興行狩，女眷們也有自己的玩法，有幾個膽兒大的姑娘騎馬小作溜達(dá)。
項瑤挑了一匹棗紅色的駿馬，她的騎術(shù)是顧玄曄牽著手把手教的，上一世跟隨秋狝還獵到過野兔，駕馭起來自是輕松，這一世借了項允灃的名頭道是跟他學(xué)了點兒，回頭父親追究起來，也就是他挨頓板子的事兒，項瑤不厚道地想道。
“娘，我也要去。”和安郡主不知何時亦是換了一身勁裝行頭，卻在入口被榮親王夫人拽住。
“莫要胡鬧，你又不會騎術(shù)，萬一摔著怎么辦?！睒s親王夫人忙是順著她脾氣勸道。
“我可以叫弘璟哥哥教我，他會保護(hù)我的?！焙桶踩鰦伞?br/>
這一拉扯擋了后面的道兒，只聽一道女子聲音兌了嚴(yán)厲冷然問道，“宋將軍保護(hù)皇上安危，難道還要分神照顧你么？”
和安下意識要駁斥，卻在瞥見說話那人時癟了聲兒，吶吶喚道，“長平公主?！痹俨桓以齑巍?br/>
項瑤瞧著和安吃癟，心里泛起一絲快意，垂眸掩笑，未過片刻就見景元帝一身明黃勁裝騎馬而來，經(jīng)過颯爽英姿的項瑤時微作停頓，嚴(yán)肅眉眼染上笑意，目光巡過他身旁不遠(yuǎn)的皇子們，意有所指道，“項姑娘，可要朕派人保護(hù)你？”
“皇上可莫要小看人了。”項瑤利落地跨馬而上，少女的聲音有若柳間鶯語，輕俏可人。
那明媚笑容看呆一眾人等，也令景元帝稍稍失神，掩過一抹悵然，終究是覺出些不同，頷首示意過后揚鞭策馬而去。
項瑤察覺始終落在自己身上的那抹視線，笑意稍斂，如此高調(diào)并非她本意，只是景元帝待她的態(tài)度始終讓她有一絲不安，臨行前娘的那番話令她想到此計，明確的告訴那人她與娘親的不同，絕不是他能借以懷念青蔥往事的。
更重要的是她還記得上輩子秋狝她未參加，只知道景元帝重傷回宮，太子暫代處理事務(wù)，藺王輔政，后景元帝雖愈可傷了元氣，太子繼位，藺王始終占據(jù)大權(quán)，這一世重來，項瑤必然要斷了顧玄曄機遇，只是景元帝是如何傷的她不清楚，只能隨行，以伺時機。
眾人追逐獵物而去，項瑤落在后面，卻并不擔(dān)心，有宋弘璟護(hù)駕，景元帝自然是安全的，毛球趴在她肩膀上，尾巴自發(fā)地圈上她的脖子，給作了圍脖。眼角余光忽然瞥見一叢晃動的灌木里有灰色影子躍過，登時從描金箭壺里抽出一只雕翎箭，繃弦瞄準(zhǔn)射去，卻被灰兔靈敏躲過，一蹦一跳地逃竄。
“沒想到瑤兒騎射的功夫也那么好?！币坏罍貪櫟穆曇糇砸慌皂懫?，顧玄曄不知何時亦落在了后頭，噙著笑意凝著她，眼里不掩驚艷。
項瑤大方?jīng)_他一笑，堪堪頷首算作招呼，禮貌地?fù)P起鞭尾揮舞一下，便追著灰兔而去。顧玄曄策馬追趕，林間風(fēng)聲呼喝，項瑤技不如人，看著與她并駕齊驅(qū)的顧玄曄心生惱意，忽然瞥見前方不遠(yuǎn)的宋弘璟，宛若見了救星般亮了眸子。
顧玄曄順著她的視線瞧去，眸色轉(zhuǎn)黯，不自控地伸手似是要阻止項瑤奔向那人，卻聽得嗤嗤的破空之聲驀然響起，伴著沒入*的悶鈍聲音，馬兒凄厲的嘶鳴響徹林子，前仰的馬蹄上赫然插著一支箭矢，驟然發(fā)足暴動，馬背上的顧玄曄拽不住韁繩被甩落，幸有禁衛(wèi)軍作了墊壓未成重傷。
然項瑤的馬兒卻是受驚，不待她勒繩，就突然急嘶一聲，揚起四踢開始瘋狂奔馳。
“瑤兒——”
“阿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