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薛文龍貪風(fēng)月遭打梅翰林賞春光巧遇
原來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歲,生得亦頗有姿色，亦頗識得幾個字。若論心中的丘壑經(jīng)緯,頗步熙鳳之后塵。只吃虧了一件,從小時父親去世得早,又無同胞弟兄，寡母獨守此女,嬌養(yǎng)溺愛,不啻珍寶,凡女兒一舉一動，彼母皆百依百隨，因此未免嬌養(yǎng)太過，竟釀成個盜跖的性氣。愛自己尊若菩薩，窺他穢如糞土；外具花柳之姿,內(nèi)秉風(fēng)雷之性。家中時常就和丫鬟們使性弄氣，輕罵重打的。今日出了閣，自為要作當(dāng)家的奶奶，比不得作女兒時靦腆溫柔，須要拿出這威風(fēng)來，才鈐壓得住。況且想著自家乃是皇后娘娘的親戚，薛家縱然是皇商，也有個女孩禁宮里，卻還不是得看著皇后娘娘的臉色過活？
夏金桂見薛蟠氣質(zhì)剛硬，舉止驕奢，只道若不趁熱灶一氣炮制熟爛，將來必不能自豎旗幟，便一力要剛進(jìn)門的時日里拿出些做派來。
薛蟠這些年不只是商鋪事務(wù)上漸漸能自行掌舵，便是風(fēng)月場上也是把好手。不過他終究受寶釵提點，也知道桂花夏家攀扯上了夏皇后，又兼夏金桂生得好看，又是自己正妻，一開始時便對夏金桂十分容忍。薛姨媽又是個慈軟的性子，如是夏金桂過門沒幾個月，內(nèi)宅里，竟?jié)u漸蓋過了薛姨媽，壓制了薛蟠，漸次作威作福起來。
薛蟠家里本就有幾個通房，可夏金桂要立威，沒幾天就被夏金桂用各種法子整治得不鬼不鬼，不像個樣子。薛蟠也知如今夏家勢頭比起自家高些，便忍氣吞聲，不和夏金桂計較，只是借著外邊鋪子事務(wù)多，竟?jié)u次不回家了，只留薛姨媽一個躲正堂內(nèi)室吃齋念佛，倒把整個薛家留給了夏金桂折騰。
只是自從薛家和夏家結(jié)親之后，林憶被林海叫過去提點了一番。林憶此后雖和薛蟠仍有些酒席上的往來，卻漸漸從薛家買賣里抽身了。
薛蟠那里，他雖自小跟著林憶混，也知道外有天外有天，可不妨他的妹子如今宮里很是得寵，又娶了夏家的女兒為妻，雖是個悍婦，可薛家自己不說，旁也不知道，薛蟠既不?；丶遥彤?dāng)沒這回事兒了。如今薛家的生意比起老爹世也不遑多讓，更有許多圍著他“小國舅”“國舅爺”地叫著，各處只有恭維不見教訓(xùn)，薛蟠畢竟還年輕，心里不多時就飄飄然了。
薛蟠自家皇商事務(wù)上主事多年，也是知道朝局的，雖是太上皇仍，可這幾年并不插手朝政，景仁帝自然威權(quán)日盛。林海這般雖是做過今上老師的，可畢竟是景德一朝的老臣，景仁帝也不敢真心去用，如今也只是個虛銜罷了。襄王雖是圣上的兄弟，可他又從不入朝，便是再得圣心又如何？薛蟠推己及，只道自家妹子和親家可是圣上身邊日夜侍奉的，比起老師和兄弟來，自然該是枕邊更加慰貼的。由是即便察覺了林憶漸漸遠(yuǎn)了自家，薛蟠也不甚意，自道自家再不是那個可以讓林家少爺欺負(fù)的家了。
