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木窗,灑在輪椅中那青色的身影上,仿佛有玉的光芒,并不扎眼,卻讓人舍不得移開視線。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快樂的如歌端著一碟熱氣騰騰的豌豆黃進來,臉上笑盈盈。是啊,這幾天她很開心,師兄昏睡的時間越來越少了呢。以前,每當他沉沉地昏睡,渾身的氣息僵冷如冰,她的心就好象被針扎一樣,非要摸著他微弱的脈搏才能稍稍喘過氣。
玉自寒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盞,對她微笑。
“師兄!你沒有睡??!”
如歌蹲下來,將碟子放在他膝上,用手指試試點心的溫度,然后滿意地用銀筷夾一塊給他,笑道:“剛做好的新鮮點心啊,要不要嘗一些?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呢!”
“好?!?br/>
“怎樣,好吃吧?!我囑咐師傅少放了點糖,就不會很膩,豆子的清香也可以出來?!?br/>
玉自寒摸摸她的腦袋。
“不過,呵呵,再好吃你也只能吃一塊啊,否則會不舒服的。”如歌坐在小凳子上,從他膝上的碟子中挑一塊放進嘴里,細細嚼著,猛點頭道,“嗯!好吃好吃!師兄不可以跟我搶啊,剩下的全是我的!”
玉自寒望著她,目光溫柔如陽光下的大海。
他怎么會不知道她的苦心呢?又想讓他多吃些,又怕他會吐血,于是她費盡了心思做各種各樣的食物,讓他一天多吃幾次,每次只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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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歌抬起頭,碰到他柔和的凝視,驚奇道:
“為什么這樣看我呢?”
她想一想,又笑著說:“是不是你也發(fā)現(xiàn)我變得比以前漂亮了!”
玉自寒打量她。
這段日子來,如歌的模樣變了一些。她的下巴瘦削起來,眼睛水汪汪好象一潭秋水,肌膚如象牙一樣潔白,似乎個子也長高了些。原本的青澀可愛,在舉手投足間卻有了動人心魄的美麗。
如歌笑嘻嘻:“奇怪啊,我好象一天比一天漂亮呢,爹現(xiàn)在若是看見我,會不會認不出來呢?”
玉自寒笑道:“你本來就美?!?br/>
如歌羞紅了臉:“騙人也不是這樣騙的啊,我以前哪里漂亮了,頂多是討人喜歡罷了?!彼峦律囝^,又笑,“呵呵,你是師兄啊,不會笑我臭美的,對不對?”
玉自寒笑得很開心。
如歌捧住自己的臉蛋:“我現(xiàn)在照鏡子啊,覺得長得好象越來越不象爹了。我一定是象我娘!那我娘一定是個絕代大美人嘍!”她一出生娘就死了,也沒有娘的畫像。
玉自寒忽然捂住胸口,表情有點痛苦。
如歌驚道:“你怎么了,痛嗎?”
玉自寒皺眉道:“有些冷。”
“為什么?”
“聽到你的話?!?br/>
如歌怔了怔,騰地明白了,臉漲得通紅:“臭師兄,你竟然嘲笑我!哎呀,剛才你自己還說我美呢,居然……啊……”她撲過去,用拳頭亂打他!
玉自寒笑得胸口震動,低啞的笑聲傳出窗外。
屋外的玄璜聽到了。
淚水暗暗濕潤了他的眼睛。
跟隨了王爺十五年,第一次聽見他的笑聲。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
那么美好。
如歌靜靜握住玉自寒的手,仰起臉,微笑:
“師兄,你的笑聲真的很好聽。”
她皺皺鼻子,笑:
“有種幸福的感覺啊……那以后,你要常常笑給我聽,好不好?”
玉自寒望住她。
“好?!?br/>
只要她想要的,他什么都可以給她。
如歌也望著他。
他眼中的某種神情忽然打動了她的心。
秋日的風將她的發(fā)絲吹亂,粘在她的唇上;他的手指為她攏好發(fā)絲,指尖微微觸到她的唇……
她的唇火熱;他的指尖清涼。
她忽然聞到了他的體味,淡淡的,象茶一樣,有點苦澀,卻悠長,而清香……
她忽然有些緊張,慌忙跳了起來。
面對相處了十幾年的師兄,她忽然覺得心很慌,很燙,
玉自寒寧靜地微笑。
他端起案幾上的茶盞,讓氤氳的茶氣遮住他眼中的悸動。
如歌在屋里胡亂看著,說道:“哎呀,師兄,這里的書好多啊,你全都看過嗎?好了不起!”她又發(fā)現(xiàn)案上有很多公文,驚奇地說:“這是什么?”
玉自寒道:“各地的吏政。”
如歌睜大雙眼:“這不是皇上和大臣們事情嗎?”
