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恢弘的晨鐘之聲已在照臨內(nèi)驚起一片喧囂。
這里是皇都照臨，整個李氏皇朝的權(quán)利中樞。
整座照臨城恢宏雄偉，不時有白鳥振翅而飛。金碧的晨光灑在城北皇宮的紅墻碧瓦之上，為流光溢彩的琉璃瓦鍍上了一片淺金。城內(nèi)最寬闊的主干道朱雀大街兩旁綠樹成蔭，高墻之后分東西坊市，又有小坊市整齊列于其間，昊天神宗的書樓便藏在西坊市的一片貧民街區(qū)當(dāng)中。
晨鐘方才響過第二聲，便有人站在了書樓那破落的院門前。
外人自然是看不見里面的情形，即使偷偷翻墻而入也只能看見一片凄涼的荒蕪，那人只好在門口一陣焦急的亂轉(zhuǎn)，也不知該如何應(yīng)門。
幸而殷玦何等敏銳，早便發(fā)現(xiàn)門外之人，搖醒昨夜靠著窗臺便睡著了的段清寧，讓他出門去看。
方才睡醒，段清寧仍有些愣神，待出了書樓，才發(fā)現(xiàn)門前立著的乃是蔣家的親信家丁。
那家丁見了段清寧，拱手施禮，滿臉堆笑道：“段公子，我家少爺邀請您今日與他同游照臨?！?br/>
一聽家丁這話，段清寧滿心只剩下無奈，蔣銀換這世家公子，好不容易進了世人夢寐以求的昊天神宗，卻仍不知專心修行，只沉迷于世間浮華。他本想拒絕，可轉(zhuǎn)念一想，自從來到照臨之后他也沒有好好見識過一番這座皇朝，況且修行亦非一日之事，便道：“好吧?！?br/>
家丁躊躇了一下，又道：“那就勞煩公子前往東市，少爺已在城外曲江游船上設(shè)宴等候?！?br/>
“嗤?！币螳i突然笑了出來。
段清寧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殷玦擺擺手，對那家丁道：“你去回稟你家少爺，我們待會兒便到?！?br/>
待那家丁走了，段清寧才問：“前輩，你笑什么？”
殷玦將他拉進門來，忍著笑道：“一是笑那家丁方才竟想問你討賞錢，這二嘛……你去了便知道了?！?br/>
……
……
那家丁所說的曲江在照臨東城春明門外，是一道天然的護城河屏障。河水自城內(nèi)蜿蜿蜒蜒流淌而出，終年不涸，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往來游船畫舫繁多，無一不是精致華美，偶爾又有香風(fēng)吹過，絲竹之聲裊裊飄散于河間，可謂照臨城外第一繁華之處。
一艘綴著無數(shù)朦朧輕紗的精致畫舫停在河邊，段清寧站在春明門外，遠遠地見到了那艘畫舫，蹙眉道：“……我現(xiàn)在不想過去了?！?br/>
那船與春明門尚有半里余地，卻已能聽見靡靡之音自畫舫中傳出，撥彈琵琶聲清脆動聽，惹的不少路過此地的平民百姓也紛紛側(cè)目。
不多時，自那畫舫上下來一名清俊男子，他快步朝春明門口的段清寧走來，邊走邊喊：“等你們很久了，怎么停在這兒不上來?！?br/>
本來離得遠，段清寧尚看不清那人是誰，直到那男子站在他的面前，他才發(fā)覺這是一身男裝打扮的江心雪。
這時江心雪猛然腳步一頓，因為她看見了段清寧身邊的殷玦，雖然殷玦用斗笠遮掩了面目，且一言未發(fā)，卻仍然令她不自覺的心中一寒。
她定了定神，笑道：“蔣銀換那小子說要去十秀樓，我今日便請他來了，這可是我請客，怎么，不給個面子登船一敘么？”
