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丁酉年正月十五日

    前幾天，我把何九娘子邀我們觀燈的事告訴武大郎時，他開始還有幾分猶豫，我想他肯定是想起去年清河縣觀燈的一幕。當(dāng)我告訴他：“今不同往日，一是我們左鄰右舍這么多人結(jié)伴而去，人多勢眾嘛；再說這陽谷縣誰不知道武都頭有個親哥哥，只要亮出武二郎的名頭，我就不信那些小痞子敢怎么樣!”武大郎想想，覺得我說的在理：憑武二郎在陽谷縣的名頭，是無人不知曉的，大概也不會有人想招惹吧!便答應(yīng)了!

    今天就是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了，我想今年我終于有機(jī)會去看花燈了，我可要遂了小時候的夢想，一定好好地看個夠。左鄰右舍也與我想到一塊兒，大家都提前用餐，邀約齊了，就是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

    燈會的地點(diǎn)就選在獅子街，當(dāng)街架起了十座燈架，根據(jù)不同的內(nèi)容來布置燈架，燈架的周圍就有擺攤的，也有挎籃、挑擔(dān)賣吃食的，有賣瓜子、干果的、玫瑰桂花糕的、面食的，甚至還看到扛著草把子，上面插滿了冰糖葫蘆的……反正餓了可以充饑，饞了可以解饞

    我們來得算早的，十個燈架下圍的人不算太多，我們干脆就順著燈架往前走，準(zhǔn)備一個一個。

    第一個燈架上，掛的是模仿著各種各樣瓜果蔬菜、花卉植物而糊的各式燈型：

    看那金瓜燈金光閃閃，西瓜燈碧綠盈盈；荷花燈托在綠葉上，梅花燈藏在干枝中；柿子燈黃，青椒燈綠，紅椒燈火，茄子燈紫，雪梨燈橙。那百果蔬菜盡在燈架上。

    第二個燈架上，掛的是各式各樣的鳥獸蟲魚，糊的燈具極具趣味；讓人看了不禁大為驚嘆巧奪天工：

    螃蟹八腳橫行；蝦子二須長牽；烏龜燈黑壓壓；鯉魚燈內(nèi)金甲；雙龍戲水燈穿假山而過；獨(dú)鶴朝天燈與云霞齊飛；猴火類騷首弄姿，老少皆喜；白象燈長鼻飛舞，男女齊懼；獅子燈怒吼迸山唬走群獸，老虎燈長嘯出林驚飛眾禽；孔雀展翅，引來巨鳥爭艷斗羽；鳳凰長吟，使得千禽婉轉(zhuǎn)齊鳴。

    再往下面幾架，盡是人物故事，轉(zhuǎn)到下面，架子上已是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往前行走都很困難。

    這一架是八仙過海的故事，只見那：

    張果老倒騎驢笑呵呵；曹國舅手持卷細(xì)思索；何仙姑手提一籃新仙果；藍(lán)采和雙手合十口中念佛；韓湘子吹玉簫斷人魄；呂洞濱手提劍驅(qū)邪魔；鐵拐李背葫蘆有仙藥；漢鐘離挺大肚笑呵呵!

    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呵，那人物的神態(tài)，真像活人!

    一架是扎的觀音大士普渡眾生，只見那：

    慈悲觀音大士登白蓮上，手持凈瓶，楊柳枝拂玉露，灑向世間蒼生百姓；美貌金童玉女護(hù)法器旁，精神抖擻，警惕著準(zhǔn)備好，掃蕩妖魔魑魅魍魎。

    接著一架花燈是天上神仙正為王母獻(xiàn)壽：

    這邊是麻姑提一籃仙桃，紅多白少，

    那廂是天女散滿天飛花，香濃味遠(yuǎn)；

    壽星捧上仙丹，福星奉上壽棗；

    赤腳大仙飛云趕日，婆娑嫦娥登霞奔月；

    織女織成五彩錦緞，青娥紡上白雪素綢。

    看著這些燈具，我們都被迷住，不住地贊嘆，人群也越來越擁擠，大家都抬著頭，圍著這精美絕倫的燈具，舍不得離開。

    突然，拉著我胳膊的孫嫂扯了我?guī)紫?，用手指了一處，與我們同行的人沒有注意我們。我順著孫嫂指的地方望去，那是離燈架不遠(yuǎn)處的一座三層小樓，算不上豪華，可非常舒適精致，這小樓臨西向獅子街。第三層樓檐上掛著湘妃竹簾子，燈下影影綽綽，坐著五個麗人。

    風(fēng)吹動那湘妃竹簾，就見兩個婦人，索性撈起竹簾往下看，這下看清楚那五個麗人的穿著：一個身穿白綾襖兒藍(lán)緞裙；一個是紅綾襖兒，藍(lán)緞裙；一個是大紅妝花通袖襖，墨綠緞裙子；一個粉紅綾緞襖上火紅綾緞裙；一個蔥綠綾緞襖，深綠緞裙；個個面容絞好。

    此時觀燈的人，便挨肩擦背，仰頭往上瞧，一摞摞的。

    一些浮浪子弟，指著這五個麗人說：“定是那公侯府中的宅眷?！绷硪粋€說：“是貴戚的五個艷妾!”更有一個說：“莫不是哪個院中的小娘，是哪家大戶給叫到這兒來看燈彈唱?”

    這樓下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越來越多的年輕男人不看燈，卻去看樓上的女子，只見那紅綾襖兒藍(lán)緞裙年齡稍長的麗人比劃了一下，那兩個掀簾子的兩人才又把竹簾子放下。那樓下的人見樓上已沒動靜，也見不到麗人，這才又轉(zhuǎn)過臉去觀燈。

    我便悄悄地問孫嫂：“這是什么大戶人家，齊齊整整的就攏住花一樣的五個女人?”孫嫂也悄悄地湊在我耳邊說：“看見那穿蔥綠綾緞襖，深綠緞裙的那個沒有?她便是李瓶兒，現(xiàn)在已經(jīng)改嫁給他先夫的義兄，繡春就是她的貼身丫環(huán)!”

    一家有五個美麗的妻妾，這等排場，毫不亞于“張善人”，看來這花子虛的義兄在陽谷縣也非等閑之輩，非有天大的本事，通天的手段，怎能攏住這些心比天高的美女?

    我們逛了一夜，把所有的燈都看完了，大家便買來棗糕、桂花糕、幾色瓜子，一路高興地吃著，盡興而歸!

    丁酉年正月二十日

    今年的元宵節(jié)已過去了幾天，我還覺得余興未盡似的。想想去年的元宵節(jié)，在清河縣觀燈，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而后還惹來無窮盡的麻煩。今年我們結(jié)伴而去，大家高高興興，熱熱鬧鬧觀燈，平平安安，順順當(dāng)當(dāng)回來，燈也看夠了，總算是心意足了。

    又想起那五個麗人，真是的，不知是哪個有權(quán)勢的男人的妻妾，真會享受，在那三樓之上，不用出門，也不遭擠，就把那些燈具盡收眼底，也算是有福吧!不像我嫁的是個賣炊餅的，沒有地位，遭人白眼，突然之間，我第一次厭惡自己的貧窮、沒有權(quán)勢、沒有依靠，我也不知道我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會變了呢?

