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軒并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的身邊還跟著之前的怪物。
因著前次的經(jīng)歷,李夕晨原本還擔(dān)心雙方無法交流,誰料他的念頭剛剛閃過,已有陌生的神識傳了過來。
“孩子!”
略帶低沉的聲音透著一股滄桑,李夕晨大吃一驚,猛地看向了怪物的方向。
“孩子!”
怪物看著他的眼神閃過激動,竟似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
“孩子,你告訴我你是李家那一代弟子?外面的情形又如何?天劫結(jié)束了嗎?”
對方一口一個孩子,李夕晨心中雖覺得真論起年齡來,他未必比對方小,畢竟他勉強也算三千高齡,可思及心中滿腹的疑惑,當(dāng)下將這個問題拋在一邊,神色認(rèn)真道,“我是家族十八代嫡系弟子,李夕晨。至于外面的情形,我也是一頭霧水,我只知道距離中古滅世天劫的開始,已經(jīng)過去三千年了?!?br/>
“三千年?”對方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驚愕,神識更是激烈的波動起來,“竟然已經(jīng)過去了三千年?!?br/>
對方的反應(yīng)同他剛知道此消息時一模一樣,顯然是被困在小世界中不知外界的時間流逝。李夕晨心中感同身受,一時沒有再開口,而是等著對方慢慢消化這個消息。
“三千年!”就在凌軒布置的陣法之外,蘇洛猛地用力掐住了手中的云依,俊秀的臉上一片猙獰,“三千年,李為源那個混蛋居然困了我三千年?!?br/>
云依被蘇洛掐住,原本極淡的身影愈發(fā)的變得黯淡,眼看就要有魂飛魄散的危險,頓時嚇得肝膽欲碎,神色扭曲,一連聲的哀求起來,
“前輩!前輩!”
這幾聲前輩讓蘇洛冷哼一聲,手中的力道終是減輕了不少。云依的神魂畏懼的蜷縮成一團,看著蘇洛的眼神滿是恐懼。這股威壓,這股讓他心驚不已的威壓,他幾乎是強抑著不讓自己看向李夕晨他們的方向,諾諾的低著頭,腦海中什么都不敢想??蓢@他平日自負(fù)聰明,此時卻是深刻的認(rèn)識到,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再多的七竅玲瓏心也都不管用。
云依的反應(yīng)蘇洛自是毫不在意,最初的暴怒過去,此時他的情緒已然平靜下來。緩緩伸出一指點在了掌心的神魂之上,蘇洛漫不經(jīng)心的想著,不知道經(jīng)過三千年的滄海桑田,外面又會是什么模樣。當(dāng)年的人還活著的估計沒有幾個,倒是手中的這條殘魂有點意思,身上的功法竟像是自己的傳承。蘇洛的神識霸道的侵入了云依的識海,翻找著他這些年的記憶。
“啊!”
云依的口中溢出了一聲尖銳之極的慘叫,蜷縮成一團的虛影痛苦的掙扎起來。往常他經(jīng)常這樣翻找著其他人的記憶,并不覺得有什么,可如今他自己嘗試這種痛苦,才發(fā)現(xiàn)神魂宛若被撐爆一般,簡直是痛不欲生。
不過片刻,云依的神魂已淡到無法維持人形,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躺在蘇洛的掌心。蘇洛的手指從他的身上移開,神色似感慨,似后悔,又似懷念。
三千年的歲月,沒想到外面的變化這么大。蘇洛還記得滅世天劫之前,天地靈氣匱乏,導(dǎo)致修真界進入末法時代。所謂的修士大能無不是選擇避世而居隱于暗處,世俗界完全是以科技為主。沒想到時光流轉(zhuǎn),如今修真界竟是再度崛起,反而是當(dāng)年異常發(fā)達的科技再無存在的蹤跡。
同樣的,三千年前,整個中原道幅員廣闊,轄區(qū)內(nèi)凡人更是屬于億萬計。北起關(guān)內(nèi)道,南至劍南道,每一道區(qū)域俱都是車水馬龍,繁榮昌盛。可如今,當(dāng)年繁華的景象已不見蹤影,原先的高樓大廈俱都是被危險密布、妖獸橫生的密林所代替。而經(jīng)過滅世天劫幸存下來的人類更是被密林擋住了生存的空間,蝸居于一座座依仗著修士建立的大城,不敢輕易的踏入密林深處。
蘇洛的神識掃過云依,這條殘魂還真的是他的傳承,他當(dāng)年被李為源困在這里,倒是有幾名弟子趁機逃了出去。沒想到他們倒是混得不錯,據(jù)云依的記憶來看,云依生活的炎黃城正是他的弟子所建。
蘇洛的眼睛微微瞇起,卻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看著李夕晨的方向閃過了一絲疑惑。
而此時,一直神色滄然的怪物卻是猛地看向李夕晨,“不對,你剛剛說你是李家十八代弟子,可若我沒有記錯,李家十八代弟子在天劫爆發(fā)之前已陸續(xù)出生。若照你所言時間過去了三千年,你怎么可能還是現(xiàn)在這般模樣?”
