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冷場了，一直在外面的蔣偲火急火燎的擠入靈堂，打圓場道：“下官拜見丞相。邵相您能來，真乃我等榮幸。”

    邵安定眼一看，原來是蔣偲，他做為蔣嘉閔的堂弟，故在蔣府幫襯，打理后事。邵安便安慰他道：“蔣大人為國捐軀，理應(yīng)前來吊唁，還望親友節(jié)哀順變?！?br/>
    蔣偲泣道：“多謝邵相關(guān)心。堂兄蔣大人一生清廉，也沒多少積蓄。一朝撒手人寰，驟然離世，留下孤兒寡母，如何撐起這個家？”

    邵安聽著心中極不是滋味，見旁邊跪著的幾個孩子，長子大約有十七八歲，而最小的稚子才六七歲，小小年紀就沒了父親。

    “不必擔憂?；噬险f了，喪葬費用由國庫出，蔣大人的幾個孩子，先安排入國子監(jiān)讀書，等學(xué)成后入仕為官?！边@是皇帝才和邵安商議的，還未正式下旨，外人自然不得而知。

    蔣偲也猜出皇帝會有恩旨，現(xiàn)在聽邵安這么說，心中就更有底了，忙應(yīng)承道：“天恩浩蕩，多謝圣上體恤，邵相照拂?！?br/>
    邵安點頭，“蔣府內(nèi)眷，你做為親戚，也要多照應(yīng)些。你任刑部郎中有好幾年了，也該晉一晉。若有合適的職官，本官會給你留意的?！?br/>
    “多謝邵相。”蔣偲感動的熱淚盈眶，要不是顧及著堂內(nèi)氣氛沉重，他恐怕就要喜上眉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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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嘉閔及其余遇難者的喪禮結(jié)束后，皇帝又對此次有功之臣加以封賞。頭一位是董祈明，升為禮部尚書。

    經(jīng)歷了一波三折，這禮部的大權(quán)，終究是掌握在了董祈明的手中。上回邵安曾暗中阻止過董祈明任禮部尚書，如今皇帝卻推翻吏部前議，這令心細如發(fā)的官員們捕捉到了一絲跡象——邵相失寵。

    而后是蔣偲，禮部左侍郎的位置空了出來，邵安便讓他從刑部轉(zhuǎn)到禮部，頂替了董祈明。

    最后是令人矚目的軍方升遷，此次高巍再立戰(zhàn)功，身為樞密使，高巍算是到了武將的頂峰，位極人臣，賞無可賞。皇帝只能賜予金銀，并授開府儀同三司①，一時間，高巍風頭無人能及。

    跟隨高巍出征的將領(lǐng)皆有賞賜，其中以李洪義升官最快，一下子由從四品宣威將軍，到正三品懷化將軍，不知羨煞多少人。不過一想到前鋒營在他帶領(lǐng)下的赫赫戰(zhàn)功，以及護衛(wèi)邵安議和之時，三番五次為國爭光，再厚的封賞也不為過。

    武將們揚眉吐氣，一掃先前在中書省打擊下的敗象，甚至還有挑釁的意思。而邵安經(jīng)歷此事，早已偃旗息鼓，不愿與樞密院爭鋒。

    可惜政斗歷來是殘酷的，處于斗爭漩渦的邵安，哪能想避就避開？況且高巍怎么可能放過這個大好時機，不將邵安拉下相位，罷官免職，他焉能善罷甘休？

    開戰(zhàn)的號角終于響起，而爭議的論題則顯而易見，正是關(guān)于蔣嘉閔等使者遇難的責任問題。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應(yīng)該承擔責任之人，自然是使團最高領(lǐng)導(dǎo)者——丞相邵安。高巍正是抓住這一致命點，毫不客氣的上奏彈劾，雖沒直言是邵安之過，但字里行間，處處提及責任人，句句都是暗諷。