    丁酉年正月二十一

    自從武二郎與舅舅走后，武大郎卻真的就遵照他兄弟的囑咐，每日做的炊餅與過去相比，減少一半，賣完炊餅往往是不到天黑就歸家，早早除去簾子，關(guān)上大門。開始我也煩，心想，這武大郎真把他兄弟的話當(dāng)圣旨，一點(diǎn)都不走樣。后來一想，武二郎那樣的人，普通的人也沒法不把他當(dāng)保護(hù)神，何況像武大郎這么一個懦弱無能之人?早點(diǎn)休息就休息，也沒有什么壞處!

    今天下午，我估計武大郎也快回來了，便出去收簾子，關(guān)大門。不知是自己心不在焉，還是不小心，拿慣了的叉桿竟然會從手中滑出，正好打在一個站在我家門邊的官人頭上。此人面色白凈，臉孔是討人喜歡的圓臉，五官配合討巧，尤其是懸膽鼻上一雙桃花眼，骨碌碌地甚為靈活，讓人覺得這官人俊俏風(fēng)流，很有女人緣。一頂纓子帽兒，金玲瓏金井玉欄圈帽兒，身穿綠綢衫，下穿細(xì)結(jié)底鞋，清水布襪兒，手里搖著灑金肩兒，穿著打扮就是一副富貴相。

    我一看失手打著一個陌生人，忙先道歉：“對不起，失手打中官人，休怪!”那官人直瞪瞪地看著我，我心里咯噔一下，就覺得這雙眼睛的眼神很熟悉，肯定是見過的。一時又想不起，便呆了一呆。心想人家莫名其妙地挨了這一下，這穿著打扮也是有錢人，這位公子不借題發(fā)揮大罵一頓，至少也要抖抖威風(fēng)吧，不然怎么結(jié)束啊!

    沒想到他看我呆呆的樣子，半天也沒有說話，待我向他道歉，他竟然一手整理頭巾，一面還禮，還說：“不妨事，娘子請自便!”

    我關(guān)上門，到樓上窗口邊，往下面看，看他呆呆站在門邊好一陣兒，便轉(zhuǎn)到隔壁王婆茶館去了。

    也許是天生愛美吧!光是看到他生得俊俏，有了一分好感；而在叉桿打著他，以為他會發(fā)怒大罵，甚至伸手打人之時，他卻很有禮貌地說：“不妨事!”高貴人家的子弟，居然如此謙恭有禮，就有了三分好感!更在他目不轉(zhuǎn)睛看我時，顯然是喜歡我的樣子，讓我又恢復(fù)了自信，這樣一來，對他的好感竟然增加到五分，對一個陌生人，竟然如此評價，自己都覺得有點(diǎn)莫名其妙!

    丁酉年正月二十二日

    今天送走武大郎后，我就在回憶，昨天叉桿打著的那個官人，我實在是不認(rèn)識，也沒見過，為什么會覺得他那骨碌碌的桃花眼，還有看人的神色，會覺得在哪見過呢?是不是自己的疑心太重!人家態(tài)度那么客氣，不會為挨一叉桿而對我進(jìn)行報復(fù)吧!正想著，王婆在樓下敲門，武大郎不在，鄆哥也沒來，我一個人也覺得悶得發(fā)慌，有王婆在，聽她說笑，也可解悶。

    下得樓來，王婆便對我說：“金蓮哪，我有件事要勞煩你，可又不好意思說出口!”

    我想，自我們搬到陽谷縣，左鄰右舍與我們都相處得不錯，尤其是王婆，做得一手好菜，我們家請客，一叫她，她都毫不猶豫放下自己的生意過來幫忙，我們也欠她的情。不僅如此，她又是個孤老太婆，我們年輕人幫幫她，也是應(yīng)該的。便回答她：“王干娘，我們左鄰右舍，互相要麻煩的事多著呢!有什么事我能幫你，那也是應(yīng)該的，有什么說不出口的地方?”我心還以為她生意上有什么麻煩，要找我借點(diǎn)銀子，調(diào)劑調(diào)劑!

    王婆說：“金蓮哪，你既然這么說，那我就厚著臉皮說了!你知道我是無兒無女之人哪!先夫留下這個茶館，只能勉強(qiáng)度日。也沒有多少積蓄，我常為我的后事發(fā)愁。這不，一個常來我處喝茶的客人，喜歡喝我調(diào)的茶，他惜老扶貧。便送了一些綾綢絹緞給我。一是我這段這時間，自己覺得身體不如往年，也不知道什么時候離世而去；二是我哪有錢去請裁縫來替我做老衣。我看到過你給你舅舅、武大做的衣服，給小寶繡的肚兜，那一手好針線，陽谷縣也沒幾個人及得上你。我就借你巧手幫我弄幾套老衣，先裁出來，慢慢再做。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幫我這個忙!”

    我想，王婆也真可憐，連老衣都要人送料子，做老衣不過是出在我手上，這又沒有什么為難的。只是她要照料茶館，我就到她家去做好了，反正兩家也連著，方便得很。

    我說：“幫你這個忙是可以的，等武大郎回來，我與他商量一下，明天就可以去你家?guī)兔α?我想，武大郎也不會反對的!”

    武大郎回來，我把王婆要請我?guī)退隼弦轮赂嬖V他。他想，自舅舅和他兄弟離開陽谷縣后，我便郁郁寡歡。平日里白天他去賣炊餅，我更寂寞，怕我悶出病。到王婆家，起碼有個人作伴，便答應(yīng)了。還叮囑我：“王干娘與我們家是鄰居，平時麻煩她的地方也多。她老人家無兒無女，也挺可憐的，去幫忙就是幫忙，千萬不要收受她的東西!”

    丁酉年正月二十三日

    今日里吃過早飯，關(guān)上門，我便到王婆家。她早已恭候，便把準(zhǔn)備好的東西搬給我看，樓下她要做生意，在樓上已備好一張白絹、十兩好絲棉。

    我便告訴王婆：“還是打開一匹，裁一套做一套，免得裁好不做，剪口的地方跳絲就不好了!”王婆連連點(diǎn)頭：“一切由你作主，你咋說，就咋做，我絕不多言!”

