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小女帝又覺得這個問題太過幼稚,自嘲般的輕笑一聲,自顧自的道:
“朕真是傻了,這樣莫名其妙的問題,也能問的出來。”
“天下大同……就算世上真有神仙,也辦不到吧?!?br/>
方修不置可否。
小女帝忽然抬眸,望向方修,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
“話說回來,若是朕沒記錯,朝廷在各地應是設置了悲田院和慈幼局,來收容鰥寡孤獨,既然如此,為何還有這么多的乞兒,撥給他們的銀子,都到了何處?”
頓了頓,似乎是覺得這么問不太合適,補充道:
“朕不是在質(zhì)問方相……朕尚且年幼,方相為朕遮風擋雨,不可能事事親力親為,朕就是想知道,為何如此......”
這個問題,方修確實無法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
他并非神仙,大乾上下,凡是重要的事,都要他來拿定主意。
除此之外,還要想著如何謀劃天下,如何革新技術,如何整頓吏治。
如果悲田院和慈幼局也要他來過問,那他什么都不用做了。
于是。
方修如實相告:“臣也不知道?!?br/>
“不過,臣可以陪著陛下查一查?!?br/>
小女帝“嗯”了一聲,望向一旁的林宛兒,吩咐道:
“讓護衛(wèi)將馬車開往慈幼局?!?br/>
林宛兒點點頭,應道:“是,陛下!”
小女帝收回目光,將小腦袋緊緊的貼著方修的胸膛,緩緩的閉上了雙眼。
沒一會就進入了夢鄉(xiāng)。
方修抱著她,很想做些什么,但看見小女帝臉上露出安寧的神色,又克制住了自己。
馬車繼續(xù)前行。
不知過了多久,緩緩停了下來。
馬車外傳來侍衛(wèi)的聲音。
“公子,前面就是安化縣的慈幼局!”
聽見“慈幼局”三個字。
睡夢中的小女帝,緩緩睜開了雙眼,有些茫然的望著前方,問道:“到了?”
“嗯?!?br/>
方修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小女帝察覺到了方修嗓音的變化,轉頭望向他,有些好奇的問道:“怎么了?”
方修眸子里出現(xiàn)澹澹的血絲,用獵人看獵物的眼神,望著她,沒有說話。
小女帝沒注意到他的眼神,感覺有些不舒服,皺著眉頭,扭了扭身子。
“你的匕首硌到朕了?!?br/>
方修眼神一暗,沉聲道:“臣可沒有隨身帶匕首的習慣?!?br/>
小女帝眉頭微蹙,沒好氣道:“朕都感覺到了,你還哄朕......”
話音落下。
她忽然想到一個月前,尚宮跟她說得那些話。
“男子若是情動,便會……”
小女帝瞬間意識到了什么,俏臉漲得通紅,離開了方修的懷抱。
聲音有些發(fā)顫:
“到,到了......”
“下車......”
說著,不敢去看方修的眼神,走下了馬車。
一旁,林宛兒很好奇,為何陛下的臉突然之間變得這么紅,但又不好意思問,只好把疑問藏在心里,跟著走了下去。
方修一個人坐在馬車里,深吸了一口氣,平復情緒,緩緩起身,走下馬車。
夕陽西下。
火紅的晚霞,渲染了半邊天空。
安化縣城里。
一座破舊的庭院前。
身披狐裘的武明空,聽著里面?zhèn)鱽淼臍g聲笑語,竟是覺得有些恍忽。
“慈幼局確實存在,里面也確實有孩童,既然如此,為何有那么多的乞兒?”
懷著這樣的疑惑。
武明空推開了庭院的大門,走了進去。
方修和林宛兒緊隨其后。
再然后是帶刀的侍衛(wèi)。
庭院的空間不大,里面只有一棵棗樹。
棗樹下擺放著兩口水缸,缸里有水。
前后左右加在一起,共有四間小屋,孩童嬉戲玩鬧的聲音正是從屋子里傳來的。
方修給侍衛(wèi)使了一個眼色。
侍衛(wèi)立刻會意,推開了小屋的門。
嬉戲玩鬧的聲音戛然而止。
方修和武明空對視了一眼,邁步走進了屋子。
進入屋子,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十幾張稚嫩又粗糙的小臉。
稚嫩是指他們的年紀很小,最大的只有十二三歲,最小的只有七八歲。
粗糙是指他們的臉上坑坑洼洼,布滿凍瘡。
環(huán)視一周。
便能看到。
屋子不大,裝飾簡單。
只有一張鋪著棉被的床。
一個簡陋的暖爐。
一張木桌。
一張木椅。
還有十幾個瓷碗。
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和乞丐住的破廟也沒什么區(qū)別。
“你,你們是誰?”
這個時候,一個年紀大一些的小男孩站了出來,望著方修,神色有些恐懼,聲音發(fā)顫。
方修望向他,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道:“別怕,叔叔是長安的商人,路過這里,想要看一看慈幼局的孩子......”
頓了頓,問道:“這里是慈幼局嗎?”
那小男孩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是。”
方修又問:“這里平日里是誰負責?”
小男孩陷入沉默,久久沒有回答。
方修想了想,給侍衛(wèi)使了一個眼色。
侍衛(wèi)立刻會意,從懷里取出一塊胡餅,遞給了小男孩。
武明空很敏銳的注意到。
侍衛(wèi)拿出胡餅的那一刻。
周圍的孩童全都眼睛發(fā)亮,望著食物,咽著口水。
小男孩也不例外。
但是,雖然他的眼睛里寫滿了對食物的渴望,仍舊沒有伸手去拿。
只是咽了咽口水,不說話。
武明空見狀,道:“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想知道,平時有沒有人照顧你們......或者說,有沒有人給你們送吃的和穿的。”
話音落下。
一個小女孩怯怯的道:“有幾位叔叔......”
