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了一下午，雪珂精疲力盡，但一想到明天要坐汽車去參加考試，并且是林少秋開車，她就怎么也睡不著。剛剛村里人的竊竊私語更讓她倍加興奮，輾轉(zhuǎn)反側(cè)，與林少秋相識相處的點點滴滴偏偏在那晚幻燈片似的輪番上映，那一夜她失眠了，那是她長這么大第一次失眠，那滋味簡直像螞蟻在身上爬。又像百爪撓心，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她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準(zhǔn)備洗刷。
“雪珂，起床了嗎？”門口傳來一陣輕輕的呼喊聲，好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她慌忙把腦袋探出門外:“噓——”林少秋把食指放在唇邊，示意她不要驚醒家人:“你的中考早餐，一根油條，兩個雞蛋，外加一杯豆?jié){，城里人參加考試都流行吃這個，吉利，這是我特地去鎮(zhèn)上給你買的，快吃了，我在車上等你”
雪珂接過早餐激動的連話也說不出來，她只覺得心里熱乎乎的，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zhuǎn)，心里想多好的人啊，我是哪輩子修來的福，碰上這么好的人。簡直比媽媽還親，從小到大有誰給過她這么細心周到的關(guān)懷？恐怕連媽媽也沒有，而且那么豐盛的早餐又怎么會輪得到她？就是弟弟也很少吃過，難道真的是菩薩保佑，老天開始眷顧她了？從不信鬼神的她第一次跑到奶奶的屋里，虔誠的跪倒在神龕面前，學(xué)著奶奶的樣子，燃起三炷香，連連叩拜。
她只吃了一根油條，把雞蛋留給弟弟，然后匆忙上了車。
第一次坐汽車，尤其是坐私家車的心情自然不必提。那份激動與喜悅是用語言難以形容的。
林少秋從后視鏡里瞥一眼她，突然擔(dān)憂道:“能行嗎？都有黑眼圈了！是不是太緊張了？沒睡好？”
“放心，完全沒問題?！彼恢膩淼牡讱猓谷桓疫@樣說，萬一考砸了，該怎么交代？
林少秋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忙安慰道:“別緊張，跟平時沒啥兩樣，就是換了個考場，考孬考好無所謂，考砸了，明年再考。我高考那會也失眠了，結(jié)果也沒影響發(fā)揮，說白了，不緊張是假的，要學(xué)會放松?！?br/>
雪珂的心“呯呯”直跳，那是緊張嗎？她每次見了他都這樣，像做賊似的，但那份緊張的確與考試無關(guān)。
如今他和她就在一個車?yán)锎糁虚g只隔了一個靠背如此近的距離，如此狹小的空間，她能嗅到林少秋身上淡淡的煙草香味，林少秋也能聽到她的呼吸。她的呼吸聲并不勻稱，仿佛車?yán)锏目諝庥行┏翋炏褚舷?，他慌忙放下車窗?br/>
她緊咬著雙唇搓著手，不敢看他。
車子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林少秋緊緊握住方向盤，自嘲地說:“很少有人敢坐我的車”
“為什么？”她有些好奇。
“我才拿駕照不久，水平不過關(guān)，一般沒人敢坐。不定時地會熄火，有時剎車不穩(wěn)，你不害怕嗎？”
“我？”她搖搖頭，微笑。
其實她哪里懂這些，只要有汽車坐就不錯了，況且是林少秋在開車，和他在一起恐怕是讓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敢，但這些話她沒敢說。
雪珂試探著抬起頭，卻看到車上掛著一個美女照，照片上的女人不算很漂亮。但穿著卻很時髦，只是那雙眼睛像鷹一樣盯著她，目光似乎并不友好，或許這就是同學(xué)們口中流傳的明星照吧？她在心里想。于是把目光移向窗外卻總感到有雙眼睛在注視著自己，禁不住倒吸了口涼氣，真的有一絲緊張。