    于是我先量好王婆布衣的尺寸，然后下剪裁好，便開始穿錢引線，開始縫紉!王婆招呼我坐下，便在旁邊陪伴；如樓下有客人，她便去為客人調(diào)制茶，客人走了，她便回來，看我有什么還要幫的。還時不時的說些俚語、笑話。逗得我大笑不止，覺得好開心。

    這里真比在家里好混，說笑之間，便到了中午，王婆便下了半斤水面，澆上炸醬之類的調(diào)料，我們兩人便吃了，王婆還怕怠慢我，還端上她做的兩樣葷菜，一壺酒，我與王婆一人喝了兩杯，身上便暖和起來。

    我們就這樣說說笑笑，估莫到武大郎大概回來的時間，我便告辭回去。結(jié)果武大郎因聽從二郎的話，只賣平日里炊餅一半的樣子，他便比我還先到家。見我臉上紅紅的，便對我說：“你去幫王干娘做老衣，不要吃人家的吃食，她又不是那種有錢之人!這兒離家就兩步路，晌午要是餓了，自己回來吃點(diǎn)點(diǎn)心，再過去幫她做。實在她過意不去，要請你，那你也回請回請他，人說：吃人三餐，還人一席，要不，你把老衣拿回家里來做好了。免得耽誤她的生意!”

    我想，我就是因為在家里寂寞難耐，才想去王干娘家找個人說說話，拿回家來做，那不是又讓我一個人對著幾堵木板，那我何必答應(yīng)幫王婆的忙?我口頭上敷衍著武大郎，心想還是去王婆家，頂多也就是還她人情，那就吃幾頓，請她一頓吧!

    丁酉年正月二十四日

    今天剛吃完早飯，王婆便上門來相請，我依然和昨日一樣，忙碌起來。正埋頭干活時，突然聽見有人在茶坊門前大聲叫嚷：“干娘!干娘在家嗎?”

    王婆在樓上回應(yīng)：“是西門大官人嗎?等等，我馬上下來!”又對我說：“金蓮!這位是西門大官人，就是施舍衣料給我做老衣的大財主。他最是憐老惜貧之人，也是個仰慕英雄、喜交朋友的人，他的路子廣得很，在陽谷縣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人物。對你的小叔子武二郎早就仰慕得緊哪!我和他是熟人，讓他上樓來見見，你沒有什么意見吧!”

    聽王婆這么介紹他，我也有幾分好奇：莫非在陽谷縣，還有哪個名頭會比武二郎更響?我倒想見見他是個什么人，再說是王婆家，樓下又在做生意，會有什么事嘛：便點(diǎn)點(diǎn)頭，這心中的針線可是一直沒停!

    王婆下去，一會兒就把一個身材筆直，身穿錦緞，手拿灑金扇的年輕公子引上樓來!我抬頭，覺得有些面熟，尤其是那一雙風(fēng)流桃花眼，讓人是過目不忘。手上的針線停下來，頭腦轉(zhuǎn)動起來，眼睛盯在他臉上。

    王婆此時便笑起來：“金蓮，你那叉桿打得好啊!”

    王婆這一笑，一下子想起，便有幾分惶恐，忙起來道個萬福：“對不起!金蓮不是有意冒犯公子，請公子千萬恕罪!”

    王婆說：“這是西門官人，為人最是和氣，又肯對女人陪小心，他哪會記恨?”

    西門官人連聲說：“打是沒打疼，就怕此事嚇著小娘子，倒叫小人好生不安!”

    這西門官人不僅沒有富家子弟的驕嬌之氣，說話還很隨和，而且挨了叉桿打，反倒怕驚嚇了他人，看來此人確實不錯，便對他又有了幾分好感!

    便笑笑又坐下做針線，心中又苦于是不認(rèn)識，無話可談。王婆打招呼叫西門大官人坐我對面，便開始不停地夸我。說我剪裁衣服合身，針腳又密又細(xì)，不會綻線不說，連針腳也看不出來，接著又說，她看過我為干兒子繡的肚兜，繡的那個活靈活現(xiàn)，讓人嘆為觀止。

    然后就招呼西門大官人：“西門大官人，你要不信，快過來看看金蓮已經(jīng)縫好的這些，看看這手筆是不是陽各縣沒有第二個？”西門慶便拿起已做好的衣服袖子，連聲夸獎：“王干娘說得沒錯，我家專門養(yǎng)著的一班繡娘，真沒一個有小娘子這般巧奪天工的手藝!”

    我心中又增添了幾分高興，真是的，沒有一個男人肯當(dāng)著我的面夸獎我的好手藝。我那么精心為武二郎縫制的錦袍，他竟然不屑一顧，怎么都不肯穿，最后甚至丟在他搬走后的空屋里，就這么辜負(fù)我對他的那番愛意。

    接著兩個人坐在我旁邊，王婆又說：“金蓮!你認(rèn)不認(rèn)識這位西門大官人?”

    我回答說：“干娘見笑，想我們是外地搬到這兒來的，這不，還不到一年!我又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人，從哪兒去攀上這公子?”

    王婆說：“那我告訴你，你不要看西門大官人年輕!他可是我們陽谷縣的首富，本地的知縣相公也是他的好朋友；他可不是一般的富貴公子，用的是父母的錢!西門大官人的生意是他自己在做，父母都過世了，要做什么事都是自己做主。他家中萬貫錢財，起家是個生藥鋪，如今生意做大了，有幾家成衣鋪、綢緞莊、古董店、糧食店。還有幾處高宅大院與田莊，家里是錢過百斗，米爛陳鄉(xiāng)；黃的是金，白的是銀，圓的是珠子，光的是寶物，有犀牛頭上角，也有大象口中牙!”

    這王婆說得口沫四濺，沒想到她口才這么好，真不愧是開茶館練出來的。

    西門大官人滿面春風(fēng)，聽她才告一段落便馬上接上：“干娘!休夸，愧煞本人!還未請教小娘子是誰家的小娘子，是哪個官人，前世修得好福氣，今生才娶進(jìn)這么一個貌美、心好、手巧的九天仙女!”

    這如蜜糖般的甜言蜜語，夸獎得讓人心里覺得甜滋滋的，又沒有污言穢語，真讓人受用，心里也開始有些飄飄然起來。

    王婆說：“就是我隔壁邊賣炊餅武大郎的娘子；她小叔子就是日前陽谷縣的打虎英雄，如今陽谷縣的武都頭武二郎!”

    提到武大郎是我相公，我臉上真有幾分掛不住，幸好王婆趕忙搬出武二郎，心中這才覺得扳回了幾分面子。

    西門大官人看來挺善解人意，他連忙說：“原來是武大郎的娘子!小人只知武大郎是個手藝人，炊餅做得又好吃又便宜，時常還周濟(jì)窮人。脾氣又好，又會賺錢，真是難得的好人啊!那武二郎，更是難得的英雄。自打在陽谷縣做了都頭，更是保得這陽谷縣一方平安!娘子真是好福氣，與這兩兄弟做了一家人!”