只是薛蟠內(nèi)宅不寧，他便多外宅混著，那些或是趨炎附勢的紈绔，或是各個不知怎么扯上親戚和世交的家的子弟，一個個和他稱兄道弟，皆是捧著他的。就有見他孤身外宅住著，便時常邀其出入風(fēng)月之地，或是花娘，或是清倌，或是各色優(yōu)伶，一個個美貌不遜色于夏金桂，那品性上更不用說，哪一個也比家里的河?xùn)|獅強(qiáng)上百倍，到讓薛蟠更不愿回家去了。
一日世襲三品威鎮(zhèn)將軍陳瑞文命下帖子請薛蟠，薛蟠雖因內(nèi)宮之事遠(yuǎn)著賈家，但其他世家子弟論起吃喝玩樂來，比起家教甚嚴(yán)的林憶更合他的胃口，由是自然欣然前往。
卻是到了席上，不光是請了京里有名的花娘作陪，還專備了個小戲班子。薛蟠臺下喝了幾杯酒，那臺子上眼眉傳情的俊俏娘子一下子勾住了薛蟠的魂。京里有名的德音班琪官的戲，薛蟠也是捧過幾場的，不過家是忠順親王的，薛蟠自然也不是非要上手不可的。
可這個臺子上的小娘子，那身段，那舉止，竟讓薛蟠心里十分的癢癢，就要四處問詢是哪一個班子的名角。陳瑞文本待好好說與薛蟠聽，只道是理國公的庶支，姓柳名湘蓮的，讀書不成，父母早喪，素性爽俠，不拘細(xì)事，酷好耍槍舞劍，賭博吃酒，以至眠花臥柳，吹笛彈箏，無所不為，且最喜串戲，且串的都是生旦風(fēng)月戲文。薛蟠一聽之下，以為柳湘蓮也是個風(fēng)月子弟，便柳湘蓮卸了裝扮，到臺子下與眾敘話之時，直直地拉著柳湘蓮的手哥哥長弟弟短地混說起來。
陳瑞文的話還沒說完，他和柳家往來甚多，自知柳湘蓮是個什么物，此時見薛蟠已然全是魂不守舍的癡呆相，柳湘蓮卻眼神嚴(yán)厲，面上卻故作驕矜之狀。他本待出言相勸，薛蟠哪里還得聽得進(jìn)去？
這幾年薛蟠也是葷素不忌的，家里女們爭風(fēng)吃醋兇悍非常，讓他更覺得煩擾，漸漸竟移了性情。這日看了柳湘蓮的美貌扮相，心里已經(jīng)酥了，又聽柳湘蓮道這里多眼雜的不好做什么，自己另有下處，問薛蟠要不要跟去的時候，只是連連點頭。
陳瑞文曉得不好，他勸不動薛蟠，便薛蟠搖搖晃晃上了車后，拉住柳湘蓮道：“好兄弟，這風(fēng)月場上雖是個顢頇，可他平日里行事也是精明的，且家里勢頭正盛，千萬手下留情。”
柳湘蓮只冷笑道：“哥哥放心，自有分寸?！?br/>
如是過了兩日，薛大當(dāng)家的城外挨打的事情便世家子弟中傳了開來。這件事情本是個風(fēng)月場上的樂子，雖說薛家薛姨媽哭了半日，夏金桂罵了幾天，只道要去找夏家出頭。夏皇后之父本來禮部做個郎中的實職，不過景仁帝念著岳父大身子不好，沒幾日便讓只留了個承恩公的榮銜回家休養(yǎng)去了。到底夏家詩書之家，承恩公把薛蟠叫到家里訓(xùn)了一頓，加上薛蟠自己也知自己唐突了佳，挨了打也是自找，便不去追究什么。不過柳湘蓮那里，卻是知道薛家勢力不小，為了避禍，終究一走了之，讓薛蟠實難受了些時日。
薛家的勢頭，如今自然都要靠著寶釵宮里掙來。薛美宮里緣又好，又入了圣上的眼，不多時便升了位分，成了寶充華。加上皇后與寶充華很是親善，更使得薛家如今京里也成了數(shù)得著的家了，連帶著朝中也有愿意迎奉。薛家本支一個薛蟠娶了夏家的女兒，一個薛寶釵進(jìn)宮奉圣，可薛家分支還有幾個京里住著的。當(dāng)初薛劭將哥哥的子嗣留京里，只拿干股過活，如今長成的一個薛蝌，從小讀書，想著科舉的路子上走，并不多與來往也就罷了。其妹薛寶琴，早些年便經(jīng)薛劭的手，和江南的梅家定了親。梅家自己是個詩書之家，卻有個姻親乃是江南最大的鹽商鄭家，薛寶琴所定的，便是鄭公的外甥，如今京里剛中了舉授了編修之位的梅京言梅翰林的兒子。
