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臺旁負責報幕的侍女上前行禮,恭敬道:“回稟公主,郡主這三年在女學并未修習音律這門課藝。”
“你沒學音律?!”八公主目瞪口呆?!懊髅髂愕那購椀媚敲春?,你怎么會沒學音律?”
她稍稍揚聲,觀客席眾人也聽得清清楚楚。三年前彈出那一曲戰(zhàn)歌的明婉郡主竟然沒有學音律?
頓時嘩然。
只見燕清歌微微一笑,道:“實不相瞞,臣女只會那一首曲子,對音律一門也不甚喜愛,便沒有修習,讓公主見笑了。”
八公主呆站著,三年前能彈出那般精妙的曲子,燕清歌肯定有學習音律的天賦,她竟然因為這樣無聊的理由就不學了,真是浪費!
真真是浪費!
八公主惋惜了好一會兒,嘆了好幾口氣之后,問:“那她沒有學過,我就不能跟她比音律了是嗎?”
侍女一愣,仔細想了想似乎也沒有這種說法。只不過大家三年同窗,都清楚對方學過哪些課藝,除非是故意找茬想讓人家出丑,一般都不會挑沒學過的課藝來比試的。
“……倒也沒有這種規(guī)定?!笔膛t疑片刻答道。
“那就好辦了,我跟她比琴,她就彈她會的那一首也無妨?!卑斯髑枚吮仍噧?nèi)容便走上高臺,兩人相對行禮。
琴早已備在高臺兩端,八公主選了左邊的桐面梓底蛇腹斷紋琴,燕清歌則在右邊的松杉面底流水斷紋琴前坐下。
方才張瀾心與人比琴的時候用的也是這兩把琴,聲音很是清澈。
八公主稍稍撥弄了一番,道:“那就先由我來?”
“請?!毖嗲甯枭焓肿稣?。
十指尖尖露,在琴弦上游走奏響流水般的琴音。八公主所奏是古琴曲《泣顏回》,其音悲戚悠揚,慢捻輕攏,余韻回蕩,使人聞之心揪,長嘆而郁郁不得散。
燕清歌細細品著。琴藝是八公主最擅長的一門,現(xiàn)在雖然年紀還小,無法還原曲子里的思緒,卻也奏出了十分有感染力的琴音,著實是極有天賦的。
可惜了上一世的八公主下嫁蜀郡王,未滿二十就早早去世了,否則大夏又會多一位精妙絕倫的好琴師。
悠揚的琴聲停下,煙山樓臺似乎也隨之變得安靜下來。
八公主慢慢呼出一口氣,眼角已然有了淚花,她伸手對燕清歌做請,便聽一陣激烈的琴聲傳來。
眾人耳邊一震,眼前的景色也赫然一變。
相比起三年前,此時的燕清歌又成長了許多。那時她心中洶涌的恨意,無法宣泄的殺意,全都交織在琴聲之中,所以呈現(xiàn)在人們面前的是黃沙翻騰血肉橫飛的場面。而現(xiàn)在的她,已然做到了步步為營,運籌帷幄,所以眾人見到的,是萬軍前行時整齊劃一的動作,高昂不衰的士氣,這樣的場面,宏大得令人戰(zhàn)栗。
一曲畢,整個煙山樓臺歸于寂靜,隨之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
坐在燕清歌面前的八公主也拼命的鼓著掌,手心都拍紅了也不停下。燕清歌一笑置之,這一局自然是她勝。
而八公主越挫越勇,與燕清歌各自抄寫了一首詠春詞,還是敗下陣來。
至此,燕清歌已經(jīng)四連勝,下頭的人都摩拳擦掌,陸陸續(xù)續(xù)又有人找燕清歌比了畫畫、辯香、辯藥、策論、算學,前頭三門她都敗給了榮親王府的寧郡主,后頭兩門還算贏得輕松。
比了這么多輪,就在她準備下高臺不再比試的時候,一道柔弱的聲音響起。
“何姝欲與燕清歌一戰(zhàn),擇舞一門,以《廣陵散》一分勝負?!?br/>
話未落音,便見一道娉娉裊裊的身影走來,何姝一身云霏妝花緞折紙堆花錦衣,纖瘦的身子如柳枝一般,她眉眼含嬌,似羞似怯,盈如秋水,淡若春山。年將十四的她身段已然長開,微微隆起的胸脯和纖細的腰肢,走起路來很是好看。
“清歌?!彼呱锨?,抿嘴靦腆笑道:“雖然跟你比跳舞我沒什么自信,但我不會放水的?!?br/>
燕清歌哈哈笑了兩聲:“跟你比我才沒自信呢,不過我也不會放水,總要奔著贏的去嘛!”
如此說了一番,兩人便下去一同換了衣裳,再上臺時,竟是一個穿著黑裙一個穿著白裙攜手走來。
一身黑衣的燕清歌先上場,她選了舞課上自己跳得最好的《將軍令》,曲調(diào)鏗鏘,動作豪氣干脆,她還特地把頭上多余的釵飾統(tǒng)統(tǒng)拆掉,梳成了一個高高的馬尾,整個人看起來英氣逼人。
隨著曲調(diào)的遞進,她邁出重重的步子,這是千軍在前進,她高高揮袖,這是將軍下達的號令。那瘦瘦小小的身軀,此時似乎迸發(fā)出了驚人的力量,不由得讓人想起她方才彈奏的那首戰(zhàn)歌,眾人的情緒又變得高昂起來。
汗水順著額角流下,樂曲越發(fā)激烈,場上的人兒不停的旋轉(zhuǎn)著,直到最后一聲鼓落,她才停下來,然后伏地長拜,至此,一曲舞畢。
她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將軍令原本是群舞,她卻要靠自己一人舞出千軍萬馬的效果來,實在是太耗費體力了。
稍稍緩了一會兒,她便走下高臺去一旁休息了。
而此時,何姝站在高臺中央,觀客席上關(guān)于燕清歌的討論聲此起彼伏,幾乎沒有人將視線投在她身上。
是啊,清歌是那么厲害,沒有人看我也是正常。破落伯府的女兒,又有誰會在意呢?
在一片嘈雜中,何姝深吸一口氣,做好了起勢的動作。不等四周安靜下來,有著破竹之勢的琴聲立即響起。
她閉上雙眼,長袖帶著破空之勢高高甩了出去,緊接著兩腿高高踢起,纖瘦的身體在空中折成一個可怕的弧度。
煙山樓臺頓時安靜下來。
她就像一朵烈風中柔弱的花,隨風搖擺,卻又像一道劃破天際的閃電,美得觸目驚心。她的舞姿給人的感官帶來如此矛盾的感受,而在那份矛盾之中,又能叫人覺出戈矛殺伐的韻味來。
那道纖弱的白影隨著錚錚的琴聲起舞,她的一舉一動都仿佛要舞進人的心里一般,叫人無法從她身上挪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