    聽得出這西門大官人并沒有丁點(diǎn)瞧不起及辱罵武大郎的話語，對武氏兄弟又是如此推崇景仰，我對他的印像就更好：如此謙恭有禮，文質(zhì)彬彬，說話如此動聽，又如此風(fēng)流倜儻，是我從未見到過的，他有別于武二郎這樣的古板的正人君子，因為這種人只能讓人尊敬到敬而遠(yuǎn)之的程度；他又有別于“張善人”“高小混”之流的荒淫無恥之徒，因為那種人是讓人厭惡到趕快逃開的地步。

    他卻讓人感到喜歡、親切，而又讓人愿意親近!

    正想著，卻不肯讓他們看出我心中想法，便低著頭，手中仍然是飛針走線，仿佛我專注的只不過是王婆的那件老衣。

    王婆不失時機(jī)說：“西門大官人不來老身的茶館，老身也不敢去宅上相請。今天兩位都在，一則是兩位有緣，才得在我這小店碰面；二則是來得好不如來得巧。常言說：‘一客不煩二主’，大官人出錢，金蓮出力。不是老身羅嗦，難得兩位都在，我看就由大官人出錢，幫我謝小娘子，怎樣?”

    我覺得似乎再呆不甚妥當(dāng)，便告辭要走。西門大官人又是作揖，又是陪小心，說：“小人固是仰慕武大郎、武二郎兄弟，又是小娘子這般品貌，實在是陽谷縣不見第二人。小娘子要是多心，倒是我的不是。我在這兒替干娘賠禮；只是錯過與小娘子結(jié)識的這等機(jī)會，小人實在是心有不甘!”

    西門大官人的態(tài)度，讓我有幾分猶豫：自從舅舅與武二郎赴東京后，我便失去了主心骨，甚至覺得掉了魂，每天像行尸走肉般地過日子，武大郎的木訥，使我的思想無處交流，心中一直是悶悶不樂，而今天這么一個俊俏郎君說著如此讓人高興、甜蜜的話，我感到十分的快樂，莫非我又要回到那像冰窖一樣的家嗎?

    猶豫間，王婆已從西門官人手中接過銀子，對我說：“金蓮，拜托你幫幫我照顧西門大官人，人家可是忙人，好不容易憑你的面子留住，你可幫我看好，我下去買酒菜!”這下，我實在是不好走了!

    王婆一溜煙下樓去了，我尷尬地坐在那兒，不知道該怎樣來應(yīng)付這種場面。那西門大官人倒是中規(guī)中矩，獨(dú)自拿起桌上的茶壺，斟了一杯水，雙手遞給我：“小娘子，勞煩你了，喝口茶歇歇!”那雙桃花眼脈脈含情地看著我，鬧得我竟有幾分慌張起來，為了掩飾我內(nèi)心的不安，我便接過茶喝起來。

    心中卻是波濤洶涌，自我**以來，見到的男人，一種是“張善人”“高小混”之流，從未得到過他們的尊重，從來也沒有把我看成是一個與他們一樣平等的人；嫁與武大郎，就是嫁給一塊木頭，在他身上我從未得到人生的樂趣；而心儀的武二郎，卻是一塊石頭；一砣冰，從未將我看成是一個女人，而只是“長嫂如母”，最后甚至鄙視我，讓我那么傷心!

    而眼前的這個男人，品貌上雖然讓我也心儀，可我記住武二郎告誡我的話，我不能對他動心，何況這只是一個讓人覺得曇花一現(xiàn)的男人。

    心神不定的我，便聽?wèi){西門大官人東一句西一句地說著。

    像變戲法一樣，我端著茶杯，杯里的茶剛喝完，便見王婆一陣旋風(fēng)似地把現(xiàn)成的肥鵝熟肉、細(xì)巧果子用幾個精巧的盤子裝好，放在托盤里端上，一一放在一張方桌上，又下去把熱好的酒與酒杯端上。

    這么快的速度不容我想什么，東西便已放好，此時我要告辭，那才是真不給面子，會得罪陽谷縣的這位大人物，何況我們也得罪不起，算了，就算幫王婆的忙吧：想來也不會有什么事發(fā)生吧，不過陪他吃一頓飯，喝幾杯酒。

    沒想到，我這一念間，竟然犯下我一生中最大的錯誤，墮入不能自拔，又沒有人能幫我的深淵!

    說起來，我的酒量不錯，平時半斤酒也沒什么，可今天，王婆斟好酒，讓我喝，我連吃兩杯，也不到二兩酒，我竟然就暈暈乎乎，天旋地轉(zhuǎn)。

    開始還有知覺，雖然身體軟軟的，口不能言，但還是知道王婆與西門大官人把我扶到了王婆的床上，替我寬衣，后來就不知是暈過去還是真的睡著。

    等到我清醒之時，竟然發(fā)現(xiàn)西門大官人赤身**地?fù)е遥易约阂彩且唤z不掛。

    西門慶見我醒來喜出望外連連說：“娘子!想死我了!我知道你的情況也不是一天兩天，要不是你舅舅與武二郎去東京，我哪有機(jī)會接近你!你不知道，我一直都在找機(jī)會，我派人盯著你，甚至親自出馬跟著你，你到哪兒，我都知道!元宵節(jié)看燈、逛廟會。那天那賣果子的小哥陪你去廟會，我就在不遠(yuǎn)的地方看著你!不過我知道那小哥是真的把你當(dāng)姐，又崇拜武二郎，讓他幫忙引你上當(dāng)，怕是不可能!我這才找到你隔壁的王婆，許下替她養(yǎng)老，百年送終的心愿，她才幫我的忙，讓我今天得償心愿!”

    我無言以對，因為我在明處，人家在暗處，要暗算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容易得很!難怪我覺得那風(fēng)流桃花眼似曾相識，在廟會老覺得有人盯著，大概就是這西門大官人的這雙眼吧。在門下偶然叉桿失手打著他的頭，那他在門口也不知是等機(jī)會等了多久。

    看見我低頭不語，也沒有像一般被強(qiáng)暴的女人一樣拼命地吵鬧、嚎哭，西門官人還以為我已經(jīng)徹底地被他征服，他又忿忿不平地說：“想我西門慶，要錢有錢，要勢有勢，相貌堂堂；那個三寸丁谷樹皮，憑什么和我比?我的幾房妻妾，雖也美艷，可沒有一個比得上你。只要你答應(yīng)跟我，我馬上就接你去我家。要不愿去，我就給你蓋一所宅院，你就給我當(dāng)外室!”

    天哪!這是什么世道!十六歲開始，“張善人”挖空心思，想盡辦法逼我做他小妾，就是因為不服，才被他設(shè)計嫁給武大郎；為了躲開“高小混”的糾纏，我不得不背井離鄉(xiāng)搬到陽谷縣。

    我做這一切，只不過是想保住我的清白之身，只想過一個普通女人的日子!雖然我不喜歡武大郎，可我沒有主動勾搭過任何一個男人，即使是心儀已久的武二郎，我也只是在他面前表達(dá)了一下好感，并沒有什么出軌的行為，為什么我總躲不開這些浪蕩公子的追遂與陷阱?想到這，我想抬出武二郎，總會讓西門官人有些忌諱吧：“西門大官人，武大郎是不足慮，那么武二郎呢?你既然仰慕他，那你也知道他那樣的人是不會讓他的親大哥受辱的!”