玉自寒將茶盞放于案上,沒有說話。
這段日子,父皇的身體有恙,將許多事情交于他處理,引起了兩位兄長的猜忌。他雖對權力皇位不感興趣,但父皇囑咐下來的事情卻想辦得妥當。
如歌皺眉道:“皇上不曉得你的身子很弱嗎?讓你做這么多事情,會很辛苦呢!”
玉自寒微笑:“沒關系?!?br/>
如歌嘆息,走過去摸摸他的腦袋,道:“我知道你一直想為你爹做些事,這是你的一片心,我也不能攔你??墒牵愦饝?,不可以太累,好不好?”
她瞅緊他。
玉自寒笑如春水:“好。”
如歌輕輕關上屋門。
屋里只剩下玉自寒一人。
忽然,他捂住胸口,“呃——”地一聲,嘔出血來。鮮血落在柔軟的絹帕上,刺目驚心;他淡淡地將它收好,不愿被人發(fā)現(xiàn)。
體內胸中撕裂的冷痛,讓他的臉色煞白,輕輕閉上眼睛,笑容在唇邊。他曉得,對她許下的承諾或許只能是欺騙了;這段時日能夠有她陪在身邊,已經是他最大的福氣了。
喘息著將面前的卷宗翻開,頭部漸漸一陣眩暈;他苦笑,知道是昏睡又來侵襲了,可是時間不多了,怎能白白浪費在睡眠上?
一根針。
閃著寒光!
他用力扎在自己的手心!
血珠迸出,尖銳的痛苦使頭腦清醒許多。
玉自寒開始仔細翻看各地報文,如玉的掌心赫然有著許多針尖的痕跡!
原來,這就是他不再昏睡的原因嗎?!!
如歌渾身冰涼!
屋門大開著,沁涼的秋風呼呼吹進來,如歌背上驟然冒出的冷汗,被涼風一灌,寒冷得讓她顫抖!
“師兄!你騙我?。 ?br/>
她怒吼著,赤焰般的紅衣映著她憤怒的面容。
方才忘記將點心碟子帶出來,回來取,卻居然看到這樣一幕。
玉自寒沒有“聽見”。
他清俊的背影寧靜如亙古的長夜,尤自滲出血珠的手掌,認真翻閱著公文。
涌進的風,使他的青衫飛揚。
如歌咬緊嘴唇,瞪著他的背影,淚水,開始讓她感到無助。
空氣很怪異。
玉自寒輕輕抬起頭,輕輕轉過來,看到了她。
他微笑:“你回來了。”
如歌瞪著他,滿腔的怒火逼得她大聲道:“你真的讓我很失望!”
“歌兒……”
“你在做什么?!”她沖過去,一把攤開他的掌心,怒聲道,“傷害你自己嗎?!這樣就可以不用睡了,對不對?!這樣就不會讓我們擔心了,對不對?!什么疼痛你都獨自忍著,很偉大對不對?!”
玉自寒想要握住她。
如歌甩開他!
然后,她頹然地蹲在地上,抱著腦袋開始哭。
“你知不知道,這樣子的你,讓我的心有多么痛……是,瞞著我、騙著我,可以讓我開心……反正我也是個笨蛋,我也沒本事治好你的怪病……可是,我真的恨你……你的痛不可以告訴我嗎……只能自己承擔嗎……”
因為她埋著頭,玉自寒聽不見!
只能看到她抽泣的肩膀……
哭泣中的她,身子顯得那樣單薄和柔弱,象秋雨中的一朵小花,憐痛使他的嘴唇蒼白起來。
他伸出雙手,抱住她的肩膀。
她猛仰起頭,滿臉狼狽的淚水,哽咽道:“我恨你!”
玉自寒將她抱得近些,啞聲道:
“不。”
她哭著奮力掙扎:“我真的恨你!”恨你讓我這么傷心,失去你的恐懼,甚至超過戰(zhàn)楓的背棄。
玉自寒胸口鉆痛,輕咳一聲,幾縷血絲自口角涌出。他握住她的肩膀,搖頭道:
“不?!?br/>
如歌不敢再動,望著他的鮮血,胸中亦是一陣痛楚。
他唇角有血,卻淡淡而笑,笑容有玉的光華。
“不要恨我。否則,我寧可在你恨我的前一刻死去?!?br/>
皇宮。
皇上六十壽宴,眾皇子和大臣們皆盛裝出席。
如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玉自寒。
哇,看慣了他樸素的青衫,沒想到換上一身錦袍后,竟然會那樣俊美好看!月白的錦袍,刺繡著龍的暗紋,雍容華貴,似乎光彩流淌;發(fā)上束有玉冠,左手古雅的羊脂白玉扳指,笑容淡雅,有不怒自威的氣勢。
雖然在輪椅中。
靜淵王卻依然如美玉一般,悠然瑩潤,使眾人投在他身上的目光不由得恭敬起來。
只可惜身有殘疾……
席間大臣們的心中不無感嘆。靜淵王的能力無可置疑,每當皇上因故不能理政,總是令他代為打理,他似乎每一件事都可以處理到分寸恰好;皇上對靜淵王亦是青眼有加,各地進貢來的寶物,最好的總是賜予他。
如果靜淵王沒有殘疾,怕是敬陽王與景獻王承繼皇位的機會很小。
可惜啊……
“師兄,原來你長得很美呢!”
