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宮鳳棲梧桐,第二七九節(jié) 銀漢迢迢暗渡
往東南邊上走，越走越是偏僻。東邊一帶是一些宮人侍衛(wèi)的住處，往日里還有一些熱鬧的氣息，而到了東南邊一帶，卻是越走越偏僻。
玉津園自中間花園隔開，以北的地界以園林為主，皇上和后宮諸人的宮殿房舍皆在北邊。南邊地界東西分割，西邊是皇上和王孫子弟、武將大臣們往年狩獵的所在。東邊則是成片的田地，因為大宋開國以來，歷代皇上皆極富仁心，體念百姓朝暮耕作的勞苦，以及天地萬物生生之大德。故而在行宮御苑里開辟田地，以示不忘萬民的辛苦勞作。即以帝后至尊，也要每年應(yīng)時在農(nóng)田里參觀勞作。
田地旁邊建著祭拜桑農(nóng)的神農(nóng)殿。神農(nóng)殿氣勢恢宏，附近則錯錯落落地散落著幾個小宮殿，也是祭拜土地山神的殿。
那宮女迤邐走了過來，在一所小殿前駐足，伸手輕輕叩響了朱紅色的殿門。
梆梆——梆梆梆——梆梆。
聲音徐徐有致，仿佛是約定一樣。
周圍皆是一片靜寂，天地中蛙鳴聲響成一片，這突兀的敲門的聲音，反而襯得這所宮殿孤零零地沒有生氣。
許久，門里響起了一個女子的聲音。
聽來似乎還很年輕，只是聲音中滿滿的喜悅和期待，反而更加凸顯了寂寞孤單之意。
“是阿籬嗎？”門里的聲音幾乎有點發(fā)顫了。
“是我?！遍T外的聲音似乎又是激動又是欣喜。
“是不是六郎……皇上有什么事？”
門外的宮女嘻嘻一笑，說道：“今晚皇上本在崇文閣拜魁星爺，奴婢把永安夫人引到了那里……”說著忍不住又笑出聲來。
“唉，你這孩子……”門里的女子輕輕嘆道，“你說太后常贊那永安夫人聰明，你可別……讓她起了疑心才好。”
“娘子不必多慮?！苯邪⒒h的女子笑道：“奴婢只是想起了皇上看見永安夫人時又驚又喜的樣子。那神情，好像是做了夢一樣。”
“他……他果真是喜歡這個女子了？既然如此，怎么太后……唉，真不知道太后究竟是個什么主意?！?br/>
阿籬靠的更近了一點，低聲說道：“聽朱顏嬤嬤說，太后倒是好意?；噬洗蠡橹乱磺卸加商笞鲋鳎瑧?yīng)是定下了郭氏為皇后，皇上為此冷落中宮，后宮嬪妃也跟著受了牽累。以致皇上身邊聊無子息。這次選這八個閨秀進宮，原本皇上也不同意。還是太后和皇太妃一起拿了主意。不料……”
“不料什么？”
阿籬低聲一笑：“也是天緣湊合，這八個女子，先是一舉有孕的柳郡君不說，竟還有一個皇上十分中意的曹夫人。朱嬤嬤說太后原想把這曹夫人賞給了皇上，卻又怕不對皇上的意思，因此十分為難。娘子請想，若是此時封了曹夫人做妃嬪，至多也不過是個從五品，連才人也封不了，位分不高，曹夫人定然受屈。況且即便是現(xiàn)在，因為太后和皇上皇后對她好，曹夫人也已經(jīng)頻頻招人側(cè)目。太后哪里敢在這個時候?qū)⑺附o皇上呢？再者說來，曹夫人年紀(jì)也還小，身體也弱，別要再像皇后一樣，有了身孕卻不能生產(chǎn)……”
門里的女子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道：“太后原是極有主見的。她既這樣想，料來不錯。只是那曹夫人……太后選進宮的，皆是派御醫(yī)前去診視過的，怎會身體不大好？”
“奴婢也不知道，想是在宮中生活的不慣，說來當(dāng)真好笑，方才皇上送曹夫人回幽篁……”說著聲音放小了一些，湊在門邊，將路上所見都說了出來。
“這些男女之間的感情，我便是從來不懂。先皇跟太后的，跟皇太妃的，六郎跟皇后，還有他的那些妃嬪……究竟哪一個是有情，哪一個是在做假，我看了這么多，聽了這么多，卻終究還是不懂。我原本就只是想，宮里的女子，本來便是皇上的。她只需要全心全意地對皇上，又怎么可以去計較，皇上有幾分真心。阿籬……”門里的女子輕輕喊道：“可是我聽你的話，卻覺得皇上，是真的喜歡曹家這個姑娘。”
“是真的呢。上次花相居的事情過后，若不是顧著如悅小公主，又顧著剛剛掉了的孩子，皇上恐怕也不會這樣善待楊氏了?！卑⒒h有點憤憤地說道：“若不是皇太妃當(dāng)日在花相居為楊氏請罪，皇上又怎會封她當(dāng)婕妤？只是太后對整個事情，也只是詳加過問，既沒有什么意見，也沒有什么舉動，教人好生疑惑?！?br/>
“太后自然有她的意思，只是素來不讓人猜透。皇太妃也……很不容易。她雖然和太后一起將皇上養(yǎng)大，卻終究只是個‘小娘娘’，事事處處，還是要聽太后做主。她無兒無女，唯一的依靠……也只有這一個楊春熙。這楊氏，我以前看她也還好，誰知現(xiàn)在竟是這樣……”門里的女子說道。
“娘子放心，楊氏雖然心思刻毒，畢竟也是為了得到皇上的一份榮寵。阿籬也會時時替娘子留意?！?br/>
門里的女子溫柔的嘆息，接著說道：“我出不得門，皇上的事情，阿籬，只有請你多留意。替我多多照顧六郎……”
“娘子說哪里的話，娘子年紀(jì)還輕，總有出頭之日?！卑⒒h正色說道：“今年中秋，八大王的王妃會進宮與宴。八大王當(dāng)年為了娘子這件事情，退居王府不出，多年來不與宮中交往，一旦有所動，必是成竹在胸。娘子只要保重身體，等到太后還政，皇上臨朝，一切便都將大白于天下。娘子這些年所受的苦，所含的冤，也可得以伸張了。”
不知門里面是怎樣淡然的笑，輕的幾乎聽不到聲音。只是一句十分超然的話：“只要皇上好，其余，皆不重要?！?br/>
阿籬對著殿門行了一禮，說道：“奴婢去了?！?br/>
門里面?zhèn)鱽硪痪洹叭f事小心”，自此，便再無聲息。
阿籬提著宮燈，又匆匆趕回了花園里。
想到這里，那叫做阿籬的宮女的臉上忍不住浮現(xiàn)出了一個笑。抬頭看看滿天的繁星，是不是雖然看不見，牛郎和織女也已經(jīng)渡過了銀河，已經(jīng)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