林少秋渾然不覺，依然在那里喋喋不休:“考試前一定要先把考號，姓名填好……”
這些耳朵都聽出繭子的常識早已經(jīng)爛熟于心，她無需入耳只是驚奇這個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大男人，怎么會如此心細？像個女人，婆婆媽媽沒完，好像這次考試他比自己還緊張，說到底這又不是他去考試?？嫉呢煤退嘘P(guān)系嗎？
噢！還真和他有關(guān)系，雪珂差點忘了自己的學(xué)費還是他給交的呢！如果考砸了，他是不是又得浪費一年的學(xué)費了？他在心疼他的學(xué)費？不對，父親明明說過考不上也不允許復(fù)讀。這是她唯一的機會，想到這她倒真有些緊張，禁不住又開始搓手。
“別緊張，放松點。我不相信你，還不相信我自己嗎？我陪你刷了那么多題，你以為我這大學(xué)是白上的，放心，你絕對沒問題，不說要穩(wěn)拿第一，普通中專是有把握的。就是不上高中考大學(xué)可惜了，不過沒關(guān)系。中專是可以考自學(xué)大學(xué)的，一邊工作一邊自學(xué)也不錯，聽我的安排，一步步來，肯定會有個好的未來”他說起話來神采奕奕，雪珂瞬間被他感染了，仿佛看到了未來的自己，也像他一樣風(fēng)光無限，頓時渾身充滿了力量。
臨近縣城時，車子開始變得平穩(wěn)，道路漸漸變寬。路兩邊的白楊樹，風(fēng)一吹嘩嘩作響，仿佛一陣掌聲，花兒在風(fēng)中搖曳，像極了村里趕集上店的新媳婦，草兒在花叢中小憩，不遠處高樓林立……她眼里到處是風(fēng)景，那份新奇不亞于劉姥姥進大觀園。恰在這時，林少秋打開了車載音樂宋祖英婉轉(zhuǎn)如百靈的歌聲，緩緩流出:“好日子，好日子，今天是個好日子……”
這一切都讓她不知不覺地陶醉其中，她多希望車子就這樣緩緩的駛下去，載著她和林少秋永遠也不要停下來。
她的眼神告訴林少秋她是第一次進城，林少秋禁不住感嘆:“還是年輕好，年輕對什么都充滿了好奇”。
“你不覺得這里很美嗎？”
“哦？這只不過是個小縣城，比起市里差太遠了，等有一天你考上了中專，我?guī)闳ゴ蠖际锌醋蠲赖娘L(fēng)景?！?br/>
“真的，？還有比這更美的？”
“那是當(dāng)然，所以你現(xiàn)在啥也不要想，集中注意力，好好把試考完。最好是能考到市里最好的學(xué)校，爭取留城，到時候我給你父母也算有了個交代”
“老天保佑我”她竟然脫口而出。
“看不出來，你小小年紀(jì)還是個信徒？”
“拜你所賜，我也是今早上才信的”
“我？”林少秋有些愕然。
雪珂笑笑不再說話。
眨眼的功夫到了考場，考場上擠滿了人，林少秋停下車，很紳士地請她下車。
她看一眼人群，送考的都是些上了歲數(shù)的中年人，多數(shù)都穿著普通，不修邊幅，只有她身邊站著西裝革履的林少秋，還有一輛閃著光的桑塔納，瞬間她有些膨脹起來。整個人都有些飄，
她不由自主的昂首挺胸，腳下似有一股無形的力量，信心十足的走進考場，身后林少秋瀟灑的做個“加油”的動作。這更增強了她的信心，周圍的人目光齊刷刷的聚集在她身上，目光中流露出羨慕的表情。那一天她出夠了風(fēng)頭，仿佛她已經(jīng)不是她自己，而更像仙女下凡漂浮在云端。是誰給了她足夠的底氣？
中考的作文題目竟然是“寫一個你心目中最敬佩的人”，她看到題目竟然首先想到的是林少秋，于是一口氣寫完了作文，連停頓都沒有。離考試結(jié)束還有20多分鐘的時候，她已經(jīng)檢查完了試卷，然后從容不迫的離開考場。
考場外的林少秋，一會兒走，一會兒停，一會兒抽煙，一會兒左顧右盼。仿佛坐立不安，當(dāng)看到雪珂的影子時，小跑著沖了上來。
雪珂突然冒出一個想捉弄一下他的念頭，于是低著頭，嘟起嘴，慢吞吞的走到他面前，一句話也不說。
