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沉沉。清輝透過窗格映入室內(nèi)。柔軟的大床之上，薄薄的錦被翻騰如浪。熟悉的清俊容顏沾染了濃烈的情（欲），平靜如波的眸光掀起了滔天巨浪，那隱忍而有力的身體里似乎燃燒一團(tuán)烈火，焚燒了整個兒五臟六腑，焚燒了所有理智，拼死纏綿，絞緊了情愛！

    身下蜿蜒糾纏的是嫵媚妖嬈的女子，一雙細(xì)長的媚眼含了水光，豐潤的紅唇張開，嬌喘不斷，雪白細(xì)長的身子柔軟地像一條白蛇，纖細(xì)長腿絞緊了男子勁瘦的腰肢。兩人顛鸞倒鳳，深陷情（欲）而不能自拔。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天地旋轉(zhuǎn)，日夜倒懸，那身下雪白赤（裸）的女子忽然變了臉，瓜子白皙的臉蛋，水光盈盈的杏核眼，散亂枕邊的濃密黑發(fā)緊握男子手中！

    女子意亂情迷，風(fēng)暴火熱之中仰首喟嘆：“皇叔……”聲音綿軟，相思入骨。

    ——舒靜君驀然睜開眼睛！黑夜之中如五雷轟頂！一時她竟無法喘息，心臟兀自砰跳不止。臉是熱的，身子是熱的，脊背上卻汗?jié)裰厣溃?br/>
    滿屋子木香花濃郁的甜香。卿智熟睡的小豬一樣，團(tuán)在她的身邊，小眼睛閉地緊緊，嘴巴偶爾咕噥噥，蜷起的小手還牢牢抓著她的一縷黑發(fā)。

    ——是夢……（春）夢。

    怎么會做這種夢？！簡直無恥，荒唐，可笑，不像話！

    顫抖的指尖蜷曲，她忽然想起哥哥日間所說的話。彼時他似在說好友的閑情軼事，神情帶了一絲好笑有趣，無所謂道：“若不是小白獻(xiàn)身，估計她就把睿親王給睡了！”

    卻不知字字如針，扎得她心痛！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竟會有這種反應(yīng)，那奇異的感情是何時扎根在她心中？！

    靜君心臟一抖，柔軟的床鋪在下，卻簡直如臥針氈，掰開弟弟的小手抽出頭發(fā)，忽然起身披衣，連鞋子也未穿，光著腳急匆匆趕到隔鄰的小佛堂！夜深人靜，婢仆也歪著身子睡在小榻之上。她腳步輕如貓，身形快似鬼魅，竟無人察覺！

    暗夜之中，一燈如豆，金身佛像在燈光映襯下格外神秘莊嚴(yán)。泥塑木雕彩墨繪畫的一雙眼，卻似看透人間悲歡離合！

    佛香裊裊。青煙徐徐。

    靜君跪倒在蒲團(tuán)之上，心中凄然惶恐，腦中一片空茫。忽然憶起小時候梳著整齊的抓髻，被母親牽了小手，讓閉著眼睛潛心禮佛。母親柔順善良，信地虔誠。自己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卻不由得被外面綠葉鮮花，鳥叫蟲鳴所吸引。

    母親說：“靜兒，你要記住心經(jīng)，大悲咒，像念書一樣記得牢牢地，記在心里面。這樣等你遇到難題，覺得沒有辦法的時候，過來念念佛經(jīng)，心里就不會著急了，佛祖有大能大智慧，會保佑你健健康康平安喜樂?！?br/>
    母親是善人，笑得如同最最慈祥，憫恤眾生的觀音菩薩。

    靜君忽然落了淚，纖細(xì)的身影蜷曲在蒲團(tuán)之上，額頭觸著冰冷的青石地板。

    “娘，娘，求你開導(dǎo)我，我好害怕，真不知該怎么辦……”