    西門官人愣了一下，口中雖然強(qiáng)硬：“什么武二郎，打虎英雄!憑我的財力、勢力，我會怕他?”但是他摟住我的手卻松了，我連忙把亂丟在床邊的衣服撿起穿上。

    守在床旁的王婆也變了臉，她這個貪財?shù)膭堇∪?，平時我和武氏兄弟待她不薄，也給過她幫助，如今為了西門官人許她的些許財物，竟然定下毒計，陷我于不義，讓我背上**婦人的罵名。

    我痛恨我自己，為什么不聽舅舅的話，疏遠(yuǎn)她，那今天就不會萬劫不復(fù)。

    那王婆聽到武二郎大名連忙說：“西門大官人，今天的事我看就到此為止吧!金蓮回去也不要說，就當(dāng)是玩玩!女人嘛，這種事傳出去，只會壞自己名聲!西門大官人有的是錢，拿點(diǎn)錢作補(bǔ)償!西門大官人，你的目的也達(dá)到了，就此打住!你有權(quán)有勢，不怕武二郎，老身這腦袋可受不住他那打虎的拳頭!”

    看著他們害怕的樣子，我心里痛快極了!以為這不過是一場噩夢，醒來也就把一切結(jié)束，可是看來不是這么一回事！因為西門大官人已經(jīng)鎮(zhèn)靜下來，他說：“如果你想要保住武大郎的命，你最好還是聽我的話。我知道你舅舅與武二郎都不在陽谷，沒有人幫你出主意，更沒人敢替你撐腰!你是個婦道人家，不知道外面的事!你去打聽一下，這陽谷縣，我西門慶看上的女子，哪一個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你舅舅和武二郎現(xiàn)在在遠(yuǎn)處，遠(yuǎn)水救不了近火：我要對你怎么樣就能怎么樣!這世上還沒有錢擺不平的事：如果你要不聽我的，那等你舅舅和武二郎回來，我就叫人出面，告他們謀反。我有的是錢，找?guī)讉€證人容易得很，大不了，連縣令大人一起買通!那你看，是殺他們的頭，還是讓他們充軍啊?到頭來，你不是也沒人保護(hù)，還得聽我的!我是舍不得你這嬌滴滴的小娘子過苦日子!”

    西門慶越來越高興，一下子把他蓄謀已久的計劃安排全都說出來，我知道，他并不是說說就算了，他一定會這么做，那么會因此而害了舅舅與武二郎。

    本來我衣服穿好已經(jīng)準(zhǔn)備走了，而這番惡狠狠的話讓我很害怕。相比之下，“張善人”“高小混”的手段差西門慶太遠(yuǎn)，如果那兩人兇殘似狼，那西門慶就是虎，吃人不吐骨頭。

    是的，我不僅不愛武大郎，也不喜歡他，甚至還鄙視他的懦弱無能，毫無一點(diǎn)男子漢氣概?？墒亲鳛檎煞?，除了懦弱，無法保護(hù)我外，其它地方，他沒有什么不好，為了養(yǎng)家糊口，讓我過好一點(diǎn)的日子，一年四季，他都毫無怨言地挑著炊餅擔(dān)子四處叫賣；心地善良，還時常周濟(jì)比我們還窮的人；尤其是對我，生怕我受委屈，怕我冷，怕我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不愛他，也不能害他吧!再有武二郎，他更是我心中的一輪明月，高高掛在天上，對于我，他是那樣的高不可攀，怎么能因為我，而連累他們!何況他是陽谷縣百姓的保護(hù)神，老百姓需要他，需要他為他們保一方平安!舅舅更是對我們一家恩重如山，為了履行對外公的承諾，他犧牲了他的青春、放棄了愛情，保護(hù)了母親，而今又在保護(hù)我，難道我還要他再犧牲自己生命?舅舅是個很富于智慧的人，他和武二郎在一起，一定會有辦法對付這個惡魔的。我只能耐心地等待時機(jī)，等待他們回來。

    西門慶看見我又頹然地坐在床邊，說話更是猖狂至極：“對了!聽我的話，我決不會虧等你的!你得每天午飯后到王婆家，與我私會，滿足我的要求。否則，我就讓王婆去告發(fā)，讓你的那個三寸丁谷樹皮知道你與我的私情，就說是你貪財，勾引我……”

    他滔滔不絕地說些什么，我仿佛聽不見，只想著今天先脫身再說吧!這時聽見武大郎在茶館樓下連聲叫：“王干娘，我家娘子是不是在你家?怎的這時候還不見回家?”

    王婆悄悄地湊在我耳邊：“金蓮!你就按西門大官人說的做吧!武都頭再厲害，你舅舅再聰明，也是遠(yuǎn)水救不了近火嘛!光剩一個武大郎，他能怎么樣?”

    說完，王婆連聲嚷：“武大郎，你等著，我馬上讓你娘子下來!”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推著我下樓。

    武大郎看這情形，連聲問：“王干娘!我娘子這是怎么了!”

    王婆說：“不妨事的!你娘子連著替我做了幾天活，我過意不去，隨便整治了酒菜請她喝了幾杯，沒承想，她醉了。我正打算扶她回家，你就來了，那我把她交給你，明天再接著做吧!天晚了，我的茶館也該關(guān)門了!”

    可憐的武大郎，根本不知道這一天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便扶著我回去。趕緊燒水，把熱水端上，替我洗臉，洗腳，蓋好被子，自己隨便吃了點(diǎn)東西便躺在我身邊。

    旁邊的武大郎勞累一整天，不一會兒，就進(jìn)入夢鄉(xiāng)。而我卻一夜輾轉(zhuǎn)難眠，心中反復(fù)地考慮：此事是不能告訴武大郎，他確實沒有這個能力解決，搞不好真會壞事。舅舅與武二郎不在，確實也沒有其它的人敢站出來為我撐腰，看來只能等他們兩人回來，再想一個好辦法對付吧!

    前面是地獄，是鬼門關(guān)，也只能由我一個人獨(dú)自走下去；天塌了，也只能是我一個人撐著。短短的二十多年，我卻如此坎坷，命里多災(zāi)多難，難道真是“紅顏女子多薄命?”

    丁酉年二月初三

    這十天，我都是按照西門慶的安排，每天午飯后，都在王婆的樓上等他。開始對他設(shè)計強(qiáng)占我，我是恨之入骨，迫不得已答應(yīng)他的要求，為的是保全武大郎，等待舅舅和武二郎歸來，然后再設(shè)法對付他?？墒?，我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時候起，我也對他有了幾分喜歡!因為我感覺得到，他確實很喜歡我，每天都變著方法、花樣，拼命地讓我高興。王婆安排的全是我喜歡吃的，王婆床上鋪的、墊的，也全換上上等料子制作的。說話也是溫柔體貼，低聲下氣，讓我嘗試到男人對女人的愛，會讓女人那么刻骨銘心!