林少秋神情緊張，雙眉擰成了一條繩，語氣低沉了許多。他不無擔(dān)憂地問:“沒發(fā)揮好？”
雪珂雙手捂住臉，透過指縫他看到了他少有的憂傷，但他很快鎮(zhèn)靜下來，雙手輕輕的放在她的肩上:“別難過，發(fā)揮不好很正常，實在不行……”
“哈哈，你被騙了！發(fā)揮的出奇的好，你就準(zhǔn)備帶我去看最美的風(fēng)景吧！”她放下手，圍著他上躥下跳。
“你這個丫頭什么時候?qū)W的沒正形了，敢捉弄我？，沒大沒小?？次也怀槟銉啥?。”他嘴里這樣說，臉上卻笑開了花，他看上去比她還要高興。
林少秋興高采烈的樣子再次讓她凌亂心跳，甚至有些癡迷。
考試回來的路上，林少秋吹起了口哨。那高興勁兒像極了山林里牛背上的放牛娃，除了那身西裝，他真看不出來林少秋城里人的樣子，她在書上看到的城里人一個個刁鉆高冷拒人于千里之外，哪里還能正眼看一眼鄉(xiāng)下人，尤其是象她這樣的黃毛Y頭。但他上了車，坐在他身邊依然會感到緊張，車上掛著的那張美女照在她眼前晃來晃去，晃得她窒息憋悶，終于她再也沉不住氣了:“這是不是明星照？”
“明星照？”林少秋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她不是明星，但卻是男人追捧的白月光，只是眼睛長在天上放在眼里的人不多。這就是她的車，我借來用一下”
“她那么厲害？！是什么人？”
“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技校生，還是上的微培，但她有一個當(dāng)銀行行長的爸爸，還有個當(dāng)軍官的哥哥，一家人把她寵上了天，愛穿超短裙和高跟鞋，那鞋跟細的沒有手指頭粗卻高的嚇人，這樣的女孩，你還指望她走山路？去年別人介紹我倆認識的，說是談對象，還見不了幾回面，她喜歡喝茶，逛街，我跟在后面連個小嘍啰也算不上。她姐們一喊，招呼不打就沒影了，更讓人生氣的是不吃面食，吃米飯也要一個粒一個粒地吃。別人坐過的板凳，你不用抹布擦上幾遍，她是不會坐的，所以雖然處了很長時間，總感覺缺了點什么，到底缺什么我也說不上來”他垂下眼瞼似乎很憂郁，神情黯淡了許多。
“女朋友？處對象？”雪珂心里咯噔一下，身體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不由自主的顫抖了一下，頓時五味雜陳，說不清什么滋味。
林少秋并未注意到她的表情，依然在那里自顧自說:“我處的這個女朋友?。【虏他溍绶植磺?，吃西餐，泡酒吧倒是無一不精。常常喝醉了酒，吐你一身，醒來卻埋怨你不換衣服就去扶她。我總不能出去的時候像個女人一樣隨時背套衣服吧？我不穿工裝，她是不允許我去找她的，如果我脫了這身衣服，她是看不上我的。真不知道現(xiàn)在的女孩是找對象還是找工作，除了這份工作，我哪一點也入不了她的法眼，我的家人就更不用說，去了趟我家，我媽辛苦準(zhǔn)備了好幾天才弄了一大桌好菜。可她每個菜從不吃第二口，便嚷著吃飽了，完了卻讓我?guī)吗^子。這樣的祖宗不光我媽伺候不了，就連我也頭疼。唉！”他長長的嘆口氣，冷不丁的把車停在了路邊?！巴蝗幌氤榭跓?，下車歇會。我抽支煙再走，反正回去天也早不了了，也干不了啥事?！?br/>
雪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好像不太會抽煙，剛抽兩口便被嗆出了眼淚。
“參加工作以后才學(xué)的抽煙，煙齡不長，但煙癮不小，遇到事情就想抽兩口”邊說邊繼續(xù)抽，大口大口的狠抽。
雪珂嘴上沒說，但他心里明白，他是因為照片上的那個女人而狠抽，拼命的抽，無論怎樣都掩蓋不了他那帥帥的樣子，他寬寬的額頭，大大的眼睛，鼻梁高挺，嘴唇不薄不厚，恰到好處。輪廓清晰，棱角分明，這樣的男人照片上的女人為什么還會肆虐？