    對此邵安亦不做辯解，畢竟高巍所言大多屬實，只是略夸大其詞而已。這幾日，邵安內(nèi)心也深受煎熬，或許他最后能逃脫懲罰，但他會一輩子會受到靈魂深處的拷問，不得安寧。

    邵安那邊的人反應(yīng)也極為迅速，倪泓羽立馬上書，歷數(shù)丞相任職以來的各種功績，希望能夠功過相抵。孫敕、彭源平也為其求情，望圣上從輕處罰。

    樞黨這邊不干了，繼續(xù)寫了封言辭更為激烈的折子，直接挑明了說，若不罷相，亡靈不安，民憤不平。奏折署名除了高巍，還有宋綦等幾位年高德尊的老將軍。

    于是，由兩人的政斗，變?yōu)榱藘筛恼?，繼而上升為相黨和樞黨之間的政斗。至此，泰安年間的黨爭才算真正拉開了序幕。然而當時任誰也沒有想到，兩黨之間的政斗會愈演愈烈，斗爭范圍之廣，歷時之久，牽扯人員之眾，堪比前朝太子晉王二黨的奪嫡之爭。

    這下，連沉寂已久的御史臺也想來湊湊熱鬧了，于承平再次活躍在政壇上，以徇私舞弊，招權(quán)樹黨的罪名，彈劾邵安。這罪名簡直是子虛烏有，相黨迅速做出凌厲的反擊，指責于承平毫無實據(jù)就彈劾重臣。皇帝遂命于承平致仕。

    可憐的于大人，剛想進去參合一腳，沒多久就被無情的踢出來了。怪只怪他一時糊涂，忘記御史臺的風聞奏事權(quán)早已廢除，正好被抓住把柄，讓皇帝殺雞儆猴。

    于承平的下臺，間接表明了皇帝的態(tài)度。人們這時才發(fā)現(xiàn)，原來邵安還未失去帝王的信任。相黨頓時重整旗鼓，立志奪回丟失的河山。

    ※※※※※

    下朝后，邵安剛?cè)胫袝?，就聽劉汝卿稟報說，有幾位大人在政事堂等他。果不其然，剛到門口，遠遠地就看見里面坐著孫敕、倪泓羽、彭源平，甚至連蔣偲都來了。

    邵安入內(nèi)，倪泓羽、彭源平和蔣偲連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唯有孫敕等眾人都見完禮，方拱拱手道了聲：“邵相?！?br/>
    邵安點頭回禮，心知他們此刻前來的目的，便不動聲色的上前入座，等他們開口。

    彭源平最先沉不住氣，憤憤道：“樞黨這回欺人太甚，一心想將邵安您排擠出朝堂，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如今您寵命優(yōu)渥，何不給予反擊，讓他們知道我們也不是好欺負的。”

    末座的蔣偲連連點頭，迫不及待的拍馬屁道：“以邵相之威儀，何人敢不服？比如那御史臺的于大人，敢得罪丞相，還不是被灰溜溜的趕回老家了。今后誰再敢挑釁，這就是榜樣?！?br/>
    倪泓羽微微皺眉，冷冷地瞥了蔣偲一眼。先前因邵安的一句話，此人被提為禮部左侍郎，故自以為能入丞相的眼，削尖了腦袋勢要擠進相黨。這些日子經(jīng)常纏著邵安，各種阿諛奉承。他身為蔣嘉閔的堂弟，說那些恭維的虛話，居然沒有一點膈應(yīng)。

    因為對蔣嘉閔心有愧疚，邵安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對蔣偲極盡寬容，臉上無絲毫反感之意。這次也是一樣，邵安略微點頭，算是認同了蔣偲的發(fā)言。

