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啊……我深愛的人……那些所謂的寬恕與釋然都不是恩賜于我這種人的。

    只有無盡的黑暗與痛苦，才是我的宿命。

    翩翩哀傷地望著蜃，她溫柔的臉龐正在慢慢地變得透明，眼看，她的形體就要消失了。

    “但我，仍想見到你啊……蜃……”這是第一次，那個戰(zhàn)無不勝的紅袖將軍翩翩，流露出難過與無依的神情。

    “也許遺忘本身，就是相見。”

    蜃咧開嘴笑了，他慢慢地，慢慢地倒地。鮮血，從他的口中，從他的耳中，從他的鼻孔和眼睛里流下來，讓他的視線模糊在一片血色里。

    原來……并不是所有的相逢，都有下一世的相遇。

    原來所有的因，也未必結(jié)果你想要的果。

    好吧，蜃，假如這就是你選定的未來，和你想要結(jié)果。

    翩翩輕輕地微笑：“再見了，蜃。”

    再見了，我的摯友，我億萬年來一直信賴的朋友。

    此一相別，或許沒有再會，可這又能如何呢？

    最好的安排，莫過于我知道你過著想要的生活。至于相見，又有什么重要呢？

    所有的魂魄，他們?nèi)慷忌狭擞内ぶ?，去繼續(xù)他們下一世的輪回。

    下一世的話……想要見的人，想要怨的人，都會重聚吧……就算忘記了過去，忘記了曾經(jīng)，忘記了所有曾發(fā)生過的愛恨情仇。可是銘刻在靈魂深處的相欠和相戀，也還是會把你推向那個人。這樣的循環(huán)，就叫做輪回。這樣的相逢，就叫做命運(yùn)?？蓮拇艘院螅骠娴纳洼喕乩?，就再沒有了蜃。

    這就是結(jié)局。

    這就是屬于蜃的結(jié)局。

    不入輪回，不再有希望，也不再有下一世的相逢。

    這是蜃能夠選擇的，唯一對抗天命的方式。

    蜃緩緩閉上了眼睛。

    “五百年才換來一個結(jié)局，這故事未免講得有些太長?！睂O悟空不屑地說著，將金箍棒扛在了肩頭。

    “小四，你在那做什么？”敖烈突然發(fā)現(xiàn)敖榮大頭沖下地卡在地面的一處裂隙里，活像一根倒栽的蔥。

    “幫幫幫幫幫我！”敖榮廢了半天的勁兒，才讓被卡住的脖子脫離尖細(xì)的縫隙，說出話來。

    剛才，那個該死的饕餮把自己接住，本來相當(dāng)感動的敖榮卻沒想到被那只饕餮反手丟在地上。雖然這一下緩沖了不少，但敖榮卻好死不死地卡在了地縫兒里，跳不出來，也鉆不進(jìn)去，難受得他快要抓狂了。

    “真是沒用?！卑搅艺f著，舉手一指，一道湛藍(lán)的激流疾沖而去，自尾巴到腦袋，給敖榮澆了個透心兒涼。

    “哇呀，好冷！”敖榮尖叫著，渾身一個激靈，竟猛地從那道縫隙里跳了出來。

    “該死的娘娘腔，你竟暗算本太子！”敖榮氣憤地大叫。

    “難道不是你讓我?guī)湍愕模俊闭f話音，敖烈已然行至了敖榮的近前，他垂下頭來，笑瞇瞇地看著敖榮，道，“不然，我再把你這棵黑蔥栽回去？”

    “休想！”敖榮立刻跳起來，沖上一心的肩頭。

    一心笑著，輕輕地拍了拍敖榮。

    “別拍我！該死，本太子不是你養(yǎng)的寵物，不許拍！”敖榮哇哇大叫，卻惹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喂，和尚?！睂O悟空突然張口，一心不禁望向他。但見孫悟空的一雙火眼深沉地望著自己，道：“有些蠢貨之所以成魔……并不是因?yàn)闊o法承受失去的痛苦，而是不想忘記?！?br/>
    說罷，他轉(zhuǎn)身便大步向前走去。

    不想……忘記……

    不想忘記那種痛，不愿忘記那個人，所以寧愿選擇在永恒的痛苦里沉淪。既不放下痛苦，也不放過自己。才就這樣，墜入永恒的黑暗，再不愿醒來。

    望著孫悟空那消瘦卻又孤獨(dú)的背影，一心的目光，慢慢地柔和下去。

    也許在所有人的眼里他都是那個背負(fù)著沉重的過去，可以使天地風(fēng)云色變的孫猴子，但事實(shí)上，那個倔強(qiáng)、嘴硬而又壞脾氣的他，不過是一只沒有長大的小猴子而已呢……

    “八戒，悟凈，敖烈，我們走了?！币恍恼f著，舉步便要前行。

    一只手，突然拉住了一心的袈裟下擺。那正是蜃的手。

    “喂，放手，你這個臭不要臉的老東西！”敖榮一想到自己在蜃所設(shè)計(jì)的重重幻境里吃盡了苦頭，就恨得牙根癢癢。

    此時的蜃，已然奄奄一息，他靜地躺在那里，用他虛弱的聲音，緩緩張了口。

    “如果，”他問，“如果你一直堅(jiān)信的那個真理，一直滿懷信心的那個人……不是你所期待的那樣，你會如何？”

    什么？

    一心怔住了。

    “如果你所向往的那個極樂世界，也一樣荊棘遍布，黑暗橫行，你又會怎樣？”淺灰色的眼微睜，死死地地盯著一心。

    如果那個世界，那個所有人都一直堅(jiān)信著存在，并愿意為了去往那個世界而忍受無以倫比的修行之痛而繼續(xù)前往的世界……與現(xiàn)在一樣，都是一個污穢骯臟之地，你又會怎樣？

    三界之中最為堅(jiān)定的修行者啊……

    輪回十世也仍然選擇前往，靈魂破碎也依然堅(jiān)定前行的……梵行之人啊……

    你……會怎么樣？

    方才還大步前行的孫悟空，停下了腳步。豬八戒、沙悟凈，還有敖烈，他們?nèi)慷纪恍摹?br/>
    這幻境，安靜得恍若真空。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一心的答案。

    是啊，這是就連五百年前的那個人，都沒有回答過的問題。

    “回答我！”蜃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怒吼，他口中的鮮血噴濺至一心的袈裟之上。

    他的怒吼，是三界眾生絕望的守候，他的血，是三界眾生卑微的期盼。

    是啊，眾生在這凄苦的輪回里輾轉(zhuǎn)守望，苦苦掙扎以盼解脫的那個希望，它到底是否存在？

    如果希望的最后結(jié)局只是絕望，那么……又何苦堅(jiān)守期望，何苦慈悲濟(jì)世？！

    “回答我，唐玄奘！”蜃眼珠盡赤，吼聲如狂。

    “施主……”一心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道，“貧僧不是唐玄奘，不能代他回答你的問題。不過，如果是貧僧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