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玹紫,從內(nèi)向外便再也看不到那塊擎天的寶石巨門了,只有天山一條悠長的雪溪山澗分明可見。
可蘇澈見不到白冥熠了,連他離去的背影都尋不到了。
這人在她眼前晃了近兩千年,本以為是個黏糊性子,想不到走的時候倒挺干脆利索,竟就這么急著將她擺脫了。
蘇澈此前心中的淡然無畏,在看不見白冥熠的一刻便慢慢變成了心神不寧。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面前一幅影壁似的巨大山石,真不知道如果自己就這樣慢慢繞過它,又會看到什么,又會發(fā)生什么。
會不會真如預(yù)料中的那樣,立刻被人識破,就此化煙乘風(fēng)散掉。
腳下隨微風(fēng)輕舞的花草如天山的浮島,株株晶瑩,也在暮色中微微發(fā)著幽光。
她走在被這幽光映出的蜿蜒小徑上,不急不緩,一步步繞過高聳的山崖影壁,轉(zhuǎn)了個彎,眼前便開闊起來了。
原來這景象竟與她想象中的如此不同,仙境,她本以為會連腳下的沙都閃著光亮,無論山川河流,都璀璨如日月,花草如奪目的寶石,山峰縹緲,七彩的百鳥環(huán)繞,薄霧半掩,欲見卻不見,這便是這兩千年來,蘇澈在心中所勾勒出的玹紫仙境。
可親眼看來,卻發(fā)現(xiàn),入了玹紫不過是來到了另一個天山?
這里雖美如熾玨的浮島,可那座浮島她也看了許多年,索然無味了許多年。
“也不知道咱倆有沒有這造化?”
“程姐姐她們輪值守門之前,都說了你這話,結(jié)果都沒等來,你可別跟著這烏鴉嘴了,我倒覺得,咱倆今日定有這運(yùn)氣?!?br/>
“真的?!”
“必然就在這幾日,既然此前都沒回來,那三日之后便是涼川上仙與子淵上仙的收徒大會,尊上不可能不讓二位上仙回來吧。你等著吧,這兩日一定能回來。”
“這兩日……那便是看我們二人與桑桑和舒棠姐姐的了?”
“信我,一定是今日,只有你我二人。”
“為何?”
“尊上不過是去一趟無心之境,封立一個妖皇而已,今日才回已算耽誤得太久了,你想……嗯?誰?出來!”
貼靠在石壁之后的蘇澈心猛地一沉,但這種時候也容不得她耽擱,便直接轉(zhuǎn)身從石壁之后走了出來。
她微微低著頭,對著那二人彎身行了一禮,什么話都沒說。
“你是何人?”小仙娥因一時戒備,真元之氣散出,吹得那一身雪白的紗裙都飛揚(yáng)了起來。
蘇澈受著一場突如其來的仙力威壓,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瞥了一眼那二人不染纖塵的仙姿,壓下一陣自慚形穢,張了張口,最終也還是難以解釋自己的身份。
“你不會是私自潛入玄壁偷看尊上的吧!”
旁邊另一仙娥將她拉住,又用下巴點(diǎn)了點(diǎn)蘇澈,“看著倒像剛從天山飛升的弟子,才進(jìn)來的,你這么兇,當(dāng)心嚇著她了?!?br/>
那仙娥有些不耐煩地吐了一口氣,“又是一個飛升的凡人,前兩年才進(jìn)來兩個!”
另一個隨和些的仙娥對蘇澈道:“你,只管順著這里走進(jìn)去吧,繞過前面山谷便入我玹紫了。初入我境,你凡事須得從頭來過,莫要再念你從前在凡界的尊貴??熳甙?,這里,你不能久留。”
蘇澈聽罷簡直不敢相信,鬼修真身竟沒被識破,就這樣躲過了一劫?