    ——嫉妒橫行，心魔纏繞。她惶恐無依，四顧無門，不得安寧。

    只得心經(jīng)反反復(fù)復(fù)念，大悲咒反反復(fù)復(fù)念，念了不知有多久，跪地腿腳發(fā)麻，面白唇青，通體冰涼。

    天色漸白，她忽然緩緩睜開眼睛。

    澄澈，悲涼。喃喃道：“……罔顧倫?！恢異u……我舒靜君怎敢有此荒謬想法，令家人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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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卿智睜開眼睛，天光已經(jīng)大亮。他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卻忽然很快發(fā)現(xiàn)一件有趣的事。

    小胖胖笑得眼睛彎彎，趴床腳指著姐姐的腳心道：“姐姐，你的腳底板怎么臟兮兮的？好羞羞～～”

    恰巧此刻外面忽然天色陰沉，響起一道炸雷，頃刻間狂風(fēng)夾雜著暴雨淅瀝瀝下了起來。小孩子嚇一跳，立馬撲到姐姐懷里。舒靜君頭痛欲裂，強撐著手臂坐起身來，卻還拍著弟弟的后背柔聲哄：“小卿智男子漢，不怕怕～”

    卿智癟著嘴，眼角噙著淚，卻咕噥道：“卿智才，才不害怕呢……”

    ——他早將先前所問忘得一干二凈。

    婢仆端水，洗漱。肌膚被溫?zé)岬那逅礈欤哺牡椎摹澳跚椤眳s該如何清掉呢？

    靜君一身素衣，坐在窗邊，聽著外面雨聲滴滴，看著這滿室鮮花，憶起摘花時與那人的言笑晏晏，忽然心煩意亂，急切喚了弄柳來，沉聲道：“屋里頭悶，香氣實在熏人地很，你找人將這些木香花全搬出去吧。”

    弄柳吃了一驚，嘴巴張得大大的：“全搬出去？放哪兒？小姐，外面還下著大雨呢，往日您那么寶貝這些花兒！”

    靜君心一痛。忽然偏過頭去，沉默了半天才咬牙說：“木香花期短，過幾天總會凋落的。我喜歡它一時，難道還要喜歡一輩子么……你，你叫人把它們搬到隨便哪間東廂房里……就讓它們自生自滅吧！”

    ——女人心，海底針，誰能琢磨透呢？

    暴雨下了半月。

    云州有些地區(qū)洪澇，睿親王和云州地方官員緊急協(xié)商，挖渠散水，轉(zhuǎn)移洪澇區(qū)的百姓，很是忙得不可開交。聽聞靜君身子不太好，有點兒生病了，他雖然心中掛念，卻實在抽不出空兒來。反而靜君人雖然不到場，舒府竭力救助百姓以外，她本人還捐出巨額銀錢。睿親王當(dāng)然知道當(dāng)年她救了他，被皇上賞了一大堆的金銀地契，心中又愛又憐，心想這丫頭太過大方，為了這一州百姓，怕是快把私房錢掏空了。

    老百姓得到衣食救助，知道多是嘉平公主的恩惠，遂對這位公主殿下感恩戴德，一時之間舒靜君聲名鵲起，善名不遜于寺廟里供奉的菩薩。許多百姓家里都立了嘉平公主的長生牌位，為之日日祈福。

    時光荏苒，風(fēng)停雨消。初夏來臨，燦爛的陽光重新普照大地，云州的洪澇也基本處理妥當(dāng)，甚至跟蹤蘭若義的下屬亦傳來有用的消息。眼看一切事情步步遵循著軌跡，睿親王放松之余，忽然很有些想念舒靜君。

