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人且慢,”本王聽到這句話后,幽幽一笑,轉(zhuǎn)向趙孟清道,“陳大人怕是不知道,趙大人手上有不少能人異士,護個財物不在話下。且趙大人任禮部尚書多年,手下的人把一眾繁文縟節(jié)都處理得井井有條,比兵部的陳大人心細不少。事實上,你說的這件事,正是本王要交代的第三件事。這件事,本王本就打算讓趙大人接手?!辈⒆屇汶x開帝京,打破你背后主人的計劃。
陳長風(fēng)那張布滿胡子的大臉,剎那間變得更大了:“這……這……”
“這是趙大人應(yīng)該做的,大家同朝為官,理應(yīng)互相幫助,陳大人放心去康安府罷?!蔽矣置^茶,正兒八經(jīng)扒瞎道。
陳長風(fēng)還僵僵地坐下,望了一眼趙孟清又望了一眼本王,垂死掙扎道:“崇安王殿下有所不知,趙大人才高八斗,天文、地理、算術(shù)、醫(yī)藥,他無一不通,尤其是醫(yī)藥,他熟讀《神農(nóng)百草經(jīng)》《傷寒雜病論》《千金方》……”
本王著實沒有想到趙孟清也會醫(yī)術(shù),可本王相信他能在言語中擊潰陳長風(fēng),讓自己留在帝京處理高李余案,把陳長風(fēng)推到康安府賑災(zāi)。
“陳大人,”他放下手中的奏章,終于開口道,“我熟讀醫(yī)書的事,連皇上和殿下都不知道,到不知陳大人怎么知道的。”
這個問題讓陳長風(fēng)面色一滯,目露窘迫,可不過片刻他就克服了心理壓力,昂首挺胸繼續(xù)不要臉起來:“在下調(diào)查高李貪墨案的時候,本以為趙大人和他們是一丘之貉,所以努力地尋找證據(jù),也順便知曉了趙大人的一些事情。雖然最后在這件事上誤會了趙大人,可大人的一些習(xí)性愛好,在下卻也了解了個大概?!?br/>
“陳大人了解得確實不錯,既然如此——”
趙孟清拖了個長腔,目光落在本王身上。
可本王最怕的就是他這句“既然如此”。
但他朝我微微點頭,目光變得堅定,按照剛才的想法把接下來的話說出來:“那微臣便請命去康安府賑災(zāi),用藥方面和各位太醫(yī)還有個商量。而帝京這場風(fēng)波既然是陳大人挑起來的,也理應(yīng)由陳大人平息下來。崇安王殿下以為如何?”
那時候本王陷入自己的謀劃里,并不能明白趙孟清為何這樣做。
只是點了點頭,又不愿意面對這結(jié)果,最后只能頗感傷道:“難得趙大人對康安有這份心意了,本王自然是同意的,便這么辦罷。本王明日便要啟程去南境,大錦大大小小的事情還要仰仗二位大人,二位大人著實辛苦了?!?br/>
回去的路上,風(fēng)一更,雪一更,萬籟寂靜,滿城無聲。
陳長風(fēng)借故先走,積雪的路上便只剩我和趙孟清兩個人了。
我終于問出方才的不解,皺眉道:“你為何順了陳長風(fēng)的意思,主動去康安府賑災(zāi)呢?”
趙孟清輕聲一笑,望了望遠處,道:“那在下也問殿下一個問題,為何明知道那個人要趁機奪位,仍然在這緊要關(guān)頭離開帝京呢?”
“因為敵軍已踏進南境和西南邊陲,若邊境的將士防守不住,南國府的子民便都要成為敗國俘虜,本王不能放任他們踐踏我大錦的土地,更不能放任他們傷害我大錦的子民?!?br/>
趙孟清收了笑聲,從懷里摸出周明啟的那本折子,翻到最后一頁,指著那個被做過手腳的日期,長嘆一聲道:“在下和殿下是一樣的想法。陳長風(fēng)既然能在這道救命的折子上做手腳,顯然已經(jīng)置康安府的子民于不顧了。今日,殿下即便對他施加壓力強迫他去了康安府,他也無心賑災(zāi),康安府的百姓也不會得到真正的救助。所以在下才把這個擔(dān)子接過來,我不能放任這瘟疫侵蝕康安的百姓,同殿下想護佑南國府子民的想法是一樣的?!?br/>
趙孟清這樣一說,我便明白了。
他這樣做沒有錯,在這千千萬萬的百姓的生命面前,一切權(quán)利的爭斗都顯得不那么重要了,倘若健健康康的百姓沒有了,這個國家便成了空殼,那個皇位便成了擺設(shè)。
后來,即便是因為這個變故,事情完全脫離了預(yù)想,本王也未曾有一刻后悔過那一日的決定,趙孟清也是如此。
回到府上已是子時。
府上出現(xiàn)一位不速之客,本王大抵預(yù)料到了,只是未曾預(yù)料到她現(xiàn)在才來找我。
“聽聞衛(wèi)期哥哥明日就要南下,奔赴邊境抗敵殺賊,所以今夜也顧不上時辰了,這個點來看望衛(wèi)期哥哥,同哥哥敘敘舊?!?br/>
程遇搽了粉,化了妝,換下灰藍的衣裳,穿起了火紅的狐衣,在積雪的院子里,像一道刺眼的光,又像一道駭人的血。
我瞇起眼睛,像盡力扯出一個如往常那般寵溺的笑,可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做不到了,于是只能作罷,任由這張臉遂了自己的心意,睥睨著院中人,揶揄道:“許久不見,阿遇都能站起來了。”
聽到這句話,她便提起裙擺轉(zhuǎn)了一圈,興高采烈道:“衛(wèi)期哥哥,你看,我現(xiàn)在還可以轉(zhuǎn)起來呢,你以前說過,做夢都希望我能站起來,能穿上好看的裙子,同其他小姑娘一樣轉(zhuǎn)起來,讓裙擺變成綻開的花朵一樣?,F(xiàn)在我真的做到了,你開不開心?”