剛開口,那小男孩就瞪了她一眼,呵斥道:“別說!”
小女孩忙不迭的低下了頭,不敢再說。
武明空和方修對視一眼,都能從彼此的眸子里看到詫異。
看來,慈幼院平時還真有人負責。
只是,這些孩子對外人抱有很強的戒備心,不敢說話。
見到這一幕。
武明空面露思索,想著怎么讓這些孩子放下戒備心。
就在此時。
另一個小女孩好像認出了護衛(wèi),激動的道:“我認識他們!他們今天給了好多吃的!”
此話一出。
方修和武明空都是一怔。
仔細的打量了這些小孩一番,這才發(fā)現(xiàn)。
他們中有好幾個,都是之前在官道上乞討的小乞丐。
瞬間,一股無名火從小女帝的胸口升了起來。
“朝廷撥銀子在各州府建立了慈幼局,地方官府卻將這筆銀子吞了個干凈,讓這些沒人要的孩童淪為乞討為生的乞丐,實在可惡!”
想到這。
小女帝再也克制不住內(nèi)心的怒火,冷冷道:
“將安化知縣找來!本公子有話問他!”
“是!”
侍衛(wèi)領命,轉身離開。
與此同時。
得知方修一行人,就是之前施舍給他們食物的好人。
小乞丐們的戒備心也弱了很多。
最起碼,敢抬頭打量方修和武明空的模樣。
武明空看著之前想要說話的小女孩,語氣溫和道:
“你剛才說,有幾位叔叔,幾位叔叔怎么了?”
那小女孩有些緊張,低著頭,攥緊小手,一言不發(fā)。
一旁的小男孩膽子要大很多,替她回答。
“她剛才想說,有幾個叔叔平時會送來食物,還會送來衣服......
讓我們拿著碗,到路上乞討,也是那幾位叔叔的主意。”
武明空面露恍然之色,心里明白。
那幾位叔叔可能就是之前跟在小乞丐身后的大乞丐。
估計是不忍心看這些小孩餓死,方才教給他們一些乞討的技巧。
“乞丐尚且有愛護孩童之心,官府里那些飽讀圣賢書的狗東西,面對這些七八歲的小乞丐,怎能做到熟視無睹!”
武明空這么想著,越發(fā)感到憤怒。
片刻后,又問道:“那你剛才為何不讓她說?”
小男孩回答道:“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壞人呢?!?br/>
武明空無言以對,想了想,又問道:
“你家里人呢?”
小男孩道:“就我一個!”
武明空沉默了一息,又看向那小女孩,問道:“你呢?”
小女孩攥著衣角,怯怯的道:
“在劉家村。”
武明空有些詫異,問道:“那你為何不回家?”
小女孩低著頭,似是想起了傷心事,聲音帶著哭腔,有些發(fā)顫:
“我爹說我是個賠錢貨,送我來的?!?br/>
武明空聽見這話,忽然感覺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緊緊攥住,無法呼吸。
好一會,方才問道:“你多大了?”
女孩顫聲道:“十三。”
武明空眸子睜大,有些不可置信,上上下下仔細的打量著她。
女孩身上穿著破爛的布衣,看著很矮,還很瘦弱,怎么都像是八九歲的模樣。
武明空望著她,久久說不出話。
一旁,方修見狀,站到了她的身后,俯身在她的耳畔解釋道:
“按照大乾律法,十六歲以上,無論男女,都要納稅。
一些窮苦人家,生了女孩,一開始還能養(yǎng)著,養(yǎng)到了十三四歲,就盤算著把女孩嫁出去。
嫁不出去的,只能留在家里,干不了多少活,又要吃飯,又要納稅,便成了賠錢貨。
為人父母,便是賠錢貨,也得養(yǎng)著,但這世上總歸有些心狠的......”
說到這,戛然而止。
小女帝卻是明白。
總歸有些心狠的,會把自己的親生骨肉丟了,減輕家里的負擔。
武明空聽見方修的解釋,感覺胸口升起怒火,卻又無處發(fā)泄。
望著這滿屋子瘦骨嶙峋的孩童......或是少年、少女。
武明空很想撲進方修的懷里,大哭一場。
但她知道,人生的路上,有些事情,終究要一個人面對。
更何況,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這里是距離長安很近的安化縣。
若是到了剛結束災情沒多久的青州,只怕到處是比這更慘的場景。
她又要如何?
一直埋在方修的懷里哭嗎?
小女帝這么想著,深吸了一口氣,平復自己的情緒。
看著這些小乞丐,強撐著又問了幾個問題。
這些小乞丐也都一一回答。
片刻后。
小女帝的心里已經(jīng)滿是怒火。
在她看來。
青州出現(xiàn)這樣的事情,倒還情有可原。
但安化縣出現(xiàn)這樣的事情,完全是官府的責任!
別的不說。
官府連賑濟一些小乞丐的銀子,都拿不出嘛!
無非是被這些喪心病狂的家伙,中飽私囊去了!
這么想著。
小女帝望向侍衛(wèi),命令道:“去催一催,讓安化知縣速速來見!”
那侍衛(wèi)拱了拱手,正要離開。
門口卻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就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
“下官安化知縣杜方鄉(xiāng),拜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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