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夢里沉醉暗垂淚（四）
入夜，馬車碾過碎石不停地上下顛簸，加上郊外陣陣蟲鳴聲擾得她無法安眠，她拉開窗簾，望著月空中的明月發(fā)呆。
同一時刻，在遙遠的晨國宮殿內(nèi)，剛抵達青松居的水墨凌，來不及換下染了塵埃的衣袍，就風塵仆仆地趕往清嵐居。
夜色清冷，星光點點，清風撲面，暗香浮動。
他懷著欣喜的心情踏入清嵐居，見院內(nèi)一片漆黑，他的心陡然一沉，快步走向她的房間，推開門，見屋內(nèi)并無她的蹤影，他慌張地推開院內(nèi)的每一個房間門，里面均是一片漆黑，為何……他離開才幾日，清嵐居內(nèi)竟人去樓空？
他快步走向晨皇的寢宮，守門的侍衛(wèi)見到他，立刻上前攔住他，恭敬地說：“太子殿下，皇上早已睡下了，請明日再來覲見。”
水墨凌冷冷地睨了他們一眼，冰冷地吐出一句：“說！為何清嵐居內(nèi)人去樓空？”
一干侍衛(wèi)垂頭恭敬地回道：“屬下不知?！?br/>
水墨凌捏緊拳頭，試圖壓抑心中噴涌而出的怒火，抽出長劍指著侍衛(wèi)長的喉嚨，藍眸微瞇，陰冷道：“你是父皇的心腹，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侍衛(wèi)長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屬下真的不知，太子還是請回吧?！?br/>
對峙了約莫十五分鐘，他收劍入鞘輕哼一聲：“好一個程影！”
侍衛(wèi)長心里微驚，表面上卻依舊泰然自若地回道：“恭送殿下?！?br/>
水墨凌大步回到青松居，一揮衣袖，書案上的東西被他凌厲的掌風悉數(shù)掃落地面，易成跪在他身后輕嘆道：“殿下，已探查了宮內(nèi)所有內(nèi)院，并無公主的蹤跡，她的貼身侍女綠綺亦消失無蹤?！?br/>
水墨凌沉默了片刻，他與易成突然意識到什么似地對視一眼，他的藍眸凌厲地掃向屏風，大聲喝道：“誰在那里？”
一個嬌小的身影從屏風后哆哆嗦嗦地爬了出來，小聲哭喊著：“殿下……饒命啊，殿下……饒命啊?！?br/>
水墨凌與易成看清那宮女的模樣后，均是一怔，她……不就是熒雪向他討去的宮女翠玲？
翠玲邊哭泣著邊訴說著她這幾天的經(jīng)歷，從晨皇下令要公主出使晨國開始說起，到后來晨皇下令把昏迷不醒的公主送上馬車。送走水公主后，她突然想起自己未到洗衣房取回公主的衣服，待她從洗衣房折回清嵐居時，發(fā)現(xiàn)侍衛(wèi)長程影竟帶著一干侍衛(wèi)斬殺了清嵐居內(nèi)的所有人。她捂住嘴巴，躲在一旁等待入夜后，躲進了水墨凌的青松居。
水墨凌痛苦地閉上雙眼，還有三個月熒雪就滿十六歲了，父皇，你明明答應(yīng)待她十六歲生辰過后，就親自為他們賜婚，為何故意調(diào)他出城，讓他連一句道別的話都無法對她說，他仰天長嘆一聲，在心里暗暗發(fā)誓，他會等她，等她回來。
他吩咐易成安置好翠玲后，一個人折回清嵐居，頹然地坐在可以容納雙人的秋千上，心里一陣戚然。
翠玲的話一遍一遍在他耳畔回蕩，公主必須以晨國使臣的身份出使月國，住滿一年方可回國，公主從大殿回來后，獨自坐在秋千上，抬頭瞇眼微笑，卻眨落了兩行清淚。奴婢不忍再看下去，只好折回房間，不敢打擾到公主。后來，宮內(nèi)突然出現(xiàn)刺客，珠兒為救公主身受重傷，太醫(yī)雖說水公主并無大礙，可是她直到臨行前，依舊昏迷不醒……
他的心痛得無已復(fù)加，站起來似游魂般走入她的房間，房內(nèi)飄溢著淡淡的馨香，放佛她從未離開那般。
一滴清淚從他的臉頰悄然滑落，他卻未曾發(fā)覺，只是怔怔地看著她往日最喜愛的臥椅，依稀中，似乎見到那個明眸善睞的女子，托著腮，慵懶地垂頭臥在上面看書。
幸福，原來很簡單，只要她待在他伸手就可觸及的地方，就夠了。
恍恍惚惚地走回青松居后，他推開書房的門，走到書案前坐下，發(fā)現(xiàn)剛才被他掃落一地的卷宗都被拾起，一一擺好在書案上，書案上那個塊壓著卷宗的玉石頓時吸引住他的目光，那是——她親自繪圖交給店家雕刻的趴趴熊。
他拿起書案上的玉石雕刻，趴趴熊安靜地趴在他的掌心，耳邊恍若響起了她說過的話，“熒雪希望墨凌歷盡千帆后，依然能如趴趴熊那般，保持著最真實的自我。”
如果時光，可以停留在那個幸福的時刻，多好。
趴趴熊依舊一動不動，笨拙地躺在他的手中，他捏緊手中的小熊，揚起手想把它摔在地上。
熒雪，他也許無法如她所愿了，他也曾想努力保持最真實的自我，只是……太難了，他不想再如從前那般，當過毫無實權(quán)的皇子，他恨自己，恨自己的無能。
捏在手心的小熊，最終還是沒有摔到地上，他——舍不得，那是她送給他唯一的禮物。
拿起刻刀，他在油燈下專心致志地刻著，他的刀技并不嫻熟，每雕刻好一個字，他都會停下來仔細端詳著，動作是如此仔細，神情是如此虔誠，恍若他捧在手中的，并不是雕刻品，而是他的幸福。
花了大半夜的時間，他終于刻好了他與她的名字，看著趴趴熊底部的名字，他不自覺地微翹唇角，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母后曾說，虔誠的愛情，一定會受到神靈的庇護。
以后，無論是他的畫卷，抑或是她的詩文，他都要蓋上他們兩人的名字。他如此虔誠，神靈——會不會一直庇護著他們？
門外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嚴武得到允許后，恭敬地跪在地上訴說著他調(diào)查到的事情。
他反復(fù)咀嚼著嚴武的話，一絲怒氣從他的眼中一閃而過，他握緊雙拳，太可疑了，為何珠兒會突然出現(xiàn)在清嵐居，剛好救了她？也許……他該審問一下那個依舊臥病在床的宮女珠兒。
甩袖走出院子，揮退了嚴武，他獨自立在院子中，久久。
深院靜，小庭空，斷續(xù)寒砧斷續(xù)風。無奈夜長人不寐，數(shù)聲和月到簾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