被一個姑娘邀請上畫舫，段清寧頗為尷尬道：“那不是……煙花之地么?！?br/>
“恩？”江心雪一愣，接著撲哧一笑，“你說的那是皇都東市的平康坊，這里的畫舫花船都是些官家歌妓，別想多了，他就算想去平康坊作樂，我還不請他去呢?！?br/>
原來如此，聽江心雪如此說，段清寧心中總算少了些芥蒂，江心雪先向前走了幾步，招手道：“快來啊”
春末的風(fēng)撩起殷玦面前的紗，他推了段清寧一把，道：“去吧?！?br/>
“可是……”段清寧尚有猶豫。
殷玦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行的正坐得端，進個畫舫罷了，你又不是那些人間朝廷里的酸腐儒生，心中有鬼者方才鬼鬼祟祟猶疑不前。”
段清寧一怔，道：“前輩說的是?！?br/>
此時江心雪又走出了十幾步，她回頭看那兩人還停在門口，又呼喊起來，引得路人紛紛側(cè)目。
殷玦道：“常人一聽便可知她是女子，她逛青樓也如此招搖過市，才應(yīng)當(dāng)收斂一些……不過修行之人不拘泥于那些酸腐儒生所寫的世俗禮法，她不覺自己丟人，也不必管她如何?！?br/>
……
……
照臨成有十秀。
十秀非景而是人。
十秀樓并非亭臺樓閣，而是曲江河上的十條畫舫。十條畫舫以鐵索相連成串，每座畫舫之中皆有一位絕色歌妓，秀美不可方物，故名十秀。
畫舫上香風(fēng)飄搖，琵琶聲不絕于耳，江心雪在前面用扇子一掀竹簾便入了船艙內(nèi)。
這艘畫舫上的歌妓名柳纏纏，她的樣貌比起段清寧見過的沉煙入弦，甚至是江心雪來說甚至有所不如，但氣質(zhì)卻要比她人更加出眾，若讓江心雪換上女裝與柳纏纏坐在一起，恐怕凡人總是會以為柳纏纏才是得了道的修行者。
船艙內(nèi)點著撲鼻的熏香，蔣銀換十分不成體統(tǒng)地躺倒在一張榻上，柳纏纏坐在不遠處，白如蔥玉的指間撥點著懷中的琵琶，柔聲婉唱：“……落花風(fēng)雨更傷春。空思遠，何從容……”
“……情動刻骨何傾覆，燈火闌珊處。字里行間情思綣，醉眼指江南，詩畫對酒，曲止往事煙云散……回波盼，相思念，縹緲迎風(fēng)落紅塵……”
蔣銀換一見有人進來，立刻坐直了身子，招呼他們坐下。
殷玦隨手摘下斗笠隨手放在一邊。
“鐺?！?br/>
琵琶弦忽然斷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了柳纏纏身上。
她的臉上有些驚慌和反應(yīng)不及的愕然，匆忙跪下道：“妾身該死?！?br/>
“不礙的，換一把琵琶便是。”蔣銀換一副憐香惜玉的模樣，十足的紈绔派頭，大手一揮對門口家丁道，“來人啊，把本少爺?shù)挠衩廊四蒙蟻怼?br/>
門口的家丁忙點頭哈腰，不多時送上來一把碧玉的琵琶。
琵琶玉料白皙溫潤，五根絲弦齊齊排列在上，下方以及其細膩的手法雕了一副精湛的飛天圖，耳處嵌金，一看便知其價值不菲。
“既然纏纏姑娘的琵琶壞了，那這把便送與姑娘吧?！笔Y銀換眼睛也不眨便將這把價值不菲的琵琶送與了柳纏纏，柳纏纏面上一紅，差女奴取來琵琶，客氣道：“公子此禮貴重了?！?br/>
他這樣隨手一擲千金的派頭看的江心雪十分不耐，道：“要是你見了女人便這么送，再大的家業(yè)也要讓你送完?！?br/>
蔣銀換斜睨她一眼，道：“哼，我高興，你嫉妒嗎？”
江心雪冷哼了一聲，不屑與這個紈绔爭辯。
