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不相信呢？”萬歷笑問。
魏四道：“小人差事是甲子庫守門，今晚與朋友相聚，出東華門晚了些，可這位鄭大人硬說小人是盜賊。既然如此，我怎可以輕信人言。”
萬歷低頭側(cè)目喝問鄭國泰：“還有這事？”
鄭國泰忙道：“臣只是盡責(zé)查問，并未斷言他是盜賊?！?br/>
“你看他象盜賊嗎？”萬歷又是一聲厲喝。然后轉(zhuǎn)頭，和顏悅色地對魏四道：“魏四，我知道你那故事的含義。你是怕上當(dāng)跪了后，見到皇上便沒了虔誠和敬仰，對否？”
魏四贊道：“兄臺真是絕頂聰明，看透魏四這點(diǎn)心思。”
“若朕確實(shí)是皇上呢？”萬歷又問。
魏四望他片刻，跪地大呼：“奴才魏四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這一呼，又引來眾人齊呼。
“哎？”萬歷很是驚詫，“你又怎知朕確實(shí)是皇上？”
魏四俯首答道：“天下間除了皇上，何人敢自稱‘朕’。皇上龍威早已震動魏四，皇上這一自稱，魏四方敢確定。冬夜寒冷，皇上微服出訪民間，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真乃‘千古第一帝’，實(shí)為我朝之幸，我民之幸！”
這一番恭維讓萬歷眉飛色舞，樂不可支。千古第一帝，哈哈，這小子有眼光。
“皇上，眼見要下雪，還請回寢宮歇息，保重龍?bào)w。”魏四道。
下雪？不止萬歷，眾人皆抬頭，未見有雪落。
“哈哈，好。”萬歷大笑，“魏四，明日來乾清宮，朕有事問你?！闭f完，背手走入東華門，身后是“皇上萬歲”的高呼。
“皇上，三妹也要回去了！”尤三妹道。
萬歷大笑道：“好。三妹，下次若被認(rèn)出，朕可不會饒你！”其實(shí)他心里很清楚必定是最心愛的鄭貴妃告訴了鄭國泰，否則憑這小子的眼神，怎會認(rèn)出？
三妹尷尬笑道：“三妹記下了?！?br/>
將入乾清宮，王朝輔突然驚叫道：“皇上，真下雪了！”
萬歷抬頭，一片雪花落在臉上，清涼舒暢。
尤三妹出東華門時，鄭國泰已帶著錦衣衛(wèi)悻悻離開。向北望去，看見魏四背影，追上去。
魏四似乎知道她會來，走得很慢。聽到腳步聲，停下回頭，“驚愕”問道：“尤捕頭，尋魏四何事？”
對啊，我尋他做甚？尤三妹竟找不出理由，只好隨口說道：“留留說有事找你，讓你抽空去趟蒔花館?！比缓螅s緊回轉(zhuǎn)向南出宮。
魏四搖頭笑笑。
沿護(hù)城河繼續(xù)向北，突然身后又傳來急促腳步聲，魏四不禁心驚。那鄭國泰連太子也敢殺，何況我這個小小閹人，會不會是他？不敢回頭，加快了步伐。
“魏四，魏四?！鄙砗笕撕暗?。
聽到聲音，魏四放下心來，停下回頭笑問：“二位又出宮逍遙了？”是趙應(yīng)元和徐進(jìn)教。
“方才是怎么回事？可怕我倆嚇壞了?！壁w應(yīng)元?dú)獯跤醯貑枴Ｋ麄z回宮時，遠(yuǎn)遠(yuǎn)見東華門處人影眾多，不敢靠近，遠(yuǎn)遠(yuǎn)地躲到人們散盡才敢出來。馬場在內(nèi)承運(yùn)庫東北方向，和魏四同路。認(rèn)出走在前面的是魏四，便追上來問個究竟。
魏四忙湊近二人，小心翼翼地問：“你們猜我剛才碰到誰了？”
“這大晚上的，能碰到誰??？”徐進(jìn)教覺得他在大驚小怪。
“皇上，我方才遇到微服私訪回宮的皇上了！”說完，魏四得意不已。
“??？是嗎？”兩人驚訝萬分。
魏四笑望他倆，炫耀道：“皇上讓我明日去乾清宮面圣呢?！?br/>
兩人的嘴巴張得更大。啊？魏四，你小子哪來的這么好狗屎運(yùn)啊。連那些掌印太監(jiān)一年都見不到皇上幾面呢。
趙應(yīng)元和徐進(jìn)教對視過后，兩人一左一右走到魏四兩邊，“魏四，咱們可是宮內(nèi)最好的兄弟，你飛黃騰達(dá)了，可別忘了我倆啊?！?br/>
“皇上就是找我說說話，哪來的飛黃騰達(dá)?！蔽核膿u頭道。
兩人又是不知真假的恭維，又是不知虛實(shí)的親熱套近乎，直到分手。
聰明的魏四可不會做出越過李宗政，自己跑到乾清宮這事，次日晨他先向這位掌庫匯報(bào)了昨晚東華門發(fā)生的一切。
“之后遇到鄭國泰，要小心。”李宗政知曉魏四在“梃擊案”中的作用，知道鄭家人都對他懷恨在心。
魏四似是邀請，“奴才有些害怕，不如李公公引奴才去乾清宮吧?！?br/>
“哈哈，怕啥?！彼藕蜻^萬歷的李宗政大笑道，“皇上的脾氣雜家知道，若多出個我，皇上不責(zé)罵才怪?！?br/>
