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她,走過滿宮的雕梁畫柱,受著難耐的酷暑與路上所有宮人請安與追隨的目光,最后來到那時至盛夏也冷肅得不帶一絲悶熱氣息的御書房。
那時候,她似乎明白,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而來。
空曠的宮殿內(nèi),奶娘拉著她跪下身來。她微低著頭,眼角看到明黃色的衣擺在靠近。
上位者快步上前,將她扶起,隨后像是怕弄壞什么易碎的珍寶般,輕輕為她撫平額前翹起的碎發(fā)。
今安這才想起,這是她學了很久終于學會的第一種發(fā)式。而如今因著一路奔波,本就由手法不熟而綁成的發(fā)髻,大概已經(jīng)散亂了。
忽而想起今早娘出門前,溫柔的眼中是數(shù)不盡的憐愛。可是,為什么她會從娘的眼中看到一種無法言喻的不舍?明明只是出門去接爹爹回家,可娘的語氣里,為什么卻帶著一絲訣別的意味,那樣讓人心慌。
今安拉住母親的手,撒嬌道,“娘,我能和你一起去嗎?”
母親冰涼的雙手,輕輕握住她的,隨后用帶著安撫的語氣對她說道,
“今安昨天可是答應了娘,要乖乖呆在家里?”
今安看著母親,心底沒來由地涌起一陣不安,仿佛自己一旦松口就會失去什么重要的東西。
于是她執(zhí)意癡纏著母親道,“娘……可是今安真的想早一刻見到爹爹嘛。”
慕夫人的手下意識地一顫,卻借著抱緊今安的動作掩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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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安最懂事了,對不對?娘和爹爹今天有些事要去處理,怕照顧不到今安,所以今安留在家里安心等爹和娘回來,可好?”
今安看到母親眼神堅定,知道自己的所求已無轉圜余地,只好不情不愿地點了點頭。
慕夫人低頭親了親今安的臉頰,語氣卻不經(jīng)意間帶出一絲顫抖,“今安……已經(jīng)是個大姑娘了,要開始學著周全地考慮身邊的所有事物,要學會保護好自己?!饝?,好嗎?”
“……娘放心,今安可以保護好自己的!”
女孩看著母親隱含淚光的雙眸,認真而堅定地說道。
……
一滴水砸在房梁上,兩滴,三滴……隨后接連成片。盛夏的驟雨,如期而至。
眼前的皇帝沉默著,似乎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今安捏緊衣角,終于鼓起勇氣,偷眼向上看去。
視線接觸的瞬間,今安在帝王的雙眸中看到了愧疚與遺憾交織著的復雜情感。
可惜那時的她,并不明白這樣的情感對自己來說意味著什么。
耳邊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泣,隨后是帝王無奈的嘆息。
“今安,以后就住在這里吧。這里會是你的家。朕,會是你的父親。”
她想問,為什么?
可奶娘紅著眼圈對她搖了搖頭,于是懂事的她把剛到嘴邊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
……
皇帝最終將今安以郡主之尊接入皇宮,在無數(shù)雙帶著觀望的眼睛下,奶娘帶著八歲的她悄無聲息地入住了宜坤殿。
八歲的今安,在一點一滴的成長中逐漸學會了如何贏得皇帝的寵愛,也逐漸摸索出如何恰到好處地與后宮眾人取得平衡。
一切的改變,從遇到那個少年開始。
晴朗的午后,今安無意間走入一處竹林,卻見一個少女死死拽著少年的手說道,“你不能不管我,你可是答應過父皇的!”
少年的半張臉隱匿在竹林的陰影中,讓人看不清神色。今安只看到他甩開少女的手,不耐煩道,“清婉郡主是想把我當作奴仆般使喚?”
那少女聽后連連搖頭,紅著眼圈說道,“我怎么就把你當成……當成奴仆了?我、我只是想讓你教我醫(yī)術,幫我在師傅面前說說好話,這般簡單要求,你都不肯答應嗎?!”
今安直覺自己不該在這時候現(xiàn)身,于是借著一旁的灌木叢掩蓋了自己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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