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聞鈞來說,今夜注定難眠。
身旁季蘭枝的呼吸已然變得清淺平穩(wěn),同他離得很近,兩人面對面,聞鈞甚至可以看清師兄根根分明的睫毛。
人形的季蘭枝很怕冷,自己睡時沒有熱源,便只能裹緊了被子,可憐兮兮地縮成一團。
如今身旁突然多了聞鈞這個大火爐,睡著后的季蘭枝慢慢向熱源靠攏,沒過多久便把自己擠到了他的懷里。
深夜,素塵峰寂靜無聲。
只是偶爾能聽見寒風刮過的呼呼聲。
與室外冰冷刺骨的溫度相比,臥房內便要暖和多了,聞鈞看著懷里睡得正香的師兄,甚至覺得渾身上下都有些熱。
兩人都只穿著薄薄的里衣,季蘭枝離他這樣近,聞鈞甚至能隔著衣料感受到師兄皮膚的溫度。
“…師兄?!彼p輕喊了一聲。
季蘭枝睡熟了,對他的呼喊沒有任何表示。
借著黑暗的掩護,聞鈞又向懷中人靠近了一點。
鼻間被藥香浸滿,他輕輕吸了口氣,在寂靜的黑夜中發(fā)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
“師兄…”
少年人越長越高,當初還只能被師兄握住的手也變得骨節(jié)分明,修長有力。
那雙手貼著師兄纖細柔韌的后腰,將人輕輕一帶,隨著他的動作,季蘭枝挺翹的鼻間蹭到了聞鈞領口露出的鎖骨,有些癢,可更多的卻是心底里升起的戰(zhàn)栗感。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異樣的念想在緩慢滋生。
聞鈞在鼓噪的心跳聲中緩緩閉上眼睛。
……
不用上早課的第一天,也是聞鈞頭一次沒打坐到天明。
但他已習慣早起,醒來的時候,窗外天色才剛蒙蒙亮。低頭一看,季蘭枝果不其然還在睡夢中,在他懷里待了一夜都不知道。
雖然同季蘭枝開玩笑說要陪他一起睡懶覺,但此時聞鈞并不打算再睡下去,他又盯著師兄的臉看了一會兒,才慢慢起身,穿上弟子服離開了臥房。
雖然不必再去上早課,但幫師兄帶飯這件事還是得做的。
膳堂每日菜譜不同,今日的早膳是雪菜粉絲,一道哪怕季蘭枝再困也要掙扎著爬起來去吃的菜。
踏著厚厚的積雪,聞鈞順著破曉的天光,往明心峰走去。
季蘭枝是被熟悉的香味給勾醒的。
他睡眼惺忪地睜開眼睛,順著香氣傳來的方向望過去。
聞鈞站在桌前,面前正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雪菜粉絲,見他醒了,笑著道:“師兄,是要起來用早膳,還是繼續(xù)睡覺?”
季蘭枝懵了一小會兒,隨后慢吞吞從被窩里爬出來。
聞鈞已然準備好了他的衣物,邊替季蘭枝穿衣邊道:“師兄今日竟然沒賴床?!?br/>
季蘭枝剛醒,聲音還有些啞,半闔著眼答:“你買了雪菜粉絲呀,我要起來捧場?!?br/>
聞鈞:“真的是給我捧場?”
