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是路搖晃,陸青瑤漸漸呼吸均勻起來。
梁紹見她長長的睫毛終于能安靜地收攏在了泉眼之上,就如同歇息的蝴蝶眷戀地停在鮮花上,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可他心底的不安和黑洞,還有害怕,卻隨著距離的越來越近而不斷加深。
輕輕撫摸著陸青瑤的臉,悠悠地嘆息聲仿佛自遠方傳來:“陸青瑤,你一直都是堅強的,一直都是,對不對?”
陸青瑤藏在袖子中的手緊緊握成拳。
到了別院門口,梁紹叫醒了陸青瑤,睜眼一看,陸青瑤道:“咦,那不就是榮王別院嗎?你的小院離那這么近?”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的地方,來,進來。”
這是個并不起眼的別院,不大,幾間房。院子后面有一片桃林,時下已快過吃桃子的季節(jié),且桃林看著經(jīng)久無人打理,樹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一些品相不好的桃子,地上倒是爛了許多。
陸青瑤看著覺得可惜:“這桃林也是你的么?怎么沒人打理?”
梁紹帶著她往后院走,一路上看不到一個仆人。
“本就是觀賞性桃樹,開花時才叫漂亮,但結的果子卻酸澀堅硬,并不好吃?!?br/>
“那你這院子也沒下人嗎?”
“沒有,隔段時間雇些散戶來打理下?!?br/>
還真是謹慎啊,陸青瑤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梁紹一直將陸青瑤帶到最里面的一間屋子才放開她,然后關緊了所有門窗。陸青瑤在他關門窗的時候發(fā)現(xiàn),四周都布了機關。
她看著他做完所有的事,然后盯著他的眼睛,等著他給解釋。
梁紹突然就有些膽怯了。
“青瑤?!彼八?,“你覺得人活一世追求的是什么?”
和她一個活了兩世的人談人生感悟么?陸青瑤眸光微冽。
“自由,愛情,權勢,金錢,至高無上的榮譽,雄霸天下的武功,太多太多了,每個人追求的東西都不一樣。”
“是啊,每個人追求的東西都不一樣,有的是與我們相同的,有的是與我們相悖的,不管是什么,總是有各自的原因和理由的,你說對不對?”
“梁紹,是誰?”陸青瑤沒有回答他,而是突然問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如此嚴陣以待的架勢,是消息重大?還是事情嚴重呢?
梁紹目光如炬地注視著陸青瑤,盡量命令自己用平和的情緒來和她說下面的事情。因為她太敏感了,能堅持到現(xiàn)在才發(fā)問已是她最大的忍讓,而他也已經(jīng)快說不下去了,任何心理建設的語言這會兒都顯得那么蒼白和空洞,特別是在她像是洞悉一切的目光之下,他竟然感到心虛。
“陸青瑤,不管發(fā)生什么事你都要記住,你就是你。不管是鳳朝舞還是陸青瑤,誰都不能傷害你,包括你自己。你答應我,我才能告訴你所有的事情?!?br/>
“好,我答應你?!?br/>
“來,坐下說?!绷航B拉住陸青瑤冰涼的手,“你的父親,為西甘立下汗馬功勞的護國大將軍,百姓眼中的英雄,違抗圣意私自逃離軍營。其實是因為你,因為鳳朝舞大戰(zhàn)五大門派,世人都以為鳳朝舞沒有死,引得那些覬覦寶藏的人蠢蠢欲動,這其中也包括了你爹。他回來,是尋寶藏的,而他,更是伏龍神教的后人?!?br/>
“陸詹是伏龍神教的人,尋寶是他畢生的追求,但這還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潛伏在西甘,為朝廷帶兵打仗,收買人心建立陸家軍,這一切都是為了掩蓋他的野心,他真正想要的,是西甘的天下,他如今想做的,是起兵造反,篡位奪權?!?br/>
梁紹清清冷冷的一口氣說完,邊說邊注意著陸青瑤的反應,不敢放過她臉上任何一處表情。
出人意料的,陸青瑤在聽完梁紹所說的話后并沒有如他所想的那樣憤然跳起,不肯相信,或者指責他胡說八道。她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覺得異常,平靜得讓人感到害怕。
她面無表情地坐在那不動,眼神無光,神情游離,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般淡定。
這讓梁紹緊張又害怕,手一緊不小心用力過度,指甲在她氣背上留下印記,然而陸青瑤卻毫無知覺般哆嗦都沒打一個。
“青瑤,青瑤,你說句話呀?!?br/>
陸青瑤大腦一片空白,跟個木頭人似的眼神沒有焦點,目光里沒有活力,死寂一片。
梁紹慌了,她越是這樣越讓他心里發(fā)毛,他寧愿她放聲大哭,寧愿她破口大罵,哪怕是豁出去和他打一架也比現(xiàn)在這樣行尸走肉般不動的好。
“青瑤,陸青瑤,你說話啊?!绷航B開始不斷晃著陸青瑤的肩,“你是不是不相信?那你開口問我,問我什么我都會說。”
陸青瑤只被梁紹晃得頭發(fā)都快散了才干干地張口,視線直直射進他的眼睛里:“我爹是什么時候從邊關啟程回來的?”
梁紹立刻知道了她問這話的意思,艱難地回答道:“在你娘進宮之前。”
“他后來可知我娘的事?”
“知道?!?br/>
“我大哥參與了?”
“不,你爹對他下藥,他被控制住了?!?br/>
“你何時得知的?”
“今天,閻絕回來了?!?br/>
“呵呵呵?!标懬喱幫蝗恍α似饋?,“我們,也只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吧?!?br/>
她的笑容帶著隱忍的癲狂,幸好人還沒有做出任何舉動,說的話不是問句,而肯定,是瞬間看透了所有真像的絕望和心寒。
梁紹無言以對。
還有什么好說的呢?
“梁紹?!币坏螠I順著陸青瑤的眼角滑下,“宮中交給你,我要去找他們。”
“不行,我陪你……”
“我,要親自去找他?!?br/>
“青瑤……”
“鐺”,陸青瑤拔出了流沙對準了自己,“我一個人,現(xiàn)在。”
“陸青瑤,你答應過我不會傷害自己?!绷航B目眥盡裂。
陸青瑤立刻抬手刺向自己,梁紹瞳孔猛的一縮同一時間抓住她:“好?!?br/>
話音剛落,陸青瑤一下就推開了梁紹,轉(zhuǎn)身就去開門。
梁紹慌忙跟上陸青瑤:“他們應該剛出陵南一帶,閻風在那,若有危險,拿著我給你的木葉子去找他?!?br/>
陸青瑤腳下頓住,輕輕說了句:“對不起?!?br/>
梁紹捏著拳頭回道:“一路平安,你娘還在這里。”
陸青瑤心抖了下,一咬牙,飛了出去。
不是不相信,不是固執(zhí)己見,她不在乎覬覦自己東西的人是她的父親,甚至如果她能找到寶藏,她愿意親手送給他。如果他一輩子追求的都是那些黃白之物的話。
她也不在乎他是什么伏龍神教的后人,流沙里藏著寶藏的秘密,而流沙本來就是伏龍神教的東西,原本就是物歸原主,她根本不在乎。
但是,她在乎他是她爹,在乎他是娘親深愛的人,她無法接受他因為寶藏,因為權勢就將娘和她們兄妹的安危置于不顧,無視娘會被當作人質(zhì)而身陷囹圄。她一定要親口問問他,是不是就算家人,也只是他計劃的一部分,是不是這一切,根本就是他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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