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北京這座城市正友好微笑，黑暗中的燈光似乎形成了一張張迷人笑臉。

    李北轍突然心想，越走越飄，又解下襯衫的第三?？圩樱徽?jīng)要徹底，如果可以他想等到在北京徹底扎根的那一年在這座城的市中心來一次裸奔，紀念二十三歲一事無成的自己，迎接……含苞待放的未來。

    什么是未來。

    如果李北轍問徐半瓊。

    就是可以有好多好多小錢錢。

    徐半瓊可能會這樣無所顧忌。

    把這個問題給余曼答一遍。

    你還太小，未來就是明天。

    她可能會嘆一口氣，說上這句看似富含哲理的言語。

    吊兒郎當(dāng)?shù)睦畋鞭H最終和兩位美女來到一處……其實酒家的外表真的不重要。

    可是你他媽能不能別這么寒酸！

    知道的人以為這是酒家，像李北轍這樣剛到北京沒多久的新來的差點以為招牌上寫著“有間客棧”的客棧是一處公共廁所！

    能別這么狗血用“有間客?！边@么沒品的名字成不？李北轍擄袖子差點搭梯砸下這家酒家的招牌。

    余曼似乎也有點不好意思，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喃喃道：“這里……便宜?！本魅缢?，自然應(yīng)該考慮最合算的吃法。

    徐半瓊這個女賊有一瞬間的失神然后很滄桑地對李北轍道：“我能猜到你內(nèi)心的真實想法，因為我也是這樣想?！?br/>
    膽敢在現(xiàn)代化氣息極為濃厚的北京開一家身在其中似乎穿越了一兩千年酒家的店主是一個瘦如竹竿的中年男人，臉上點綴的幾顆麻子像是沒吃完的黑芝麻，余曼對他有一個很形象的稱呼“王麻子”。

    王麻子“哎喲”一聲端出深宮里奴才姿態(tài)，像跪迎娘娘回宮的大太監(jiān)，八旗子弟余曼昂首挺胸走在前頭，王麻子很識趣地讓開道放他們一行人先行，等悉數(shù)進了那扇可能會隨時散架的門后便一路小跑到余曼身側(cè)像是恭迎娘娘的公公道：“您請這邊兒坐?！闭f完把李北轍他們領(lǐng)到一個位置。

    此間零零散散地坐著十來桌客人，看得出來生意并不太好，三個伙計肩上搭著條毛巾瞌睡連連地侍奉著食客，其中有一個做派溫溫柔柔的店小二竟然給他拋了個媚眼，老子是男人！死玻璃！

    李北轍感到渾身不自在，謝天謝地，王麻子幸好沒有用古裝扮相驚艷亮相，否則他真忍不住用大耳刮子扇自己，這一切顯得太他媽詭異了，忍了半天沒忍住，李北轍小聲問道：“曼姐，公寓里的其他美女呢？”

    余曼在王麻子的侍奉下點了幾個菜，漫不經(jīng)心地答道：“可能還在路上吧，你知道的北京的交通……當(dāng)我沒說。”

    好吧，他知道在北京生活了三十多年的余曼已經(jīng)沒有多余的口水形容北京的交通，可還是嘟噥道：“我現(xiàn)在只想知道在蜘蛛用蛛絲網(wǎng)住我們之前她們會不會趕到?！?br/>
    一只小蜘蛛正從房梁上沿著蛛線爬下來，與李北轍近在咫尺，隨著微微涼風(fēng)愜意地蕩著秋千，他從它眼里分明看到了嘲笑。

    百無聊賴等著開飯的徐半瓊從筷子筒里抽了雙木筷子，漫不經(jīng)心地用兩只筷子互毆，郁悶得將要來大姨媽。

    為了防止引火燒身李北轍艱難地將筷子從徐半瓊手中抽走，叮囑道：“好孩子，要聽話。”

    悶悶不樂的半瓊小姐突然噗嗤一樂，指了指他的碗，李北轍隨之低頭，對那只膽大包天的小蜘蛛進行了慘無人道地折磨，你丫時運不濟，剛好小爺我心情不佳，紓解了我的郁悶，你死得重于泰山??！

    在上菜之前李北轍“先發(fā)制人”地解決掉一只運氣不怎么好的蜘蛛，所以不怎么餓了……

    當(dāng)年上學(xué)時他跟馬小軍逃課出來喝啤酒，兩個人在小攤子上整整了干掉一箱子青島，那時候飯攤子上熱火朝天，到處都是袒胸露背的大漢在吆五喝六，那氣氛賊好。

    可現(xiàn)在就連山珍海味擺在桌上都沒了下筷子的欲望，余曼用一只手支著臉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徐半瓊眼珠子亂轉(zhuǎn)不知道是不是對李北轍心生了歹念，其他桌上的客人沉靜地吃著飯，媽的！在客棧里吃飯不就應(yīng)該氣氛熱烈，大碗喝酒大碗吃肉，興起時行令飲酒么？

    王麻子像一只人形老鼠般弓著腰站在余曼身后，給足了曼姐的面子，可曼姐卻對他不冷不熱、愛理不理，兩個人不會有奸情吧？

    李北轍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了番王麻子，把剛興起的那念頭給拋到九霄云外，余曼要真能看上這王麻子恐怕眼睛是真的得了白內(nèi)障。