“……”季蘭枝嘟囔了一句“長大了真是一點也不可愛”,隨后小聲道:“好吧,是師兄饞了?!?br/>
吃完了一餐香噴噴的早飯,季蘭枝胃中暖洋洋的,從晨起的那陣瞌睡中清醒過來了。
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雪,整個素塵峰的積雪都厚了不少,蒼雪居的院子里的雪被聞鈞清掃過一遍,整個院落看上去相當整潔。
今日罕見地出了太陽,溫度也沒前段時間那么冷了。
季蘭枝搬了個小凳子放在屋檐下,坐在那兒看聞鈞練劍。
近日里聞鈞身上靈力不算穩(wěn)定,這是要突破的前兆,恐怕過不了多久便能碎丹結嬰,踏入另一個新境界。
十六七歲突破元嬰,這種天賦只有當年的渡月仙尊能與之相提并論。
季蘭枝撐著臉,看著院中那個身姿矯健的身影,有些好笑地想,他上有男主仙尊師傅,下有疑似第二部男主師弟,自己夾在中間不上不下,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睡覺吃飯看話本。
“其實也沒什么不好的?!奔咎m枝自言自語道:“人生在世就是得及時行樂嘛,每天刻苦修煉多累啊…”
他發(fā)著呆,自然也沒注意到紅楓樹下那一人一劍的沉默對峙。
渡月劍法困難卻并不繁瑣,不多時聞鈞便練完了一整套,他握著千鈞,感受著這同自己心意相通的法器發(fā)出的嗡鳴,臉色有些黑。
千鈞誕生于天地之間,已然生出了劍靈,這種品階的法器所誕生的劍靈靈智與八九歲的孩子別無二致,甚至更加聰明。
在與自身認可的主人滴血認主后,劍靈能在一定程度上共享主人的心情與喜好。
大概會表現在主人喜歡某樣東西,那么劍靈也會對那樣東西多出些好奇心或探索欲。
一般來說,劍靈對這種事情并不會表現出太夸張的興趣。
只是因為主人喜歡而愛屋及烏。
但千鈞顯然不在這個范疇之內。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感知到了自己的情緒,方才練劍之時,聞鈞除了要控制劍法的一招一式,還得控制千鈞。
這破劍抖個不停,無數次試圖往季蘭枝那里飛,都被聞鈞咬著牙給中途阻止了。
被拉住的次數多了,它似乎是知道主人并不想讓他過去,后半段時逐漸安靜了下來。
此時聞鈞終于練完了一整套劍招,它便又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聞鈞拿著劍柄將它豎起,神色有些冰冷。
千鈞抖了一下,頓時立得筆直。
“你給我安分點。”
帶著絲絲涼意的聲音響起。
“他是我的?!?br/>
聞鈞話語中的寒意與警告十分明顯,千鈞沒忍住又抖了一下,嗖地一聲躲回了聞鈞的靈臺中,整只劍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一動也不敢亂動了。
聞鈞來到廊下找季蘭枝時,后者將將回神,見他空手過來,奇怪道:“千鈞呢,怎么只練了一套就收回去了?”
聞鈞道:“在面壁思過?!?br/>
季蘭枝:“……?”
“不說它了?!甭勨x一想起方才千鈞的舉動就心生不滿,換了個話題說道:“今日給師兄買早膳時聽說,無相谷谷中普通弟子已經出谷,東西南北四方位都有人前往?!?br/>
季蘭枝有些驚訝:“今年這么早便出谷,為何?”
以往無相谷派弟子出谷游歷救人的時間,都會等天氣不那么冷了再出谷,差不離是一月以后。
聞鈞道:“今年雪下的太大,中州各地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雪災,一些小村莊受損嚴重,許多人因此凍傷凍死,雪地難走,許多大雪封山的村子,普通醫(yī)師難以進入,這才走投無路之下向當地的小宗門匯報,聯名給無相谷發(fā)了求救符,今年出谷的時間便提前了?!?br/>
季蘭枝:“原來如此。那這么說來,藺蒼來渡月宗的時間可能也會提前?”
作為藥王尊的親傳弟子,藺蒼肩上的擔子只會更重,普通弟子都已出谷,想必他必然不會拖延太久。
聞鈞沉思片刻:“很有可能?!?br/>
他跟著一起下山的目的就是為了照顧師兄,若是時間提前,那需得快些突破了。
但突破元嬰不比結丹,元嬰初成,蕩開的靈力波紋容易摧毀身旁物體,得尋找到一個空曠無人的地方,或是在密室之中突破。
聞鈞問道:“師兄,宗內可有無人山頭?”