梅京言那年得了林海的舉薦信，來得京城，他本也是個有才華的，國子監(jiān)又肯下功夫，這一年的春闈便中了二甲，剛得了個翰林院編修的官兒。梅家和薛家聯(lián)姻的事情，梅京言并不曾廣而告之，不過京里八卦傳得快，有那想求娶薛寶琴卻被告知已經(jīng)定了家的，稍一打探便知首尾，由是薛家如今勢頭正盛，連帶著梅家也被高看一眼。
這一日大好春光，正是清明踏青的日子。京城東郊祭田外沿的河邊處，林憶正和英蓮依依話別。
卻是江南甄應(yīng)嘉病危，有書信送到京里，英蓮也不能不去甄家走上一遭。黛玉和英蓮好，自然要送行，她和英蓮說了一會子話，見英蓮只望著一旁的林憶，也知兩必有話說，便和徒七一前一后地離開，讓林憶和英蓮好好說話。
踏青之節(jié)，乃是女孩子們少有的可以踏出閨房的日子，這日徒七便和黛玉河邊走走停停。黛玉一時得了徒七開解，又知甄應(yīng)嘉并非英蓮親父，便將離愁別緒丟開了，和徒七摘花斗草，笑個不停。
徒景之平日多和林海西山長住，這日靜極思動，看春光大好，便攛掇林海一起出游。踏青的多西郊，他們特意選了東郊祭田附近，正是為了躲開大批流。
樹下鋪陳象牙席，桌案、熏爐、長琴、玉笛，加上各色茶點，林海也不危襟正坐，反是倚著樹前的桌案，遠(yuǎn)遠(yuǎn)看著林憶和英蓮那里敘話，轉(zhuǎn)頭又看到徒七和黛玉河畔閑步，心里很是安慰。又看著有“桃花紅，李花白，菜花黃”，又是“鶯兒啼，燕兒舞，蝶兒忙”的大好春光，嘴角的笑意便更掩不住。
徒景之也是一般心思，兩閑坐不久，林海對著爛漫春光，提起了秦少游的這首《行香子》，徒景之興致忽起，只道：“如海可知黃德文立意要把失傳詞譜整理出來，好叫曲子詞名至實歸。前日進(jìn)上的譜子里，這《行香子》已經(jīng)成曲，看著調(diào)子合襯，到正是眼前之景，不若唱給聽吧。”
林海笑道：“好好，秦少游的詞多是些悲涼的，只這一首最喜歡。景之果然最知道?！?br/>
徒景之一笑，便面對林海盤膝坐下，將長琴放于膝上，慢慢理了理弦，一指一音，琴音飛揚之時，復(fù)又唱道：“樹繞村莊，水滿陂塘。倚東風(fēng)、豪興徜徉。小園幾許，收盡春光。有桃花紅，李花白，菜花黃……”他的嗓音醇厚，雖不是常唱曲子的，可含著情意，合著春光佳處，讓林海也不舍得再去看旁的花花草草，只專注于面前之。
上片還未唱完，卻另有聲入耳：“唱得好！”
林海抬頭看時，不遠(yuǎn)處走過來兩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一個臉上滿帶笑容，正拍手叫好，正是新得了官兒的梅京言梅翰林，一個本來也是笑容滿面，待走近了看清局面卻有些呆滯，正是卸了巡檢之職，等了一陣子，如今方才兵部得了官的王子騰。
