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既出,腦袋一嗡的又何止是谷余歡一人。尹夢寒像是靈魂脫離了軀體,說出了心中的可能性之后,便是前所未有的畏懼與害怕。倒不是害怕自己會變成食人血肉的怪物,而是實在害怕自己變成那樣的存在之后,便再不能和谷余歡在一起,甚至會成為威脅著心愛人生命的存在,這是尹夢寒在頃刻間最為恐懼的事情。
最絕望,究竟是什么模樣。是見到同事變成那樣的怪物撲向自己的時候?是被人趕進喪尸群當探路小白鼠的時候?是發(fā)現這世界秩序崩壞到處充斥著喪尸的時候?是饑寒交迫還要一次次出城面對怪物以求得一口糧食的時候?還是最后和安安一起被那些怪物撕咬的時候?谷余歡曾經以為,在多了那兩個月的經歷之后,自己已經可以勇敢堅定地面對得失,可以成為內心更強大的人,來守護自己想要守護的人??墒?,尹夢寒的那句話,像是一把利刃,貫穿了她所有偽裝的堅強。
“我也有可能變成喪尸吧?”尹夢寒的話回蕩在耳邊,谷余歡的大腦像是直接當機,根本無法處理這條對她而言并不復雜,卻足夠殘忍的信息。
也許,得到,然后失去,才是最殘忍。
尹夢寒在這一句話之后,臉色變得煞白,咬著唇齒,身體甚至略有些發(fā)抖,卻是動作利落地去抽出了好幾條之前綁鍋的麻繩。谷余歡手腳冰涼,渾身的血液仿佛已經被凍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尹夢寒走來走去地忙碌,卻絲毫插不上手,連言語的能力都如同喪失。
“來,幫忙?!币鼔艉诙虝旱你渡裰?,便最快地做出了決定,只是單自己一個人,實在沒辦法打個很結實的結。雖然看出谷余歡被自己的話驚嚇到,尹夢寒卻無法說出安慰的言語。因為在即將到來的事實面前,真相,只會有一個……安慰,皆是蒼白。虛無的希望,已經沒有存在的意義。
神智已被驅散,身體只是木然。谷余歡聽從尹夢寒的話走到浴室,只見尹夢寒已經牢牢地把自己的腿腳與馬桶捆在了一起,正略有些狼狽地想要把手腕也綁在一旁的鋁合金扶手上。
“幫我扣緊它?!币鼔艉床坏綍r間,心里著急非常。按尹夢寒對谷余歡的了解,如果自己暈了,那么她定然會慌,到時候說不定心慈手軟對自己醒來抱有太多的期待而不會防范著綁住自己,那么若是自己變成了喪尸,該如何是好。一定要在自己還清醒的時候,防范于未然。
尹夢寒的請求,非但沒有讓谷余歡清醒過來,前來相助,更是讓她極為迅速地退后了一步。如此明顯的逃避的動作,更是讓尹夢寒確定了心中的猜測。谷余歡這個人,始終還是太重感情,這樣讓她怎么放心去做一只喪尸呢……
不愿勉強谷余歡,尹夢寒低頭咬住繩子猛地一拉,牙齒略有作痛,雙手也被緊緊地捆在了合金扶手上。“你出去吧,把浴室的門鎖緊,用東西抵住。如果我沒事,我會叫你進來。如果我……那么你就帶著安安,把東西都轉移去別的房間,然后鎖死這間房。”尹夢寒在拉緊繩子之后,便沒有抬起過頭。此時心中的惶恐與不舍如同決堤的洪水,尹夢寒不敢再看谷余歡一眼,只覺得哪怕再有一眼,自己便會對這人間產生極大的貪戀與不甘。
浴室里安靜得很,即便尹夢寒一直沒抬頭,也能感覺到谷余歡站在門邊未挪動分毫。時間走得極慢,又似乎走得極快,時空仿佛已經沒有明確的概念與感覺。尹夢寒不免想,這時候是不是九點已過,是不是自己和谷余歡都已經逃過一劫。太安靜,于是小聲的抽泣聲聽得格外分明……太過明白,于是心疼也無法阻擋,尹夢寒終究沒有忍住,抬頭看了谷余歡一眼。那捏緊拳頭抿住唇齒的強作忍耐的姑娘,微紅的眼眶和連綿不斷滑落的淚珠……
多想還能抱住你,趕走你所有的不安,讓你無需強撐,不會哭泣,陪伴你走完剩下的日子,盡最大的努力……守護你。尹夢寒想要將心中的話語開口訴出,卻突然覺得眼睛一花,腦袋發(fā)沉,千言萬語就此卡住,即便已經看不清眼前的人,視線卻仍舊舍不得挪開。
直到暈倒前的那一刻,尹夢寒才發(fā)現,原來自己從未想過,會有與谷余歡真正分離的那一天。
我們在一起,度過一天又一天,感受著彼此微妙的成長,讓人期待又欣喜。直到分開,僅余下時有時無的聯系,思念是一根綿延的線,我始終相信我們還會有相見相逢的一天。每一次的見面,都是世上最值得期待的驚喜,每一分每一秒都成為了再次分開時好好生活的基石。我想要變成更好,更可靠的人,即便你需要的,不是我給予的幸福,至少我可以一直守護著你。我擁有著回憶里不可言說的微妙甜蜜,設想過未來萬千種共處的可能,唯獨……未曾想過,有一天,會與你真正分離。
尹夢寒懷著不舍與牽掛暈倒了,獨留下谷余歡獨自面對這一切。
在尹夢寒暈倒前,谷余歡希望時間就此靜止。可當尹夢寒暈倒之后,谷余歡又希望時間可以走得快一些,再快一些?;蛘弑冉Y果更讓人煎熬的,是過程。與尹夢寒的回憶,從幼時,到現在,一幕幕如同剪影在腦海里浮現,清晰得讓谷余歡有一種自己是回光返照的感覺。時至今日,谷余歡不得不承認,無論她變得多堅強,或者是想要多逞強,不管兩個人是否在一起生活,哪怕很長很長時間都不會聯系,尹夢寒一直是她心中唯一堅定的依靠。即便是那兩個月在末世之中,谷余歡依舊堅信尹夢寒在世界的某處活著,兩個人必定會有重逢的一日。就是這樣近乎虛無的念想,讓她堅持了一天又一天……
而此時,谷余歡望著靠墻暈過去了的尹夢寒……突然有一種再也沒有依靠了的感覺。而這種感覺,甚至也不能算作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