季蘭枝:“有是有,不過你問這個做什么?”
聞鈞解釋道:“這幾日恐怕便要突破,怕靈力外泄,傷及無辜?!?br/>
“不用那么麻煩?!奔咎m枝起身,十分自然地牽起聞鈞的手,拉著他往臥房之中走。
聞鈞一愣:“師兄?”
“蒼雪居什么都有,這大冷天找山頭突破,你也不怕凍成雪人。”
屏風后面,那放了滿滿當當話本的書架占據了墻面許多位置,其中一格上放著個不起眼的狐貍擺件。
小狐貍用水晶雕刻而成,晶瑩剔透,靜靜立在那方小格里。
季蘭枝抬起手,蒼白的指尖輕點狐貍的鼻尖,狐貍擺件的眼睛閃過一絲淡藍色的光暈。
隨后便聽“咔噠”一聲,書柜從中間一分為二,露出了柜后的另一方天地。
一條兩面墻壁上鑲滿了夜明珠的甬道就這樣出現在了他們二人面前。
聞鈞微微睜大了眼睛,他來過季蘭枝房間這樣多次,卻從未沒想到這書柜之后還有這樣一處不為人知的密室。
“走吧?!奔咎m枝拉著他往里走。
穿過甬道,便來到了密室當中。
密室不算太大,但四周密不透風,地上鋪了一層毯子,上頭放著幾個柔軟的蒲團,比起旁的密室,這里倒更像是個用來休憩的地方。
原身發(fā)情期來到時便會把自己關到密室里,硬捱過去,不過從前的密室地上什么也沒鋪,光溜溜硬邦邦。
季蘭枝來后想了一下,反正發(fā)情期每過幾年便要來折磨他一次,屆時不是在地上打滾就是力氣全失躺在那兒動不了,倒不如給密室地板弄的軟和一點,打滾也要滾的舒服點。
季蘭枝滿意道:“不錯吧,師兄特地布置的?!?br/>
這確實是季蘭枝的風格。
聞鈞“嗯”了一聲:“師兄是要讓我在這里突破嗎?”
季蘭枝點點頭:“雖然這兒空間不大,但總比在外頭挨凍好,你突破累了還能躺著睡會兒。”
“師兄也是在這間密室之中突破的嗎?”密室不大,聞鈞掃視了一圈,很容易便將整間密室的布置都看的清清楚楚。
季蘭枝遲疑了一會兒,答道:“也…不全是吧?!?br/>
畢竟除了突破,他還有不足為外人道的發(fā)情期…
聞鈞看了一眼季蘭枝。
表情無甚變化,但以他對師兄的了解,只看眼中變換的神色,便知對方此時正散發(fā)著一種沒說出實話的心虛感。
難不成,這間密室對于師兄來說…還有其他用處?
嗡——
就在他沉思之時,原本還躺在靈臺中裝死的千鈞突然立了起來,很是激動地為聞鈞指引了一個方向。
聞鈞不動聲色地往那角落看了一眼。
蒲團之后,是軟墊與墻壁之間殘余的縫隙。靈氣入眼,那角落之中藏著的東西瞬間被聞鈞看的一清二楚。
那是一根…
雪白的狐貍毛。
但與季蘭枝變回原型時的純白色毛發(fā)不一樣的是,這根毛發(fā)的尾部,依稀能看出些許未褪干凈的淺紫色漸變,也不知是何時留在這里的。
聞鈞瞇了瞇眼睛。
妖族修士發(fā)情期來臨時,會控制不住地露出半人半獸的形態(tài),此時顯現出來的獸態(tài)——例如毛發(fā)或皮膚可能會染上暴/亂時靈力的顏色。
這一變化被稱為“顯形?!?br/>
如果他沒記錯,季蘭枝的靈力便是淺紫色的。
所以…他這是誤打誤撞中,又一次發(fā)現了師兄的秘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