    沒有人時，我會反省我自己的二十三年的生命；小時被抱到“張善人”的家，雖然吃穿不愁，除了小姐，沒有人關(guān)心過我；可是小姐畢竟是小姐的身分，與我這個丫頭地位畢竟不同，實際上我也是孤獨(dú)的。后來“張善人”為了聚我做小妾，替他延續(xù)香火，又多次設(shè)計，迫害我。最后沒有達(dá)到目的，竟然把我嫁給武大郎作為報復(fù)。武大郎雖然善良，但不懂風(fēng)月，對女人就像個木頭，讓我對他沒有興趣。等到武二郎出現(xiàn)，我是那么地心儀，想像他就是我一直向往的意中人。但是他的冰冷的態(tài)度，把我拒之千里之外，他對于我，就是鏡中花水中月，可望而得不到?？梢哉f，我沒有得到過一個真正心儀的男子的撫愛。如今竟然有這么一個長相俊俏，風(fēng)流倜儻，家財萬貫的男人為我傾倒，臣服于我的裙下。既讓我開心，又覺得自己已經(jīng)墮入淫婦之列，我是那么矛盾，不知如何是好!

    西門慶告訴我，他的原配已經(jīng)死了，只留下一個女兒，雖然還有幾個小妾，可沒有一個為他生個兒子，承繼他家香火，他偌大的產(chǎn)業(yè)，如果沒有兒子繼承，恐百年之后，落入他人之手。如果我肯嫁到他家，能替他生個兒子，那么西門正室之位就非我莫屬。而且他上面沒有老人約束，不用非找個門當(dāng)戶對的作正室，家中就他說了算。從此以后，我就能過上與現(xiàn)在截然不同的日子，我就可以錦衣玉食、呼奴喚婢。

    我從不希罕什么金銀財寶，錦衣玉食，如果貪圖這些，早幾年我就得到了，“張善人”“高小混”完全可以滿足我?？墒且驗槲覐男≡诔鹑思易鲅緣?，受盡了白眼、欺凌，我夢寐以求得到家庭的溫暖與愛。成年之后，我也和無數(shù)普通女人一樣，渴望有一個相貌堂堂的偉丈夫，把我放在心上，捧在手里，能為我遮風(fēng)蔽雨，摒除危險。那么就是粗茶談飯、布衣素食，也心甘情愿。

    可是嫁給武大郎，我仍然沒有能擺脫他人的騷擾，已至被逼背井離鄉(xiāng)，而且武大郎永遠(yuǎn)也不可能保護(hù)我，讓我過上穩(wěn)定、安靜的日子，西門慶卻可以作我的擋風(fēng)墻!

    回到家里，看到武大郎丑陋的面容與委瑣的樣子，常常會拿她與西門慶的俊俏、風(fēng)流倜儻、溫柔體貼進(jìn)行對比，對西門慶漸漸地有些懷念!

    想到這里，我自己都會打冷噤!我這是怎么了!怎么會被一付俊俏的面容迷住，而忘記他的手段，他的為人!是不是我自己真的慢慢地變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淫婦、蕩婦了呢，所以會對他百依百順，還十分依戀呢?不，不，我不是一個淫婦，我只不過是怕他設(shè)毒計害武家兄弟，而與他虛馬委蛇罷了!我怎么會愛上這樣一個手段毒辣陰險，設(shè)計害人的壞蛋呢?不會的，我這是為了武家的兄弟!

    不行，我覺察到自己已經(jīng)快把握不住自己了!我要打住，如果有一天我愛上他，我就是潘家的不孝子孫，我對不住我的爹娘、舅舅，也對不住武氏兄弟。

    我不能在這個泥坑里越陷越深，明天就說生病，我不再去王婆家，看他能把我怎么樣!

    丁酉年二月初四

    今天武大郎挑著擔(dān)子出去了，我躺在床上，想著，青天白日，西門慶肯定不敢來我家，他會叫王婆來看我，問我為什么不去他家?我就說我病了，想休息幾天。想那西門慶妻妾成群，久不見我，他會忘記我，那我也可以逃過這一劫了。

    我正細(xì)細(xì)地想著，結(jié)果是王婆把西門慶帶到我家，甚至站在我的面前。

    西門慶一臉關(guān)心樣子：“娘子!到時間沒見你去，我就想你可能是哪不好吧!我馬上去叫我們藥鋪里的坐堂大夫來替你瞧病，我可離不開你，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要每天都見到你!為了你，我什么都敢做!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會替你搭梯子?！毖哉Z之間，竟然就動手動腳。

    我嚇出一身冷汗，攆他走，他根本不聽!王婆對我說：“金蓮，你還是最好到我家去；要不，瞧這陣熱，他會在這兒干上的，碰上武大郎，大家面子都過不去!”

    我絕望地答應(yīng)，馬上就過去，讓他們先離開。

    他們走了，我叫天天不應(yīng)，呼地地不靈!我一廂情愿地想此事就此打住。結(jié)果，人家大搖大擺地上門挑釁，沒有人可以幫幫我，還得我自己去應(yīng)付。

    我只得屈辱地向王婆家走去!

    丁酉年二月初十

    西門慶強(qiáng)迫我與他愉情之事，終于有了一個結(jié)果!

    今天下午按約定的時間，我去了王婆家樓上，聽?wèi){西門慶怎么凌辱我，我只像一個毫無知覺的人，不作回應(yīng)。自從西門慶肆無忌憚地上我家門后，我就知道，逃不掉他的魔爪，對他的厭惡與怒恨超過了對他的喜愛。每天我覺得與他的約會，都是一次在地獄里的熬煎，卻又是那樣的無奈，只盼著他早日對我厭煩，我能早日得到解脫，否則就是無休止的痛苦。

    王婆仍然像往日一樣，守在樓下把風(fēng)，突然聽見樓下的茶桌茶椅一陣劇響，聲音嘈雜，似乎有多人打斗。王婆開始大聲罵人，又聽見王婆賣茶的茶盅，茶碗砸在地上打碎的聲音。

    這是西門慶王婆設(shè)計讓我上當(dāng)后，王婆的茶店從未有過的事，恍恍惚惚的我，也被聲音驚醒，連忙穿上衣服。西門慶先是不在意，理都不理，直到聽到王婆大叫：“武大上樓了!”

