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恕走后，便吩咐趙管家去了悠然園。
“趙管家，以前我癡傻無狀，家事多勞你和蘇姨娘費(fèi)心。如今，悠然也可為父親分憂，有勞你明日將家中的賬簿拿來，我要了解了解府中情況。”得知父親已與趙管家吩咐好，沈悠然也不兜圈子，直接下了命令。
趙管家當(dāng)面笑臉連聲答應(yīng)著，一面趕緊出了園子向蘇心的居處奔去。沈悠然讓蕓娘小心跟著趙管家的行蹤，得知他去了蘇心那里也不驚訝。一天的時間，看你們可以做到什么假。
趙管家走后，沈悠然閑來無事，想起自己也來這有些時日了，卻從未出過府，當(dāng)下有些心癢。如此跟蕓娘一說，蕓娘想了下，也覺得小姐現(xiàn)在的衣飾太過樸素，確實(shí)需要添置些東西，于是便著半夏好生看著小姐。
沈悠然與半夏乘坐府里的馬車，一會兒就行至了帝都的主要街道，沈悠然掀開簾子，只聽得人聲鼎沸，叫賣聲不絕于耳，不亞于現(xiàn)代社會的一些商圈的繁華，不免感嘆“煙柳畫橋，風(fēng)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何妨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中州國果然強(qiáng)盛！
沈悠然放下簾子，未注意到與自己馬車擦身而過的一匹黑色駿馬。馬上是一位著紫衣之人，體格健碩，長得很是俊朗，但因常年接觸形形色色之人形成一股天然的威嚴(yán)，不怒自威，將俊顏硬是打了折扣。紫衣上繡的是仙鶴，這正是當(dāng)朝三品官的常服。中州國禮制健全，皇帝之下設(shè)有二相三部五司，而這位正是五司之中專管提刑典獄的刑獄司按察使蘇木。
蘇木聞得馬車人之語，罕見地扯起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聰慧的女子少見。但只是一瞬，便策馬馳去。今日刑獄司有了大案子。
蘇木身邊的侍衛(wèi)正是去請?zhí)K木回司斷案的，看著這位惡煞般的臉竟然嘴角上揚(yáng)，嚇得四處打量著，該不是，大白天，見鬼了。
馬車停在了一家綢緞莊，半夏扶著沈悠然下了馬車，讓車夫在街口等著，兩個時辰后再回府。
沈悠然抬眼看了這家綢緞莊，是為錦繡坊，帝都最大的綢緞莊，官宦家的小姐們都是在此處選料制衣。便攜半夏踏了進(jìn)去。
掌柜見客臨門，笑吟吟地迎了上去?！罢垎栃〗阈枰裁礃拥牟剂?？小店有上好的云錦，滑如凝脂，小姐們都很愛穿著?！?br/>
沈悠然淡淡地說：“拿上來看看罷?！?br/>
不一會兒掌柜便拿了三匹布上來。沈悠然看后微微一笑，這三匹布都是素色為主，一匹是鵝黃色的織錦，一匹是淡綠色的緞子，還有一匹是白色的紗緞，都很合乎心意。果然不愧是經(jīng)營有道的綢緞莊，識人的功夫可見一斑。
“都包上吧，送去太傅府?！闭乒衤勓砸汇丁?br/>
沈悠然心下了然，蘇心的女兒沈欣然掌柜必是認(rèn)得，不知太傅府怎會又出了一位小姐。綢緞莊亦是傳播信息的好地方，柔柔一笑道：“兒是太傅府的長女沈悠然，先前身有頑疾，不曾出府，近日已痊愈了?！?br/>
掌柜心理調(diào)節(jié)的很快，做他這行對任何事情消化能力都很強(qiáng)。眼前這女子不卑不亢，雖不比她的妹妹貌美，但從舉止行為上不知勝過她多少倍。于是態(tài)度更加地謙恭。
沈悠然道謝之后就要離開前去選些首飾，就在這時，錦繡閣另外一處傳來竊竊私語聲。
“你聽說沒？刑獄司今天公開審理大案?！?br/>
“怎能沒聽說？那死的可是杜老板的兒子，可憐那么小的孩子，跟誰有深仇大恨，竟然死得那么慘……”