    正當諸位斗志昂揚的時候，倪泓羽卻提出相反的意見，“下官認為見好就收吧，咱也不必將樞黨逼得太緊，否則會造成更大的反彈。不如各讓一步，算了?！?br/>
    孫敕搖頭，“高子重此人，固執(zhí)己見，他不可能會收手的。于仲平是走了，但他非樞黨之人，樞黨并無半點損失?，F(xiàn)下誰勝誰負，還未可知。”

    “孫大人有何高見？”邵安終于開口問道。

    “倪大人不喜爭斗，處事過于柔弱了。本官認為，首先要撇清使團遇害的事，讓樞黨再不能以此發(fā)難。其次要看樞黨的態(tài)度，等他們退了，咱們才可以退?！?br/>
    邵安看看孫敕，又看看倪泓羽，心中的天平搖搖擺擺，猶豫不定。按理，孫敕的建議恰到好處，十分中肯。按情，此次使團遇害的確是邵安之過，他心里總有一道坎，一直過不去，是以并無心力與高巍斗智斗勇。

    倪泓羽反問道：“敢問孫大人，使團之事如何擺平？”

    孫敕還未發(fā)話，蔣偲先站起來激動的說道：“下官可代表蔣府上下，為丞相說情?！?br/>
    眾人默默嘆氣，畢竟蔣偲和相黨走得太近，此刻再說話，怕是分量不夠。

    孫敕高深莫測的笑笑，“倪大人放心，有一人出馬，定能辦妥?！?br/>
    其余眾人都沒猜出孫敕指的神秘人是誰，唯有邵安一猜即中，他轉(zhuǎn)頭與孫敕目光相碰，會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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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正如孫敕所推斷的，高巍在短暫的休戰(zhàn)后，再次發(fā)起了新一輪的攻擊。并且高巍的陣營也逐步擴大，連宋老將軍的兒子宋羿，西北守將張凌等人，也參與其中。

    蔣偲自作主張上奏，稱死生有命，蔣嘉閔遇難與人無尤。此奏疏一上，不僅沒有化解困境，反倒讓人嘲諷蔣偲光顧著抱丞相大腿，連堂兄都可以拋棄。連帶著相黨中人一起被罵，說他們巴結(jié)丞相，無恥至極。

    蔣偲好心辦了壞事，使剛剛才一掃頹勢的相黨再遇打擊，邵安對他也甚為無語，只得讓倪泓羽和彭源平打頭，帶領(lǐng)戶部吏部上下官員，向樞黨發(fā)起車輪戰(zhàn)。

    耍筆桿子是文人的必備技能，掐架更是他們的專長，那些大老粗的將軍怎么可能是文官的對手？只見他們引經(jīng)據(jù)典，一揮而就，下筆動輒數(shù)千言。大到擁兵自重，小到言辭不當，全部成為了掐架的由頭。

    在文官們激烈的轟擊下，樞黨很多人都因一些小事被彈劾，吃了大苦頭。按理說到了這個地步，高巍再堅持也得不到什么好處了。但他與邵安的恩怨，絕非利益權(quán)勢的爭奪。哪怕是兩敗俱傷，高巍也要將這場斗爭進行到底。

    高巍不會寫文官那些辭藻華麗的文章，但他勝在言辭鋒銳，且只攻擊蔣嘉閔這一件事，頗有種不給個說法，誓不罷休的勁頭?？蓱z的皇帝，在閱讀了高巍幾十封內(nèi)容幾乎一模一樣的奏章后，終于不勝其煩，下筆批復(fù)：交由禮部辦理。

    皇帝這稀泥和得相當巧妙，既然事關(guān)前任禮部尚書及禮部官員，那交給禮部自行處置，不要再來煩朕了。

    于是所有人的焦點都聚集在了新任的禮部尚書董祈明頭上，這位與邵安恩怨糾結(jié)，亦敵亦友的人，到底要站哪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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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開府儀同三司：散官名，從一品。開府：意思是建立府署并自選僚屬。儀同三司：指非三公（太傅、太師、太保）而給以與三公同等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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