昨夜薄雪已融，路略有些滑。來到乾清門，王朝輔早已吩咐小太監(jiān)候著魏四。進(jìn)入，穿過白玉石圍欄高臺甬道，黃琉璃瓦重檐廡殿頂?shù)那鍖m巍峨矗立。
正殿寶座上方未懸“正大光明”匾，魏四知道那是清朝才有的。
“別東張西望，小心跟著?！毙√O(jiān)告誡道。
魏四忙低頭跟隨，過了書房，來到萬歷臥室外。小太監(jiān)讓魏四在外候著，進(jìn)去匯報(bào)。
不一會，王朝輔出來，“隨我進(jìn)來?！?br/>
進(jìn)入，萬歷正在半簾遮掩的龍床上吞吐煙霧。
“魏四到了?！蓖醭o到跟前小聲道。
萬歷正享受在煙云之中，輕飄飄似在空中飛，沒有理會。
過許久，煙抽完，萬歷才將煙槍給王朝輔，爬起“哈哈”大笑兩聲，毫不顧忌只穿著內(nèi)衣。
其他近侍慌忙為他披上袍子，萬歷走過去。魏四趕緊跪拜，“奴才魏四拜見皇上?！?br/>
“平身，哈哈?！比f歷已坐下。
魏四確實(shí)很緊張，站起的雙腿微微打顫。
“知道朕為何喚你來嗎？”萬歷笑問。
“奴才愚笨，不敢揣測圣意?！蔽核拿Φ?。
萬歷搖搖頭，露出不悅，“魏四，昨晚的你有趣多了?！?br/>
見皇上不悅，魏四放開膽子，道：“那奴才就揣測一下圣意，可否？”
“就是讓你猜呢，猜對有賞?！比f歷又起興趣。他討厭在自己面前只知稱諾的人，他討厭在自己面前什么話都不敢說的人。
魏四笑著問道：“猜錯是罰嗎？”
萬歷就喜歡這樣給自己提出問題的人，因?yàn)檫@時最能顯擺自己?！澳鞘钱?dāng)然?！?br/>
“那不公平?！?br/>
魏四敢說皇上不公平，膽子也夠大的。萬歷身后的王朝輔喝道：“大膽！”
萬歷回下頭瞪他一眼，然后笑問魏四：“對賞錯罰，為何不公平？”
魏四解釋道：“這看上去很公平，但問題是主動權(quán)在皇上那，無論奴才答什么，皇上只要說是錯的，奴才咋辦呢。”
有趣，有趣。萬歷龍心大悅，“那你說怎么辦才算公平?！?br/>
“很簡單，皇上可以把答案先寫下來。奴才回答的若一樣就算正確，若不一樣則是錯，奴才也輸?shù)眯姆诜！蔽核牡馈?br/>
“好。”萬歷爽快答應(yīng)，“你先到門外，喚你再進(jìn)來?！?br/>
魏四到了門外聽到王朝輔大喊“魏四”才進(jìn)去，見王朝輔手握張卷起的宣紙，顯然是萬歷剛寫的答案。
“答案在小輔子手手上，現(xiàn)在公平了吧？”萬歷很是一本正經(jīng)。
魏四點(diǎn)頭。
萬歷迫不及待地道：“那快答?！?br/>
“奴才想知道若對了，皇上賞奴才什么呢？”魏四并不急。
“你說什么給你什么。”這句話別人說出是大話，萬歷說出是實(shí)話。
魏四指著王朝輔手上那紙道：“奴才想要這個，皇上肯賞給奴才嗎？”
這要求也太小了吧。“你確定？”萬歷不相信。
魏四點(diǎn)頭，“就它。”
“好?！比f歷怎會在乎那張紙。
“那奴才就斗膽說出皇上喊奴才來的目的了?！蔽核牡?。
萬歷猛然擺手，“慢著慢著，好像不太公平。”
魏四很驚訝，“皇上，怎么不公平了？”
“你看哦，對了朕賞你，但若錯了呢？”萬歷對這個小游戲的態(tài)度很認(rèn)真，“朕罰你什么呢？還未說好，對吧?！?br/>
“說好了?。炕噬?。”魏四坦然一笑，“對了，皇上將它賞奴才；錯了，皇上不把他賞奴才不就行了嗎？奴才覺得挺公平?！?br/>
“哈哈?！比f歷大笑不停，樂不可支，“好你個魏四，竟敢糊弄朕?！?br/>
“奴才不敢?！蔽核拿π卸Y。
萬歷能罰你什么呢？他才不會在意這些，他只在意游戲的過程?！昂茫谎詾槎?，說答案?！?br/>
魏四伸出三根手指，“皇上喚奴才來，是讓奴才講，故，事?！笔种敢粋€接一個按下，從“講”字開始。
萬歷驚奇不已，他身后的王朝輔也是大吃一驚。
看萬歷臉色，魏四已知猜中，跪地大呼：“奴才謝皇上恩賜！”
“好你個魏四，朕就把它賞給你！”說完，萬歷示意王朝輔送過去。
魏四接過，打開，上寫三字：講故事。又跪地大呼：“奴才謝皇上恩賜！”
“好了，好了，起來吧?！比f歷“哈哈”大笑。
魏四卻不起，仍呼那句。
萬歷不禁皺眉，“魏四，朕讓你起來，為何不起？”
魏四答道：“因這上面無落款，奴才怕將來子孫不識貨毀掉，無法傳承千秋萬代。所以要不斷高呼，以求保護(hù)?！?br/>
“哈哈，這點(diǎn)小事。小輔子，拿過來。”
萬歷蓋上大印。
接過的魏四又大呼一聲，才平身。
有無這印，天壤之別。無，什么都不是；有，那是奉旨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