王子騰的兩個妹妹，一個嫁入賈家，生了個女兒禁宮為賢德妃，一個嫁入薛家，生了個女兒禁宮為寶充華，王子騰自己又是個有能為的，如今是景仁帝重用的，王家的氣焰自是比起賈家和薛家來更為熾熱。梅家和薛家結(jié)了親，論起來也能和王家攀扯上關(guān)系，梅京言又得了江南鄭公的囑托，更要和王子騰交好，便時常和王家來往。王子騰看著梅京言還算妥當(dāng)，比起賈家和薛家的親戚來更能說上話，也就好好來往。
這日踏青，梅京言邀請王子騰一起出游，兩也怕西邊多，也跑到東邊來。祭田附近本是水草荒野，自從景仁帝為平王時此培育嘉禾，便漸漸都成了田地，春日里自有一派田間風(fēng)光。
不料梅京言耳朵尖，他也是個好風(fēng)雅的，遠(yuǎn)遠(yuǎn)地聽得徒景之唱得好，便非要走近了去。待見了是林海坐樹下，那撫琴唱曲子的自然便是徒老爺了。
梅京言趕緊與林海見禮，王子騰也上前和林大見禮，遲疑了一下，終究沒有膽子去看彈琴的那一個。徒景之見有來，自是停了口，卻不理會二，只放下長琴，連林海處也不打招呼，起身就走了。
梅京言揚州時便知徒老爺是個不講禮數(shù)的，見徒景之自顧自走了，林大并無他話，也只好忍了。林海自從卸了巡鹽御史的差事，再不曾出現(xiàn)大朝會上，梅京言雖惦記著林大的提攜之恩，卻總是沒有機(jī)會致謝。這日巧遇，他本待好好拜謝林大，不料話還沒說幾句，王子騰就一個勁兒地拽他的袖子，到底讓他心中不爽利。又見林海面上淡淡的，并沒有個讓他坐下長談的意思，方才后知后覺地想起來自己可能打擾到林大的好事了。
由是兩別過林海，待走得遠(yuǎn)了，梅京言思忖著林海那處聽不到了，方才對取出絹子抹汗的王子騰道：“王兄可知那彈琴的是哪一個？”
王子騰心里正懊悔今日不是個出游的黃道吉日，面上只推說不知。梅京言知道王子騰武官出身，林海是文官里的物，兩個素來不曾來往過，林海揚州的風(fēng)流韻事王子騰自然不會知道，便笑道：“那一位是林大府上的徒老爺，揚州的時候，兩就出雙入對，沒想到到了京城，竟也不知收斂……”
他還沒說完，王子騰臉色已經(jīng)變了，他立時打斷道：“梅兄慎言！”
梅京言不過是當(dāng)成八卦說笑幾句，不意王子騰反應(yīng)這么大，王子騰疾言厲色之語讓他一下愣住了。他只道王子騰顧忌林海的從一品品級和今上老師的過往，可從一品的太子太傅不過是個虛銜，今上的老師從入上書房算起，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了，雖是一直對林大賞賜不斷，可若真的重視，又怎會只給虛銜不給實職呢？便對林海不是那么敬服。
梅京言這番心思，王子騰也能猜到幾分，可他又沒法明言，只好將景仁帝和襄王對林海的重視大肆說了一番，只道若非林大身子弱，只怕早就入閣了云云，到底唬住了梅京言。梅京言不過和薛家分支聯(lián)了姻，又是初入官場，又有以往鄭公的提點，又得了王子騰的箴言，他也知林大和徒老爺?shù)氖虑椴贿^如此，揚州傳了幾天就消停了，如今京里，平素也沒聽過有提起，想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便將這日之事丟開了不提。
作者有話要說：求留言啊……你們都在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