    一小撇八字須掛在嘴上，跟電視劇里的日本皇軍沒啥兩樣，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閃爍著賊光，跟小人又沒啥兩樣，看見李北轍在打量著自己，差點在曼姐身邊打起瞌睡的王麻子精神立馬抖擻，一勾腰，揚起一張笑臉，似乎卑膝奴顏慣了。

    李北轍暗地里鄙視這丫，表面上做足了無害樣子，朝他禮貌微笑。

    除了你是那種頂天的妖孽級別人物，飯局時女人總會比男人后到，李北轍這次總算領(lǐng)教到了，為了省下飯錢他在火車上不吃不喝就買了一盒巧克力與一小包板栗充饑，到了北京光喝了瓶可樂，到現(xiàn)在早已經(jīng)餓得饑不擇食，先前那只蜘蛛慷概赴死，把他的食欲攪翻天后這會兒竟然又把胃里的饞蟲給勾起來了，李北轍絕對沒有異食癖，他現(xiàn)在只想好好地犒勞下可憐的胃與味蕾。

    余曼見小帥哥的嘴唇發(fā)白，便回過頭對身后的王麻子道：“催催廚房，要那些個師傅們快點?！?br/>
    王麻子激動道：“好嘞！”急匆匆跑到后頭廚房，行動速度與體型跟一輛把油門加到最大的面包車不差多少。

    一個小時以后……

    肚子足足大了一圈的李北轍癱倒在木椅子上拍著鼓漲漲的肚子嚷道：“人生最如意事是餓時突然在你面前多出來一大堆的飯菜點心，而且……還不用我付錢！”

    仿佛突然有了幾個月身孕的徐半瓊沾了他的福氣，平生肯定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飯菜，她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與李北轍此時的心態(tài)如出一轍。

    大姐頭余曼則慢條斯理地消滅著眼前的食物，這個女人怎么不再像白天的樣子？李北轍還奢望著能與曼姐戲一下水，看來這愿望是泡湯了。

    他拿起桌上還沾著菜末的筷子在瓷碗上敲出一段清脆小調(diào)，嘴里哼著含糊不清到連自己都不知道意思的詞。

    他跟徐半瓊在狼吞虎咽消滅食物時沒忘記跟余曼介紹自己，飯局，飯局，本就是彼此熟悉，拉近關(guān)系。

    余曼也說了些自己的事跡，算不上驚天動地，只是令在座兩人有些唏噓，他丈夫早死，留下那套公寓，也算是給她搏了個后顧無憂。

    余曼面無表情地說她在北京城大街小巷奮斗了十幾年賺來的錢最終也比不上她丈夫給她留下來的那一套出租公寓，這到底是諷刺了誰？

    李北轍知道余曼的身上還有很多軼事，她沒說透，也不好追問。

    行走江湖多年的徐半瓊說自己從小就是孤兒被一個老乞丐養(yǎng)到十六歲后，老乞丐就死了，然后就混跡長沙市各個角落做著偷偷摸摸地勾當(dāng)……

    后面那句話徐半瓊沒說，李北轍自動給她添上，想必她也知道作為一名女賊實在談不上光彩，況且做賊得堅持神秘不為人所知的原則。

    輪到李北轍了，他說我是一名農(nóng)村娃，爺爺那輩是農(nóng)民，父親那輩也是農(nóng)民，如果不出意外自己也將是農(nóng)民的那種，來北京是為了……

    是為了扔掉處男這頂帽子，這句沒敢說，真實意圖和廣大北漂男女一樣，希望出人頭地榮歸故里，讓曾經(jīng)被村民戳脊梁骨的我們在故鄉(xiāng)一鳴驚人。

    曼姐就插話說農(nóng)民好啊，至少不用擔(dān)心沒房沒車遭人詬病。她在那時似乎是想起了大清朝的先祖，也就是她的老祖宗，興起了滄海桑田的悲涼感。

    這些真真切切演繹在李北轍眼前的故事，真的不知道是諷刺了誰，或許本來就沒有諷刺誰。

    這下子他們總算是把對方了解得五六分透徹，那幾個本應(yīng)來的女人卻還沒有來。

    桌上還有殘羹剩飯，來了也吃不了什么，曼姐干脆買單結(jié)賬，他們?nèi)诵谐隽擞虚g客棧，李北轍低頭看了眼手機里的時鐘，晚上十點多，北京城的夜生活剛剛有了點紙醉金迷的味道。

    街道上大多數(shù)紅男綠女像是五彩斑斕的孔雀在北京城載歌載舞，李北轍、余曼、徐半瓊就在這樣的孔雀世界中向公寓走去，余曼的臉色跟這夜色一樣似乎有些不高興，興致正酣的李北轍不敢找她搭話，只能和徐半瓊聊聊曾經(jīng)的事情。

    “其實……我是一名婦科醫(yī)生?！?br/>
    他又在忽悠。

    “真的嘛！那……太齷齪了！”

    徐半瓊接招。

    “不準嘲笑我的職業(yè)！”

    李北轍再次出招。

    “我是在諷刺?！?br/>
    ko。

    在這一番戰(zhàn)役中李北轍慘烈敗北，時而聰慧如酷睿i7時而蠢笨如上了年紀老豬的徐半瓊似乎有永遠也笑不疲的精神，蕩漾在臉頰上的小梨渦在笑意輕啟時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兩顆小石子兒，清新，更加動人。

    “生活就是跨欄，有大大小小的坎，我就跟劉翔一樣摔倒了重來?！?br/>
    李北轍笑道，仰著脖子看著路旁吸引了一圈蚊子飛蛾的昏黃街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