后面的聲音越來越小，沈悠然漸漸聽不見了，但是她抓住了一個關(guān)鍵詞——大案！想當(dāng)年她窩在電腦前一集不落地看名偵探柯南、看大宋提刑官、看洗冤錄，她就是喜歡那些女孩子避恐不及的血腥案件，總能給感官以刺激。沒想到啊，沒想到，回來了還可以看現(xiàn)場版的！當(dāng)下便要與半夏去刑獄司一探究竟。
半夏遲疑著，首先那不是女孩子應(yīng)該去的地方，其次她們首飾還沒有買呢。沈悠然義正言辭地告訴她：“半夏，以我們現(xiàn)在的實(shí)力和智謀，你認(rèn)為是蘇姨娘勝算大，還是我們勝算大？”
“小姐，勝算這種東西，我們有嗎？”
雖然料到了半夏的答案，可是沒想到她這么直白。沈悠然干咳了一聲，接著說：“所以，我們要學(xué)習(xí)啊，學(xué)習(xí)如何防人，學(xué)習(xí)智謀。而學(xué)習(xí)的最佳課堂就是公堂了?！?br/>
半夏雖有些疑惑，還是被沈悠然拉著去了。
刑獄司距離錦繡閣并不遠(yuǎn)，所謂的刑獄司就相當(dāng)于是帝都的衙門，主要處理發(fā)生在帝都的刑事案件。沈悠然和眾人一道站在公堂之外，一眼便望見了大堂正座上的按察使。
蘇木此時換了官服，臉色凝重，更讓人覺得威嚴(yán)無比。沈悠然望著蘇木，心下便意識到這應(yīng)是一位好官，因?yàn)樗佳壑g的英氣十分逼人，那是一種長年累月形成的浩然之氣，是裝不得的。便下意識笑了一笑。
這邊蘇木正要升堂，卻感到有一束目光在看自己。他感官何其敏銳，抬頭尋找目光的來源，正看到公堂外一位女子的淺笑。那笑，就像清風(fēng)拂面一樣，清爽地，讓他壓迫的心緩解了些。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看人群越來越多，暫時拋在一邊，正色示意身旁的師爺升堂。
只見衙役們抬著一張擔(dān)架上來，擔(dān)架上蓋著白布。另有一男子隨之進(jìn)入公堂。
“仵作，將你所驗(yàn)據(jù)實(shí)報來。”蘇木沉聲問道。
“稟告大人。所死之人乃杜云生杜老板之幼子，今早被下人發(fā)現(xiàn)死于杜家郊外的宅院中。巳時發(fā)現(xiàn)尸體時，已死去三個時辰，死因是窒息而死，脖間有青紫淤痕，想來是被人用布袋、繩索之類縊死。”
“來人，將杜云生帶上來?！?br/>
“杜云生，你最后一次見你的二子是什么時候？”
那位杜老板此時老淚縱橫，早已泣不成聲。“稟告，稟告大人。昨晚鄙人幼子與大兒子用完晚膳后，就回房休息了。是鄙人親自為幼子滅的燈，那時他還好好的?。”囟ㄊ琴Z杰那家伙嫉恨我搶他的生意，所以害了我兒??！請大人為我做主！”
“來人啊，將賈杰帶上堂來！”
“賈杰，杜云生指控你謀害他幼子，你可認(rèn)罪！”蘇木一拍驚堂木，所有人心中都跳了一跳，但沈悠然此時卻沉思不語。
“冤枉啊大人！我是對杜云生有不滿，本來我們那條街上都是買我家的米，自從他開店之后，壓低米價，害得我接連虧本，但我再如何也不至于做這等傷天害理之事啊！請大人明察。”
蘇木眉頭擰在一團(tuán)：“賈杰，你昨夜寅時在何處？可有人為你證明？”
“大人，寅時時分小人早已睡了啊，拙荊可以證明啊?！?br/>
“大人，賈杰的妻子當(dāng)然向著他！這證明不作數(shù)啊，一定是他，一定是他殺了我的小兒子！請大人做主啊！”
“肅靜！”蘇木此時心中也不確定，雙方各執(zhí)一詞，仿佛都有道理。就在心中不確定之時，有一個清冷的聲音拋出，而這聲音正是他剛剛在馬上所聽之聲。
“請問仵作，死者身上之白布是發(fā)現(xiàn)尸體時就有，還是后來蓋上的？”
