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罡韜在棟楠的“押解”下終于回來了。走時(shí)的光頭如今像被割過的韭菜，齊刷刷地冒上來，遮住了白錚錚的頭皮。

    齊浩楠望眼欲穿，終于盼回了顧罡韜，他被一種透骨的喜悅所包圍，先問候了哥哥，緊接著朝顧罡韜的胸口就是一拳，接下來無論發(fā)生什么，事情總該有個(gè)結(jié)局了。

    怎樣送顧罡韜回家，要趕緊想個(gè)主意。哥兒仨你一言、我一語地謀劃著。齊棟楠瞪了齊浩楠一眼，他不想讓弟弟亂攙和，應(yīng)該由他把顧罡韜領(lǐng)回去就行了，大老遠(yuǎn)把兒子送回家，顧叔叔感激還來不及呢，只要顧罡韜乖乖配合，給父親說幾句軟話，事態(tài)一定能平息，不會出現(xiàn)難堪的場面。顧罡韜心里還是沒底兒，他認(rèn)為事情遠(yuǎn)遠(yuǎn)沒有這么樂觀，這一頓打遲早是逃不掉的。顧罡韜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打得輕了也就那么回事，要是打得他無法忍受，就放開腿跑，能跑多遠(yuǎn)跑多遠(yuǎn)，一輩子都不回來了。

    齊浩楠像是看出了顧罡韜的心思，悄悄把他拉到一邊說：“你現(xiàn)在聽我的，我有絕招對付你爸。”

    “你？你是重點(diǎn)懷疑對象，能有屁辦法。”

    “跟那沒關(guān)系。你爸吃軟不吃硬，我這就給他找個(gè)軟對手，他百分之百買賬?！?br/>
    顧罡韜一下子明白了：“你打算找那個(gè)小阿拉？”

    “哇，心有靈犀啊，你真聰明！”齊浩楠臉上顯出詭秘的笑容。

    顧罡韜沒心情打嘴仗：“不行，不行，就是讓我爸多揍幾下，也不能讓她看我的笑話，男子漢大丈夫……”

    “狗屁大丈夫。”齊浩楠朝他的刺猬腦袋上拍了一巴掌，“聽我的沒錯(cuò)。如果她肯賞臉，這塊擋箭牌就橫在你爸面前了，他橫豎是過不去的。如果你爸一定要打你，那我就替你挨！”

    策劃完畢，齊浩楠去找黛微，棟楠換了一身衣服，準(zhǔn)備應(yīng)付老顧。顧罡韜百無聊賴，無意中在鏡子里看到自己，藍(lán)棉衣上粗針大線地打著一塊黑色補(bǔ)丁，褲子上沾滿了泥土，腳上一雙棉鞋已經(jīng)分不出顏色?？吹阶约阂桓焙針樱麚蠐厦哪X袋，傻傻地笑了。

    煤渣路上隱隱傳來腳步聲，顧罡韜伸長耳朵，腳步聲越來越近，轉(zhuǎn)眼間，黛微已經(jīng)氣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了。

    顧罡韜有點(diǎn)兒不知所措。眼前的黛微，穿了一件藍(lán)底碎花棉衣，掐尺等寸地襯托出正在發(fā)育的身體，脖子上圍了一條米色毛線圍巾，由于跑得急，臉蛋紅撲撲的，長長睫毛下的一雙眼睛，半是怨恨半是詢問。有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與黛微如此貼近，黛微呼出的氣息撲上他的臉頰，像一股強(qiáng)大的電流。顧罡韜摸著腦袋，傻傻地問了一句你好，剛剛還有些慍怒的黛微隨即粲然一笑。他們心里明白，所有的誤會已經(jīng)冰釋云散。

    在家門口，按齊浩楠的策劃，由黛微先敲門，其他人閃到一邊，聽聽里面的動靜。黛微按捺住心跳，輕輕敲了兩下，然后側(cè)耳聽著，腳步聲由遠(yuǎn)到近，顧罡韜的母親打開了房門。

    “阿姨好！”

    看到黛微，母親有些吃驚：“是黛微呀！”

    “阿姨，是我！”黛微臉上掛著微笑。她是顧罡韜家最受歡迎的小客人。

    “顧叔叔沒在家？”黛微輕聲問。

    “在里屋慪氣哩！來來來，先坐吧！”她有意抬高嗓門。黛微剛剛坐下，顧天雷便聞聲而出，臉上破天荒地帶著微笑。

    黛微乖巧地問：“顧叔叔，沒打攪您休息吧？”