如歌托著下巴笑,眼睛亮亮地瞟著他:“奇怪,以前我怎么沒有發(fā)現(xiàn),我的師兄竟然是翩翩濁世美公子,不對,是美王爺?!?br/>
玉自寒搖頭輕笑,靜靜品茶。
如歌打趣完他,開始觀察席間眾人。對面有兩位王爺特別惹眼,一位年紀稍長,紫面美髯,五官威嚴,身板坐得極直,有凌人的氣勢,應該是敬陽王;另一位面若銀盤,丹鳳眼,笑容很謙恭,指甲修得很整齊,應該是景獻王。
她的目光正好與景獻王的目光碰到。
她點頭示禮。
景獻王恍然怔住。
輝煌富麗的乾陽殿。
酒香四溢。
亮如白晝。
酒杯頓在半空,景獻王的手指捏緊。
劉尚書湊過來:“王爺?”
“她是誰?”
靜淵王身邊的女子,笑容似撒嬌的貓兒,眼睛亮得象星星;她的美麗就如黑暗最深處的火焰,強烈窒息,引得人就算被焚成灰燼,也想將她占為己有。
“她?……哦,她是烈火山莊烈明鏡的女兒?;噬下犝f她在靜淵王府,特意召她來的?!?br/>
丹鳳眼瞇起來:“烈火山莊?”
烈火山莊的勢力雖在江湖,但近十年來觸角不斷蔓延,在宮廷中也有了說話的聲音;敬陽王那一派,似乎就有烈火山莊的支持。
“如果靜淵王娶了烈明鏡的女兒……”劉尚書也察覺到靜淵王與那紅衣少女神情親密。
景獻王冷笑。
“烈明鏡會不會將莊主之位傳給他的女兒呢?”劉尚書低聲揣測。
酒灑出來,流在修剪整齊的指甲上。
另一邊。
“師兄,我不太喜歡那個景獻王?!比绺杪柭柋亲?,難受道,“他好象一直盯著我看?!?br/>
玉自寒抬頭。
淡淡的目光中有股寒意,越過寬闊的殿堂,掃在景獻王臉上。
景獻王一驚。
酒杯“啪啦”一聲跌在案上,酒水潑濕了他的華袍,聲音很響脆,眾人都望過來。
劉尚書急忙為他擦拭。
景獻王一把推開他,心底暗自惱怒。只不過是一個殘廢,他剛才為什么會感到恐懼呢?
“哈哈?!?br/>
如歌輕笑,偷偷握住玉自寒的手,眨眨眼睛:“師兄,你真棒!”
玉自寒淡笑。
望著她晶瑩的臉龐,他忽然發(fā)現(xiàn),這段日子她的確一日比一日更加美麗,就好象壓抑了千年終于要綻放的鮮花,那光彩讓人神為之奪。
“皇——上——駕——到——!”
眾皇子與大臣們跪地接駕。
只有玉自寒坐著。
在大殿中尤顯華貴出眾。
皇上憐他雙腿不便,自幼就從沒有讓他下跪過。
如歌這是第一次見皇上。
她跪在地上,悄悄抬起眼睛,想要看一看皇上長得什么樣子……
但是——
她沒有來得及去看皇上。
卻被皇上身邊的一個人奪去了呼吸!
白衣如雪。
光芒耀眼。
雖然柔軟雪白的斗篷遮掩住那人的面容,但優(yōu)美絕艷的雙唇依然勾魂攝魄。
那人仿佛是玲瓏剔透的,強烈的光芒讓人睜不開眼!
盈盈飛雪中。
晶瑩璀璨。
那人好象是雪幻化而成,卻有哀愁和傷痛。
如歌驚怔。
腦袋陣陣嗡鳴。
她詫異地望著那人,沒有聽見皇上命眾人平身,沒有發(fā)覺大殿中只有她一人還突兀地跪著。
玉自寒俯身將她扶起來。
她怔怔坐在席間,目光仍盯著白衣人看。
是他嗎?
他為何會在這里?
皇上眉毛極長,眼神很溫和,臉色紅潤,并不象久病初愈的樣子;他的兩鬢已花白,酒量卻好象很好,轉眼已飲下三杯。皇上身旁并肩而坐的是白衣人,不言不語,靜靜飲酒。
“他是誰?”
如歌怔怔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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