她轉(zhuǎn)而對段清寧道：“這條畫舫自春明門外順流而下，能繞過大半個照臨城，近郊的大半景色都能在畫舫上游覽這條畫舫可是貴的不一般，不好好賞景可是浪費了?！?br/>
她與段清寧攀談起來，殷玦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他覺得……這個叫柳纏纏的女人有些古怪，可是又說不出古怪在哪兒。
畫舫緩緩在曲江河上流淌。
有幾只白鷺飛來，擦著畫舫輕輕而過。
突然，有一股極壓抑的氣息從后方緩緩駛來。
殷玦立時警覺，這股像是粘黏了無數(shù)骨肉鮮血的味道奇臭無比，堪比腐蝕，但尋常人是決計聞不見的，魔修道法流派分支眾多，散發(fā)出這個味道的家伙……顯然也是魔門中人，而且對方的修為是用死尸堆積而成的。
殷玦最是瞧不起修此類功法的貨色，自窗外向后看去，便見一艘金碧輝煌的龐大游船緩緩駛來。
此時柳纏纏的詞恰好唱道：“……為戰(zhàn)不歸處，有看東來風(fēng)。不與□□斗古城，惜緣當(dāng)今至已聰。我生待命相認識，緣來緣往幾多人？”
蔣銀換也發(fā)現(xiàn)了外頭那艘游船，驚道：“咦，那艘竟是官船?！?br/>
“那是寧安王殿下的游船?！绷p纏歌聲畢，抱著琵琶細語道，“寧安王喜愛乘船游湖，幾乎每月都會來曲江河上賞景?！?br/>
“啊，是那個寧安王？”蔣銀換語焉不詳?shù)刂噶酥富识嫉姆较颉?br/>
柳纏纏頷首道：“是了?！?br/>
一旁的江心雪自然是不知道人間帝王家的諸多王侯封號，于是好奇道：“寧安王？那是誰？”
“連寧安王你也不認識？”蔣銀換可算找到了揚眉吐氣的地方，毫不客氣地鄙夷道，“當(dāng)然是當(dāng)今圣后娘娘的親弟弟，寧安王李縝?！?br/>
既然是人間帝王家中人，他的船上怎么會有這么濃重的氣味。
那艘大船已然與他們所在的畫舫平行，殷玦略估計船上魔修的境界大約在化虛境，而且境界凝滯已久不能寸進。
“這可是圣后娘娘唯一尚在人世的嫡親弟弟?！笔Y銀換感慨道。
唯一尚在人世？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殷玦又朝那游船看去。
蔣銀換此話含義深遠，先帝子嗣微薄，當(dāng)今圣后乃先帝皇長女，先帝臨終前，最小的寧安王李縝只有三歲，只要圣后有心，無論先帝本意如何，朝堂權(quán)柄必落入她手，想來這位寧安王現(xiàn)下必然心存不甘……
寧安王的船緩緩與畫舫擦身而過，一股金銳之氣突地一閃而過。
殷玦一驚。
那金銳之氣內(nèi)斂而鋒利，仿佛一片細薄的刀鋒在畫舫間滑過。
就像是一個警告。
寧安王的船上竟然有人能發(fā)現(xiàn)他，而且還給了他一個這樣的警告。
殷玦的雙眼瞇成了細長的縫兒，那艘船上還有什么人？寧安王喜歡游湖，所以月月巡游湖畔……這理由乍聽上去十分尋常，現(xiàn)在再想，里面卻有些不為人知的意思。
他目送著寧安王的游船遠去，柳纏纏的琵琶聲錚錚而起：
“……玉波平浪余躍，憶看往來成頭空，青山依舊在，人面依然留。度過多少春秋事，相思春風(fēng)未盡，金秋月明又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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