她急忙彎身行了一禮,便繞過她二人往那仙娥指著的方向走去,后背卻已是一層涼汗。
原來這里還不是玹紫,只是一片入口而已嗎……
雖背對著那兩位仙娥往前走,蘇澈也仍能感覺到她們的目光一直盯著自己。而后,先前刻薄些的女仙低聲道:“這新飛升來的,怎么生著一股子妖魅相?”
“呵,你這張嘴啊,是心里妒忌人家那張臉吧。我看著倒挺難得,竟會是個凡人仙修,嘖嘖……”
蘇澈想要快走兩步,又怕露出怯懦之相,被人懷疑,也只得對這份如芒在背裝作不在意。
晶瑩的野草將一條崎嶇蜿蜒的小徑照得望不到盡頭,她定定望著遠(yuǎn)處,總覺得這樣走下去,便會走到天荒地老,無休無止。
可很快,遠(yuǎn)處的緩坡下方便出現(xiàn)了一片光亮,他們整齊而規(guī)律地朝著她靠攏而來。近了一些,才發(fā)現(xiàn)竟是幾十人手提紗燈列隊(duì)走來。
蘇澈四下張望,才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避無可避,而她身后兩名仙娥也很快從她旁邊飛身而下,站停在那一隊(duì)人面前。
“怎么?真要回來了?”
“各自站遠(yuǎn)些吧,二位守門的仙娥也是?!标?duì)首一位廣袖長袍的年輕男子輕輕揮了揮手,道:“莫要喧鬧?!?br/>
玄壁之后的緩坡小徑,頓時又被這些騰空而起的紗燈燈光多染上了一層朦朧。
蘇澈雖然害怕與這眾多的仙者靠近會被識破真身,可此時也只能硬著頭皮混在其中,裝作從容地與他們四下散開,又學(xué)著他們的樣子,跪在了距離小徑的不遠(yuǎn)處。
雙膝才觸底,不遠(yuǎn)處那面玄壁便突然發(fā)出了嗡的一聲長鳴,一道縫隙從玄壁中間裂開,微光立刻從中透了出來。
所有人都半低著頭,聽見聲響也一動不動,但蘇澈實(shí)在好奇,想起他們一口一句的“尊上”,便很難不去期待這位尊上有沒有可能正是玹玥上神。
她終歸心虛,所以跪得比其他人都要遠(yuǎn)些,此時身后無人,便大著膽子悄悄抬起頭來,往那塊滑向兩側(cè)的玄壁處看去。
玄壁大開,許久都不見有誰從那里走出來。
她能看得見玄壁之后她剛剛走過的玹紫境入口,雖然才在那里聽過萬劫天雷陣的怒吼,可此時瞧著,那不過是一處風(fēng)平浪靜的山澗罷了。
但這時,她前面的人都突然又將頭低低地壓了下去。
玄壁中間忽現(xiàn)一瞬紫光,光芒閃過之后,便有一穿著長袍的男子率先走了進(jìn)來。他在玄壁處站定,掃過跪地恭候的眾仙,突然開口道:“今日當(dāng)值守門的小仙何在?”
剛才與蘇澈打過交道的兩位仙子急忙伏地一拜。
那男子道:“今夜天雷陣曾被啟動,你們可見到是什么邪祟要闖入我玹紫?”
那二人伏在地上偷偷對視一眼,忙搖頭道:“回上仙,今日只有一位天山飛升來的小仙入境,再無其他?!?br/>
“涼川,罷了,不會有什么事的。”
蘇澈心跳忽止,這聲音讓她忍不住緊咬著唇再次抬起頭來。
師父……
是師父……
青澤自玄壁處走了進(jìn)來,對涼川淡淡笑道:“今夜有凡人飛升入境,那是好事?!?br/>
涼川微仰著下顎看了青澤一眼,又對這仙娥皺眉道:“飛升的仙入我玹紫,如何會觸發(fā)天雷陣?這分明不妥,那小仙何在?帶來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