她看著他思緒飛出很遠很遠，若是沒有照片上的那個女人他會怎么樣？若是自己變成了照片上的女人，她又會怎么樣？想著想著耳邊突然響起了昨天人群中的那個聲音:“嘖嘖，一看這倆人關(guān)系就不一般，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居然抱上了……”她的臉有些發(fā)燙，心又開始咚咚直跳。
“你怎么了？臉怎么那么紅？”林少秋扔掉煙頭，急切的奔了過來，她忙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我……我頭有些暈……”
“??？不會是暈車吧？想吐嗎？”他似乎有些擔(dān)心。
雪珂忙搖搖頭“昨天，昨天有人說我們……”
“唉！嚇我一跳，原來是想起這事了，小孩子想事情就是和大人不一樣。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愛怎么說就怎么說，管那么多干什么？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做好我們自己就是了，這男女之間就沒有純真的友誼了？我上高中那會也碰到過類似的事情，不是我也沒事嗎？謠言不攻自破，在這樣的小山村，我倆這情況不被人說反倒不正常。說去吧，讓他們盡情的說，反正我是你哥，你是我妹，我比你大那么多歲?？刹桓矣猩斗欠种耄氵€是個孩子，也不要胡思亂想，讀好書上好學(xué)，什么都有”
“唉！”雪珂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么，但腦海里卻浮現(xiàn)出一首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她在心里默念，竟然不知不覺的流下了兩行清淚。
林少秋有些慌了:“昨天都沒哭，今天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怎么還流淚了？是我連累了你。對不起，回去給你買一把糖塊賠罪總行了吧？”
“人家已經(jīng)不是孩子了，馬上長大了”她低下頭小聲咕噥。
“和你聊天的時候，我也沒把你當(dāng)孩子，我把你當(dāng)朋友?？赡銓崒嵲谠诘木褪且粋€孩子，單純不諳世事，不像我女朋友圓滑。她處理事情可是圓滑無敵，連我單位的領(lǐng)導(dǎo)都直夸她。哦，忘了告訴你，我領(lǐng)導(dǎo)就是她姨父”
“?。?！”雪珂瞪大了眼睛:“你不會是因為她姨父是你領(lǐng)導(dǎo)，你才和她處……”
“你這么小的孩子，哪來那么多想法，看來小腦袋里裝了不少東西。孺子可教也！”
“我就問你是不是？”她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不停的追問。
“誰給你的膽量？敢這樣問我話？！領(lǐng)導(dǎo)做媒，怎敢不聽？可處了一段時間覺得不太合適，唉！，我也左右為難。快別提她了，好不容易來到你們這里工作，求個清凈，別再給我添亂了。”
聽他這樣一說，雪珂心里忽然舒坦了很多，人也瞬間精神了。
“我們走吧！”
“好，你這就好了，真是書上說的6月的天娃娃的臉，說變就變！”
雪珂上了車，閉上眼睛不去看那晃來晃去的明星照。她竟然很快睡著了，是啊！有林少秋在身邊，她雖然緊張，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她睡得安穩(wěn)多了，臉上掛著香甜的笑。
林小秋瞥一眼熟睡的她搖搖頭笑了:“這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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