“大膽！何家女子，竟敢無視大人，咆哮公堂！”師爺聽得一個女子竟然過問起斷案，十分生氣地喝道。
呃，我哪有咆哮公堂了，我的聲音，還是挺溫柔的吧。沈悠然弱弱地想。
“小姐，你在做什么?。俊卑胂穆劦蒙蛴迫怀雎?，魂都嚇掉了一半，雖然中州民風(fēng)開放，女子出門無需遮掩，但斷案之事是男人的事情，大家小姐怎可公然置喙？
蘇木聽得此聲后卻引起了幾分好奇，剛剛聽她說話只覺是個聰慧的女子，也許會有什么獨(dú)特見解也說不定。“小姐，請進(jìn)到公堂。仵作，回答她?！?br/>
既然大人都不介意了，其他人自然也就沒有意見。女子問案，人群們擁擠地更加厲害了，都想聽個新鮮。
“是。回大人，白布是發(fā)現(xiàn)尸體時就蓋在上面的?！?br/>
那就對了。沈悠然沉思，這賈杰想必直接就被人帶來了縣衙，若是他殺人拋尸，這幾日接連陰雨，鞋上必定沾有郊外的泥土?？裳矍暗馁Z杰一身潔凈，就算賈杰是換了衣物，那家中必可尋得蛛絲馬跡，派人去尋便是。但是眼前這杜老板神色雖然悲戚，但他自從進(jìn)門就不曾接近過那擔(dān)架，敢問何種父母在剛得知兒子慘死之后不想看看兒子的面容的？除非……
想著，沈悠然上前去撩開白布，心下了然。
“稟大人，請暫且休堂，兒有事回稟?！?br/>
蘇木看眼前女子，先是眉頭蹙起，后慢慢舒展開來，竟然心中無名地想聽聽她是如何看待這件事的?！昂茫萏冒雮€時辰。一干人等如無本官允許，不許離開公堂?！碧K木一拍驚堂木，入了后堂。沈悠然給半夏一個安心的眼神后，隨后進(jìn)入。剩下師爺?shù)热梭@愕地立在原地。這大人今天怎么回事？平時斷案豈容旁人置喙，今日卻聽了一位女子的話，如果他沒記錯，大人平日里從不會讓女子近身三尺以內(nèi)的，上一個“不小心”歪倒在他身上的女子好像直接就被大人的內(nèi)力震出去了，到現(xiàn)在還臥病在床呢……
后堂內(nèi)。
蘇木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眼前的女子，她仍舊是一番淡然的態(tài)度。凡是女子見到自己，一多半驚慌失措，還有一小半是害羞無狀，如她這樣仿佛視自己如無物的還是第一個。
“大人，兒是來說案情的，不是來給你當(dāng)猴看的?！?br/>
咳咳，蘇木干咳了兩聲，當(dāng)，猴，看，虧她想得出來，而且還說的出口。
“小姐請說?！?br/>
“大人，賈杰不是兇手?！?br/>
“哦，你如何肯定？”
“一開始我并不肯定，可是仵作回答我之后便可肯定。假如是與杜家有仇之人作案，那么他對杜家幼子不會有憐憫之心，更不會在殺人之后將尸體擦拭干凈，還為他蓋上白布遮掩?！碧K木沒有打斷，沈悠然便接著說：“兒剛剛檢查過尸體，近日連天大雨，擔(dān)架四周都是泥土，而尸體上卻寸土未沾。所以兇手必是與杜家幼子相識之人，甚至是非常熟的人，比如，親人?！?br/>
說到這里，沈悠然頓了下，看向蘇木。看他沒有震驚之色，果然是見多識廣的，像旁人早就被如此的結(jié)論鎮(zhèn)住了。便繼續(xù)說了下去：“那杜老板自進(jìn)入公堂，一眼都未曾看過他的兒子，豈不奇怪？除非，他早就知道兒子死了，而且知道死時是何樣。杜老板即使不是兇手，也定與此事脫不了干系?！鄙蛴迫徽f完了，立在一旁，等蘇木消化。
蘇木承認(rèn)，心中的確震驚了。這個女子不僅是聰慧，眼光也非常敏銳。自己也是從一開堂就發(fā)現(xiàn)了杜老板的異樣，可是并沒有想到如此深入。一開始他僅僅是想聽聽這個女子會說出什么，現(xiàn)在卻有佩服之意。閨閣女子怎會有如此敏銳的眼光？