    此時西門慶才抓到衣服、褲子，胡亂套上，抵住門。這時武大郎已搶上樓梯。我六神無主，不知怎么是好，此時武大郎用盡全力撞門，西門慶突然把門一放，沒有防備的武大郎便摔在門邊，他正準(zhǔn)備爬起來。西門慶一大腳飛去，看來是用盡了全力，頓時就踢在武大郎的心窩，再一腳把武大郎從樓上踢滾到樓下，我從樓上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時，看見武大郎已昏迷，西門慶撇下我，揚(yáng)長而去。

    然后在茶館門口傳來響亮的耳光聲，罵聲：“你這個小王八蛋，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幫這個三寸丁谷樹皮來算計老爺我!今天只是教訓(xùn)教訓(xùn)你，要再多管閑事，管叫你家破人亡!”

    我從樓梯上連滾帶爬地沖下來時，樓梯下躺著的是武大郎。只見他口吐鮮血，面皮蠟黃，只有出的氣，沒有進(jìn)的氣，再看看門口挨耳光的是鄆哥，捂著臉，滿嘴的鮮血，傷得也不輕!

    王婆一看，地上躺著一個半死之人，站著的也是滿嘴鮮血，追究起來，她也脫不了干系。她便叫鄆哥去漱口洗臉，然后從燒開水的壺里倒出開水，灌在武大郎嘴里，又絞了一塊手帕，把臉上濺的血擦干凈。鄆哥、王婆我們?nèi)瞬虐盐浯罄砂胩О胪吓丶遥旁诖采咸上隆?br/>
    我只有流眼淚的份，沒有人知道我是中了西門慶與王婆的奸計，而自以后的偷情，也是逼迫的。他們會認(rèn)為我是貪圖西門慶的錢財，厭惡了武大郎的面目丑陋，要找一個風(fēng)流俊俏的男人尋歡，我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淫婦。我就是長了十張嘴，我也沒辦法說得清，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就是紅顏禍水，是害武大受傷的罪魁禍?zhǔn)?

    鄆哥見王婆趕回家去，就對我說：“金蓮姐，我不相信你是淫婦，開始我們也不知道你每天準(zhǔn)時到王婆家做什么，王婆說你是幫他做老衣，我們知道你一向肯幫助人，也相信。直到后來是孫嫂發(fā)現(xiàn)西門慶也去王婆家，她知道事情不好，你肯定要上當(dāng)，就叫我留意！結(jié)果這左鄰右舍都知道西門慶想霸占你。我急得沒有辦法，才給武大叔報口信，想制止這件事!沒想到西門慶這廝霸道，把武大叔踢成這樣，連我也挨了打！金蓮姐，怪我不該給武大叔通風(fēng)報信，把他害成這樣，要是舅舅和我二叔在，哪會發(fā)生這事?”

    鄆哥在自責(zé)，可我能責(zé)怪他嗎?他只是個沒見過什么世面的孩子，而且他是真心實意想幫我啊!他哪知這個對手是陽谷縣最有勢力的第一富豪，一般人哪里是西門慶的對手!

    我便求他幫忙找個大夫，上門替武大郎看病、開藥!

    鄆哥很快找來一個不錯的大夫，開了藥方，我照規(guī)矩，付了診費(fèi)。鄆哥又跑上跑下幫我揀藥、熬藥。

    我就守著武大郎流淚。

    丁酉年二月十二日

    今天孫嫂從鄆哥那知道了這事后，趕來我們家，看武大郎的傷勢。吃了兩付藥以后，武大郎雖然醒了，可因為踢中的是要害，大夫說還要繼續(xù)吃藥，再將養(yǎng)半個月，也許就可以下床。

    等武大又昏睡過去，孫嫂才與我說起話來，她說：“金蓮呀，其實我們左鄰右舍都知道你不是那種沒有廉恥之人，只不過不清楚你是怎么中了那王婆與西門慶的圈套的!這王婆，平日里對人也是很和氣的，不知怎么會當(dāng)了那西門慶的幫兇，想是西門慶許了她什么天大的好處!那天我看見你前腳進(jìn)了王婆的門，后腳西門慶就進(jìn)了王婆的店，我就知道這西門慶準(zhǔn)是描準(zhǔn)了你，你要倒大霉了!這西門慶，你不要看他外表俊俏，說話甜言蜜語，專會討女人歡心，迷惑了多少女人!他是個蛇蝎心腸，一貫欺男霸女，奪人錢財。我不是告訴過我女兒服侍過的李瓶兒嗎?他相公花子虛的結(jié)拜義兄就是西門慶。花子虛的萬兩銀子、錢財就是被他吞掉的?；ㄗ犹摎馑篮?，李瓶兒就想招贅一個夫婿上門，實指望以此斷了西門慶吞并李瓶兒剩下財物的念想，那天我?guī)闳タ床〉拇蠓蚓褪抢钇績赫匈樀姆蛐鍪Y竹山，結(jié)果那天你我親眼看見，有兩個人上藥鋪搗亂，害得蔣竹山吃官司。這兩個人就是西門慶的手下。想必后來你也聽說，蔣竹山挨了板子，賣了祖?zhèn)鞯募耶a(chǎn)才得以脫身，留了一條命，只好去作游走郎中，離開陽谷縣，永不回來。后來西門慶又派人成日騷擾李瓶兒，逼得李瓶兒走投無路，只得嫁給西門慶作第五房小妾，不過是指望過兩天安靜的日子。如今是嫁過去了，卻整日里受西門慶奚落，說她是個淫婦，嫁了一個又一個。那李瓶兒，本來人極聰明，頗善理財，只是身子不算太好。今番受了如此羞辱，也是一身是病，看來也活不了多久了!那李瓶兒從梁中書那兒帶來的寶物，也值六、七千兩，不久也會落入西門慶手中了!你看他，連自己的結(jié)義兄弟也不放過，一下子就從人家那兒落下個兩萬兩銀子，你說這人可不可怕，能不能信他說的那些甜言蜜語?”

    我拉著孫嫂的手說：“孫嫂啊!你為什么不早些告訴我這些情況?如今說什么都晚了!我掉進(jìn)臭泥塘里，身上哪還有一絲的干凈!”

    孫嫂說：“西門慶迷惑的女人，都是家中有錢的，想找個依靠，才嫁給他的。我想你又沒錢，就是他要貪圖你的美貌，你們家不還有個赫赫有名的武二郎嗎，他總有幾分懼怕吧!他的事扯不到你身上，最好還是不要知道他，他太可怕了。只要打誰的主意，誰也逃不掉。最好讓名字都不要知道，睡覺都安穩(wěn)些。我也沒想到你舅舅和武二郎這才離開陽谷縣多久，他就讓你上當(dāng)。你現(xiàn)在還不能和他翻臉，因為陽谷縣確實沒有人敢對他說不，我們左鄰右舍也只能在私底下幫你的忙，被他知道，也難逃他的毒手。我還聽我女兒說，前些日子，他還派人帶了厚禮，拜在東京蔡太師蔡京門下。蔡太師已答應(yīng)，有空缺就補(bǔ)他一個五品官。你想陽谷縣令才是個七品官，強(qiáng)龍還不壓地頭蛇，何況如今他不僅有錢，馬上就有勢。你就只有耐心地等你舅舅與武二郎回來，再打主意了，武大郎也要細(xì)心照料!”