    掐指算來，他們快一月未見了。往日兩府親厚，兩人亦時常走動，還從沒有這么長時間不見面的呢。

    旁敲側(cè)擊問那大哥舒卿哲，他卻有些欲言又止，雖然裝作若無其事，眉眼之間似乎又隱藏了些什么？

    睿親王不解。難不成是靜君病還未好，怕自己擔(dān)心所以暫時還瞞著？

    他決定去舒府一趟。

    初夏的陽光已經(jīng)有些刺眼，耀得大地一片光亮。

    紫藤花架纏繞的秋千上，三五只蝴蝶飛舞，一身淡綠紗衣的女子立在旁邊，并無病容，嬌俏的臉龐平靜無波，神情間卻很有三分落寞。

    她驀然見了他，似乎有些吃驚。睿親王笑著還沒有開口，她卻似乎畏懼了毒蛇虎豹，竟嚇得迅速后退兩步，垂首低眉，斂衽行禮。這禮節(jié)一絲不差，怕是最嚴(yán)厲的宮廷嬤嬤也挑不出錯兒來，可太過遵守禮節(jié)，卻少了往日的一分親昵默契。

    睿親王的笑容便僵到了臉上。

    他忽然覺得他們中間似乎多了一層看不見，卻打不碎的隔離屏障。

    ——楚河漢界，涇渭分明。

    靜君不看他的眼睛，低頭沉聲道：“不知皇叔來此，有失遠(yuǎn)迎，還望恕罪?；适鍋泶?，是有什么吩咐嗎？”

    她的聲音那么謹(jǐn)慎，那么客套，那么疏離。睿親王笑一笑，下意識攥住了一枝薔薇花?；ù倘肴?，鮮血浸染了手掌，他卻恍然未覺。他看著一夜間與他疏離的靜君，很想說：“難道沒什么吩咐我就不能來了么？”

    他畢竟還是忍住了。微笑道：“靜兒，本王聽說你前陣子生病，數(shù)日不見，想過來看一看你好了沒有?！?br/>
    往日他會順勢走到她面前，仔細(xì)觀望她的神色?，F(xiàn)在兩人卻隔著三步遠(yuǎn)——他們倆的腳像牢牢扎了根，被鐵釘釘死，咫尺的距離卻不能不敢跨越雷池一步！

    靜君仍低著頭，恭謹(jǐn)?shù)溃骸盎鼗适澹赣H已經(jīng)延請醫(yī)師替靜君診治，靜君的病已經(jīng)好了，多謝皇叔掛心?！?br/>
    睿親王又問了幾句，她句句答得滴水不露，聲音卻不咸不淡。

    睿親王習(xí)慣性地笑著，東拉西扯問這問那，一縷酸澀苦悶卻由心底冒出，心下茫然起來，忽然間思緒卡殼，竟再也問不出下一句。

    ——他不傻。有些事情根本不用說，只一個眼神，一種微妙的說話的語氣，就足以讓人明白。

    所以常說傻人有傻福，不聾不瞎難當(dāng)家，人在世上難得糊涂等等等等等。

    所以有時候太過聰明，會是一種不幸。

    睿親王看著靜君，她這么美麗，這么纖瘦，他一把就能緊緊抱住她。

    靜君低頭看著睿親王的腳尖。他的雙腿筆直，修長，如同挺拔的小白楊。他偉岸的身軀如山一樣可靠。他的胸懷像大海一樣寬廣。他的懷抱一定很溫暖。

    但是他們的腳被世俗禮節(jié)給牢牢釘住了，他們的手臂亦被自己心中的道德規(guī)律緊緊捆縛。

    風(fēng)吹過。一只翅膀雪白柔軟，帶著點點磷光的大蝴蝶忽然在空中盤旋，掠過兩人的眼前。

    美夢驚醒。睿親王忽然道：“本王忽然憶起還有些瑣事……告辭。”

    靜君低著頭微笑：“皇叔慢走，路上小心。”

    直到他走，她也沒再看他一眼。而他的最后一眼，也只看到她低垂的秀發(fā)，掩映下的側(cè)臉。

    斯人已遠(yuǎn)。此時女子才敢抬起頭。一雙盈盈水眸中，已經(jīng)滿含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