    “沒有，沒有?！?br/>
    黛微挪一挪自己坐的方凳，跟顧叔叔挨得很近，像女兒坐在爸爸身邊一樣。

    “閨女，這兩天你沒聽到那渾小子的消息？”

    “叔叔，您先別急?！摈煳⒄f著，又將目光轉(zhuǎn)向了一聲不吭的顧阿姨，“罡子也確實(shí)不像話。他拍屁股一走，搞得四鄰不安，雞犬不寧，放哪個(gè)做家長的能饒過他？可是話又說回來，他能在外面東躲西藏這么多日子，說明他確實(shí)是被打怕了，就是想回家也不敢回了。叔叔您說對嗎？”

    “對！對！你這孩子說話就是中聽。”老顧雖然是個(gè)粗人，但是親生兒子說跑就跑，也讓他不得不反思自己。

    “既然叔叔認(rèn)為我說的在理，我要是把罡子找回來，您是不是還要打他？”

    顧天雷扔掉長長的煙蒂，用腳踩滅，迫不及待地說：“閨女，叔叔聽你的，不打他?！?br/>
    黛微依然慢悠悠地說：“叔叔，您不要只看他的缺點(diǎn)，其實(shí)他身上的優(yōu)點(diǎn)也挺多的。”

    “哼！可能是叔叔瞎眼，我光知道他肚子里的壞點(diǎn)子多！”

    “叔叔，氣大會傷身的。再說這事也不全是壞事，罡子也嚇得夠嗆。我敢給您保證，他今后會學(xué)好的?！?br/>
    “就沖你這句話，叔叔這次說不打就不打！”

    黛微“噌”地一下站起來：“顧叔叔，我也說話算話，現(xiàn)在就把他給您找回來！”

    黛微的話音剛落，房門“哐”地一下開了，棟楠拉著顧罡韜的手走了進(jìn)來，后面跟著齊浩楠。

    看到朝思暮想的兒子從天而降，母親微張著嘴巴，睜大眼睛，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下去：“兒呀，你可回來啦！”她用粗糙的手掌抹眼淚，淚珠還是不停地滾下來。

    顧罡韜兩眼噙著淚，撲到媽媽懷里。

    母親疼愛地?fù)崦哪X袋：“我的傻兒子呀，你啥時(shí)能懂事喲！”

    母親的話把顧罡韜的心都絞痛了，他仰起頭，哽咽著說：“媽，我再不惹你生氣了。”母親點(diǎn)點(diǎn)頭，暗示他給父親認(rèn)個(gè)錯(cuò)，顧天雷面對窗戶，一動不動地站著。

    短暫的沉默之后，顧天雷轉(zhuǎn)過身子看著兒子：“你還有臉哭？看看人家黛微、浩楠，哪個(gè)像你？三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

    聽到“打”字，齊浩楠不禁打了個(gè)寒顫，立刻上前抓住顧天雷的手說：“叔叔，罡子和我哥還都沒吃飯呢！”

    “有，有。家里天天都給他留著呢！”母親趕緊說。

    不一會兒工夫，熱騰騰的飯菜就擺在了方桌上，大家圍坐在一起。

    黛微緊挨著顧叔叔，看著他鬢角的幾根白發(fā)和額上的皺紋，心里卻在想著顧叔叔會不會反悔，待大家走后將皮帶驟雨般地抽到罡子身上。顧天雷看了黛微一眼，像是猜到了黛微的心思，笑道：“你這個(gè)小閨女呀，找叔叔告狀的是你，護(hù)著不讓揍他的也是你?！?br/>
    黛微幽幽地笑了，她從顧叔叔憐惜的眼神里，終于否定了所有的猜測。

    “他棟楠哥，這些天我這調(diào)皮的娃可沒少給你添亂，還讓你親自把他送回來?！眱杀葡露?，顧天雷臉上早已陰轉(zhuǎn)晴。

    “咱們隔著墻是兩家，拆了墻就是一家，你說我這當(dāng)哥的能不管嗎？叔，你家罡子可是我送回來的，你不會讓我再把他帶走吧！”齊棟楠趁熱打鐵，打算給他這個(gè)小兄弟再加上一道保險(xiǎn)。

    “你顧叔叔也是講道理的人。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要是在你們面前說話不算話，那還不成了吃屎的……”話說到這里，老顧突然感到不妥，趕緊打住，端起酒杯跟棟楠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顧罡韜平生第一次看到父親這樣和藹可親，讓他感到既陌生又親切，往常爸爸兇神惡煞的印象一下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