怪物同李夕晨的對話一直用的是神識,故而凌軒并不知道兩人在說什么。雖然他心中奇怪上次怪物出現(xiàn)時,他還隱隱可以感受到對方的神識,為何這次卻是沒有任何的反應(yīng)?但思及雙方的談話可能會涉及家族秘辛,這個疑惑也就一閃而過。眼見李夕晨不知道同怪物說了什么,怪物的神色大變,他疑惑之余卻是不動聲色的朝著少年的方向動了動身體。
李夕晨沒有注意凌軒的動作,而是微微的垂下眼,對方的反應(yīng)合情合理,他卻總是覺得不知道哪里有一絲違和??磳Ψ揭苫蟮臉幼?,李夕晨思及自己的來歷并非見不得人,當(dāng)下將當(dāng)時被卷入空間縫隙的事挑著大概說了一遍。
“空間縫隙?”怪物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恍然,疑惑漸去,復(fù)又變得柔和。
“若如此,你還需稱呼我一聲祖爺爺,我是李家十五代不肖子弟李為源?!?br/>
“李為源?”李夕晨神色遲疑,他在族譜上并沒有見過這個名字,正打算開口,卻突然想到一個可能,猶豫的看向了對方。
他的猶豫落入怪物的眼中,怪物的臉上浮現(xiàn)一絲苦笑,“你猜得沒錯,我因為犯錯,早已被驅(qū)逐出族,名字也從族譜上劃去了?!?br/>
李為源的實際年齡算來比李夕晨大著兩百歲,他出生的時候,正是中原道四分五裂、外敵入侵、生靈涂炭之時。年少的李為源意氣風(fēng)發(fā),竟是動了帶著族內(nèi)弟子一同出世,仗劍行走天下,驅(qū)除韃虜,平定戰(zhàn)火的念頭。然而他的想法卻是同修真界的基本規(guī)矩背道而馳,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起,修真界最基本的規(guī)矩就是修士不得在凡人面前顯露修為,更不要提他還打算要介入凡人之間的戰(zhàn)爭。
李為源的念頭剛一露出苗頭就被家族發(fā)現(xiàn),更是被強力鎮(zhèn)壓了下來。熱血沖動的李為源毫不猶豫的選擇了理想,毅然決然的叛離了李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家族并沒有找他的麻煩,只是將他的名字從族譜上劃去。
時間一晃,數(shù)十年過去,原本戰(zhàn)火紛飛的中原道終于得到了統(tǒng)一,而在這期間,李為源也結(jié)識了一些和他有著同樣理想的修士,他們更是在國家成立后成為了國家的供奉,暗中保護著新生的國家。這個時候,李家的族長私下接觸到了李為源。族長雖然沒有答應(yīng)恢復(fù)他的身份,卻是給了他一塊長老令,也算一定程度上接納了他,直至滅世天劫的爆發(fā)。
李夕晨在聽著族人講訴過往時,距此地不遠(yuǎn)處,十幾頭怪物的尸體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蘇洛面帶冷笑的站在他們身前,揮手間,十幾條虛影從怪物的身體內(nèi)飛出,彼此融合與一體,在半空中形成一道人影,仔細(xì)看赫然是之前被關(guān)在石室內(nèi)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面色沉靜,遙望了一眼李夕晨所在的方向,開口道,“你要做什么?”
蘇洛眼中閃過陰霾,冷聲道,“我想出去,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br/>
中年男子深深的看了蘇洛一眼,搖了搖頭,“我不會放你出去的?!?br/>
蘇洛聞言并未動怒,而是粲然一笑,揮手間,靈氣化為了一把巨大的椅子,整個人慵懶的躺了上去。
“我們相交多年,情分非比尋常。這些年我們二人在小世界內(nèi)斗的昏天暗地,外界卻是滄海桑田世事大變。當(dāng)年你擔(dān)心我心性大變墮入魔道,將我困在這里,說來也是為了我好,如今你的后代血脈無意尋來,難道你忍心將他也困死在這里?時光流轉(zhuǎn),外界已是三千年后,你我所在意的那些人早已不知魂歸何處,你又何必如此這般的執(zhí)著?”
中年男子不為所動,只是垂目不語。
蘇洛臉上的笑容驀的消失,伸手間,飛快的將男子的虛影抓到了面前。狠戾在眼中一閃而過,掌心已是毫不猶豫的握緊。男子的虛影極快的變淡,蘇洛低低的笑了起來,“你還記得田畦嗎?當(dāng)年你還夸過他是我最有天賦的弟子。我記得那會他向你哭訴,說我威逼著他修煉魔功,他不愿墮入魔道,你心軟信了他們的話,將他們幾個都放了出去。你知不知道,他們幾個在外面不僅建立了宗門,將我所創(chuàng)的功法發(fā)揚光大,更是將其進一步完善,還取了一個有趣的名字叫噬魂冥剎真經(jīng)。這些年死在他們和他們的弟子手下的冤魂不知道有多少,你說這些冤魂會不會來找你成為你的心魔?”
蘇洛的話聲聲入耳,中年男子眼中閃過一絲黯然,繼續(xù)沉默不語。
蘇洛的耐心終是全部耗盡,掌心再度發(fā)力,男子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虛影瞬間化為了煙霧飄散于半空。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在石室內(nèi)響起。
熒光閃過,中年男子的臉露了出來,只是看上去透著灰敗的顏色。男子緩緩地站起,遙望向了李夕晨的方向,眼中閃過了深深的擔(dān)憂。他知道蘇洛要做什么,可他卻已是無力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