    孫嫂陪了我一陣，告辭走了!

    丁酉年二月十三日

    鄆哥的臉上，五指印消了不少，被打腫的嘴也消了。他只是皮外傷，看著雖然鮮血淋漓，蠻嚇人，但人年輕，也好得快。

    我想他受傷是我間接害的，滿臉、滿口的腫傷，害他不能去做生意，他家中還有一個要他養(yǎng)的生病的父親，他來了，我便送他兩塊重幾錢的碎散銀子，權(quán)當(dāng)是補(bǔ)償。

    鄆哥也沒推辭，收下了，肯定家中又是揭不開鍋了。

    鄆哥對我說：“金蓮姐，你不知道，那西門慶有多壞，他手下一幫人盡干壞事!你記不記得上次上門來謝武二叔的那李公子、范公子。他不是被騙了上千兩銀子，是武二叔幫他追回來的嗎?后來我才知道，騙李公子銀子的那兩個壞蛋就是與西門慶結(jié)拜兄弟十個當(dāng)中的兩個。舅舅和武二叔在的時候，他不敢欺侮你，現(xiàn)在武二叔不在了，他才敢這樣!也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回來!等武二叔回來要他也嘗嘗武二叔的拳頭!”

    鄆哥接著又說：“金蓮姐!你不要看西門慶長得比武大叔好看，他可是一肚壞水!憑他那俊俏風(fēng)流樣子，專門騙有錢的女人!我不騙你!我們家有個遠(yuǎn)方親戚，姓楊，兄弟二人，是老大，做布匹生意，有個兄弟還小，現(xiàn)在才十歲多點(diǎn)，那年娶妻，叫孟玉樓，個子高高大大，白皮膚，大眼睛，模樣不錯，我和我爹都去吃喜酒的。后來楊老大出去做生意，不知怎的，染上疾病，沒過多久就去世了。孟玉樓也沒生下一男半女，守了幾年寡。這楊老大，頗會經(jīng)營，此時，家中那布匹也有二、三百卷。四季衣服，都是上等綢緞，只進(jìn)貢的料子，就有四、五大箱；做生意的現(xiàn)今就有二、三千兩。還有南京檀木雕花大床兩張。西門慶打聽清楚，這孟玉樓丈夫有個姑姑，為人甚是貪財，就派一個陽谷縣最會說媒的薛媒婆，許楊姑太七十兩銀子，奉送終的老衣及棺材。讓她出面，說動孟玉樓。然后親自登門拜見孟玉樓，答應(yīng)留下二百兩銀子給楊老大的弟弟作養(yǎng)家費(fèi)用。那孟玉樓守寡多年，與外面沒什么往來，看到西門慶的模樣就愿意，還看見西門慶的聘禮比楊老大娶她的豐厚幾倍，想來西門慶也是有錢之人，便高高興興地帶著七、八千兩的銀子的家產(chǎn)嫁給西門慶作了第四房小妾!這是楊老大的一個堂叔，沒有分到家產(chǎn)，才把這個情況說出來的。只有我們親戚知道這件事，不敢讓外人知道，怕傳到西門慶口中，這西門慶在陽谷縣，除了武二叔，怕是沒有人敢招惹他!”

    鄆哥陪了一陣子走了。而我心中卻覺得越來越沉重。

    因為孫嫂和鄆哥告訴我的這些事，讓我明白，這西門慶是比“張善人”“高小混”更陰險，更狡猾，勢力更大的人。虧我前段時間還產(chǎn)生了依戀他的感情，我真是瞎子，連是非都分不出。聽了幾句甜言蜜語，竟然會相信他是真愛我。難怪武二郎瞧不起我，如今連我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自己了!我覺得如今我是羞愧難當(dāng)!可是，我還得挺著，我總覺得，這西門慶為人既是如此歹毒，他肯定不會就此罷休，還會要做些什么事，我怎么去應(yīng)付他呢?我總得等到舅舅和武二郎回來，才有辦法對付他!

    只有看他先做什么，我再應(yīng)付吧!

    丁酉年二月十五日

    今天武大郎終于是徹底清醒了，看見我是滿臉淚痕守在旁邊，他還心疼地為我揩眼淚：“金蓮!我不相信你是貪錢貪色的壞女人!我知道你恐怕是上了那個西門慶與王婆的當(dāng)才走到這一步的。我一點(diǎn)也不怪你!我沒有本事保護(hù)你，娶了你，還讓你去受那些浮浪子弟的騷擾，你是個弱不禁風(fēng)的女人，又長得這樣俊俏，是該有人保護(hù)才行，現(xiàn)在也只有忍著，等到舅舅和武二回來，再想辦法對付他。我覺得我已經(jīng)好了很多，再吃些藥，休息幾天就可以下床了，你不要太著急!”

    正說著，王婆上樓來，見我不理她，把頭扭開，便答訕著：“武大，你好些沒有?”

    武大郎說：“王干娘!想我武大自搬到陽谷縣與你作鄰居，從來沒有得罪你，我家娘子更是視你為親人，經(jīng)常周濟(jì)你!你為什么與西門慶一起設(shè)計壞了我娘子的清白，敗壞我武大的名聲?”

    王婆說：“哎喲，看你說的，我們左鄰右舍，平時處得那么好，我是為你們好!你們想：憑我們這種身分的人，哪里敢得罪陽谷縣的首富。他馬上就會讓蔡太師補(bǔ)上五品官的缺，這縣太爺才七品，不也得禮讓三分?你不讓你娘子服侍他，他哪會放過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兄弟現(xiàn)今又不在陽谷縣，就是在，人家有錢，馬上又有勢，給縣太爺打個招呼，不給你們安個罪名?還是順從他，睜只眼閉只眼不就……”

    還沒等王婆把話嘮叨完，我突然見到武大郎暴怒地從床上跳起一把抓住王婆的衣服領(lǐng)口，另一只手就狠狠地打在王婆臉上，那王婆臉上脆生生地挨了兩記耳光，竟然也有了五個手指?。骸皾L，滾！你是不是人，竟然沒有一句是人話!”

    武大郎是急火攻心，用盡全力，馬上就跌在床邊!

    王婆只道武大郎是個懦弱之人，才敢對他說出這么多無恥之話，沒想到他會突然跳起來，自己挨了打，也嚇得不敢說什么就連滾帶爬下樓去了。這時的武大倒與他兄弟一樣，竟然有了幾分男子氣。

    我知道西門慶是讓王婆來看情況，這王婆也不是省油的燈，回去還不知怎樣的添油加醋!該來的總會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等著天降大禍吧!不，不是天降的大禍，是西門慶這狗賊強(qiáng)加給我們的災(zāi)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