我點點頭:“嗯,開心?!?br/>
這不是在說謊,也不是揶揄或者客套,那時候的本王啊,是真的開心。一樁在我心頭壓了十五年的事,一個讓我愧疚了十五年的人,在這一刻,都從我心頭移開了——她終于完好了,我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終于換回了她現(xiàn)今的模樣。
從此以后,我對這個姑娘再也不用付出什么感情了。
從此以后,我的心里,可以只放著秦不羨一個人了,我可以一心一意只想著秦不羨了。
所以,本王怎么會不開心呢,本王開心得不得了,恨不能跟她一起轉(zhuǎn)圈圈呢。
程遇走上前來,極其自然地挎上本王的胳膊,腦袋輕輕貼近我的臂彎,乖巧可愛得不得了,讓我完全無法想象,她下令讓呂舒死、放任徐光照在大牢里過世的模樣。
她帶著我往屋內(nèi)走,嗓音愉快又悅耳:“我知道衛(wèi)期哥哥已經(jīng)吃過飯了,所以沒有帶菜,只帶了酒過來?,F(xiàn)在我也能喝一點酒了,尤其是南國的桂花酒,衛(wèi)期哥哥也是喜歡的罷?”
“對,我很喜歡?!?br/>
“那今晚我們多喝幾杯可好?”
“我方才在望高樓和陳長風(fēng)趙孟清喝過一些了,怕是喝不了太多,你也少喝一些,喝酒傷身。”既然她已經(jīng)知道我吃過飯了,那我不如把這件事交代完整,也把告密者陳長風(fēng)的名字在她面前提一提。
可程遇并無所動,一路帶著本王進了府中茶室,比本王自己還輕車熟路。茶室中早已點好了炭火盆,燒起了紅泥爐,燙上了桂花酒,鋪好了毛毯軟墊,擺好了葵花籽和玉酒盞,一切都是精心布置過的模樣。
兩廂入了座,她抬手為我倒上一杯熱酒,莞爾一笑,眉眼沾了屋外的雪花,融化時變得亮晶晶的:“衛(wèi)期哥哥近來可有想過我?”
“近來時常想到你?!北就跞鐚嵒卮鸬馈?br/>
她嗔怪著,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既然想我,為何不來看我?”
以往的程遇也愛這樣問,可她總能體會我不來看望她的原因,善解人意地補上一句:“衛(wèi)期哥哥還是要以大事為重,我在這里其實很好,很安全?!?br/>
雖過去短短幾月,可我同程遇已經(jīng)時過境遷,我不知她過來是為什么事,但我心中已經(jīng)不想再周旋下去了,于是直接問道:“你今天來是打算做什么?”
那只挑著燈芯的手頓了頓,轉(zhuǎn)念放下花針,抬頭望著我,笑得單純:“就是來找衛(wèi)期哥哥喝酒而已,并沒有別的打算,不過,”她依舊在笑,摸過滿滿當當?shù)木票?,低頭抿了一口,“既然衛(wèi)期哥哥問了,那我就順便找一個理由罷。昨日夜里,我身邊一位姑娘,死在了帝京曲水巷的一處宅院里。好像是衛(wèi)期哥哥動的手?”
不知道她為何在說到自己身邊人被殺死這件事的時候為什么還在笑,我并不覺得這件事情好笑,于是搖搖頭,皺眉道:“不是好像,確實是我動的手?!?br/>
她以手支額,側(cè)著腦袋看我,似是不太理解,眼睛彎彎,緩緩問道:“那位姑娘和衛(wèi)期哥哥好似沒有什么過節(jié)罷,衛(wèi)期哥哥為什么要對她動手?”
“阿遇,”我看著那張被燭光映紅的臉,看著氤氳酒氣撲上她的眉目,生出一些復(fù)雜的情緒,好似是無奈,又好似是失望,“你知道么,那天夜里死的,不只是你身邊的這位程醫(yī)姑娘,還有一個人?!鳖D了頓,補充道,“也是你的人?!?br/>
程遇還在笑:“哦?是誰?”
想到那個名字的時候,眼眶不禁又有些酸澀,可我盯著她的眼睛,仍舊把那個人說出來——
“曾和你有過婚約的……徐光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