“那小姐認(rèn)為該如此做？”蘇木浸淫官場多年，一級級爬上來，破案無數(shù)，豈會不知如此做，他此下起了玩笑心思，想聽聽她還有什么獨(dú)到的見解。
蘇木臉上的笑意已無法遮掩了，沈悠然豈會不知，她翻了蘇木一個白眼，不緊不慢地說：“查杜家人?？纯凑l沒有不在場證明?！?br/>
蘇木臉上笑意越來越重，看來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是無知之輩。不過這個“不在場證明”倒是新鮮。
“大人若無事，兒就先告退了?！鄙蛴迫恍辛硕Y，不等蘇木回答，便自顧離去了。
蘇木心中很糾結(jié)，身影還未遠(yuǎn)去，如果此時喊住問她名字，應(yīng)該還來得及?？墒?，應(yīng)該如何問女子的名字？“小姐，可否告知在下芳名？”“小姐，你是哪家府上的？”呃，蘇木想到就一陣惡寒。等他抬起頭來，人已走遠(yuǎn)了。那抹鵝黃色的身影離開之后，蘇木的神智卻回了來，笨，自己是干什么的，查一個人還不簡單？笑意又浮上嘴角，這一幕剛好被進(jìn)來尋他的師爺看到，師爺?shù)男呐K立刻停住了：玩了玩了，又有誰要被抄家了。
沈悠然從刑獄司后門走出，連打了兩個噴嚏，揉了揉自己的眼皮，是誰在咒我?？纯刺焐?，已經(jīng)不早了，趕緊找到半夏去了街口尋車夫。
一路上，半夏自然少不得對她狂轟濫炸，先是小大人般地訓(xùn)了她好一會，什么小姐以后不得再如此莽撞了，什么小姐以后不得如此拋頭露面，什么小姐以后不可以再把她一個人扔下。訓(xùn)話完畢，半夏突然一轉(zhuǎn)臉，一臉崇拜地說：“小姐，你剛剛好帥??！”和沈悠然在一起幾天，半夏也學(xué)到不少先進(jìn)詞匯?！皠倓偽铱吹教K大人看著小姐你笑呢！”半夏說著捂起嘴來一陣偷笑。
沒抓住半夏的重點(diǎn)，沈悠然說：“我?guī)退瓢?，他不看著我笑，看著我哭??！”其?shí)沈悠然對這位蘇大人的印象還是不錯的，最起碼他給了自己話語權(quán)，不像旁人那樣目中無人。
“小姐，你可不知道這位蘇大人的趣事呢？”半夏神秘地說。
世界上能打敗一個女人的事情事實(shí)上不多，但其中之一就是八卦，于是沈悠然一臉興趣地聽了起來?！斑@位蘇大人是從軍營中升上來的，剛到帝都時可把大戶人家的小姐都給迷住了。不同于帝都的那些公子哥們，蘇大人身材魁梧，面目又俊朗，能文能武，家中無妻，多少小姐明里暗里表示過愛意?？蛇@位蘇大人竟是軟硬不吃，連劉相也在他那里吃了癟。漸漸地，他也就無人問津了。他主管的是刑獄斷案，天天冷著一副臉，后來坊間就給了他一個稱號叫'冷面黑煞'，說起來他今年都二十有四了，還是孤身一人?？墒墙袢湛磥恚孟駥π〗恪卑胂挠治嫫鹱爨袜托ζ饋?。
沈悠然想起那人正氣的面龐，確實(shí)長得還不錯，只是這人說不準(zhǔn)真有什么不良嗜好，否則這個時代哪有二十好幾的大男人還不愿娶妻的。
想著不一會兒就到了太傅府，沈悠然叮囑半夏今日之事切不可與蕓娘提起，不然耳根子又要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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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雪不喜歡半途而廢，之前實(shí)在是靈感全無，不想對付了事，方停下。半年之后，思緒又起，而且發(fā)生變化，多了些新想法，希望可以重新贏得看官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