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科夫妻留下面粉離開，秦溪順利接管了家里的廚房大權。

    不僅秦溪，就連秦海也因喬珊那句開飯館在心里留下了顆種子。

    他這么些年到處溜達，消息四通八達，許多消息都比普通工人們知道得多。

    政策向好，許多行業(yè)都開始私營招商，特別是他還聽說國家在籌備經(jīng)濟特區(qū)的風聲。

    如果特區(qū)真能順利建成，以后私營個體也將蓬勃發(fā)展。

    秦?？吹煤芮宄?。

    他們家四個孩子，老大性格軟綿，就算給她機會都抓不住。

    老二是個兒子，但沒多少上進心，就連私藏了點私房錢都能清清楚楚寫在臉上。

    老四倒是極會看眼色，但小聰明始終無法走遠。

    就屬三女兒心思周全，外人都說她聽話脾氣好，但秦海覺著那是姑娘不計較。

    如果真發(fā)起火來，估摸著比妻子那張嘴還要厲害。

    加上秦溪做飯好吃，他更愿意花些錢好好培養(yǎng)這個女兒。

    萬一真當了飯館老板，他秦海不就是老板親爹？去廠里說起來也倍兒有面子。

    如此想著，第二天離開家前，他打開抽屜偷偷摸摸又多拿二十塊錢出來。

    秦家每周吃一次肉，每個月的伙食費大概在十塊錢左右。

    現(xiàn)在因為存著讓秦溪多多練習的心思，生活費直接上升了到二十塊錢。

    這還只是錢，不包括票和秦海偶爾帶回來的魚等意外收獲。

    ***

    周六。

    早晨的陽光帶著暖意照進房間，光里細小的微塵上飛舞著，窗外說話聲清晰傳入耳中。

    秦濤和普通工人們不一樣，越是到周末工作越忙。

    早上連早點都顧不上吃，頂著晨光早早就出了門。

    秦溪就是想睡懶覺也沒辦法，大人們聊天的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使得她早早就醒了。

    “姐，今天跟我一起出去買衣服？”

    她是被吵得睡不著，下鋪的秦雪則是興奮了一整晚都沒睡。

    攢了好幾個月的錢終于足夠，今天就是她懷揣著巨款上街買衣服的日子。

    “反正就是那套衣服，有什么好陪的?！鼻叵獞袘械鼗?。

    “我不稀罕那套了，咱們?nèi)ト窒锕涔?，我聽同學說黑市上有許多沿海城市進來的新款式?！鼻匮旱吐曇舻?。

    “你買回來敢當著媽的面穿？”

    不是秦溪想打擊妹妹，就算再好看的款式，被張秀芬看見了，少說要挨幾巴掌。

    買來不穿難道供著……

    秦雪撇嘴，仍不愿放棄。

    “買回來只能看都成?！?br/>
    無論現(xiàn)實多么殘酷，秦雪都不愿放棄。

    “那成吧，我先去蒸饅頭，蒸好順道給二哥送早飯去?！?br/>
    面團在秦濤出門前就已經(jīng)揉好等著發(fā)酵，現(xiàn)在天氣炎熱，一兩個小時就能發(fā)好。

    “那我再睡會，等你弄好叫我。”

    秦雪翻了個身，面朝床鋪里邊閉上眼睛。

    嘎吱——

    “三妹醒啦?！?br/>
    秦海蹲在水池前擦洗自行車，吳建國蹲在自家門前，邊吃飯邊跟隔壁鄰居聊著天。

    “爸，你又要去廠區(qū)釣魚？”

    水池上擺著網(wǎng)兜，正是前幾天秦海裝魚回來的那個兜子。

    “可不興胡說”吳建國立即糾正秦溪：“魚是河里釣來的，跟咱們廠區(qū)沒關系。”

    說著還沖秦溪抬了抬下巴，示意正在門口刷牙的張有財。

    張有財是院里有名的老陰蛋。

    如果讓他抓到證據(jù)證明秦海和吳建國撈廠區(qū)塘子里的魚，一準告到廠里扣兩人獎金。

    張有財呸地吐出牙膏沫子，憤憤地瞟了吳建國一眼。

    “我們今天進山，菌子落潮前，再找點來打打牙祭，順道在山腳摸點螺螄。”秦海笑。

    秦溪真的很佩服自家老爹。

    每天變著法的改善家里生活，不惜休息日騎二十多里路去山里找新鮮吃食。

    “那我做點涼拌菜你中午在山里吃?！?br/>
    “那感情好，我們怕是要天黑才能回來?！鼻睾ＰΦ眯牢?。

    秦溪連忙鉆進廚房忙碌。

    吳慧打著哈欠從屋里出來，經(jīng)過一整晚睡眠，那雙腫泡眼就腫得更厲害了。

    “秦叔，你家秦溪還沒起呢？”

    吳慧年紀比秦溪還大一歲，前不久剛因跟供銷社干事吵架賭氣辭職，在家休息了好幾個月。

    “人三妹在廚房蒸饅頭，哪像你，天天睡到日山三竿才醒。”吳建國沒好氣地說。

    人都說人比人氣死人，這養(yǎng)孩子也是同樣如此。

    自家這個好吃懶做，好好的工作說不干就不干，成天就知道做夢拿自己跟隔壁那蘇家的小閨女比。

    “爸，給我兩塊錢，我今天約了朋友去看電影?！?br/>
    吳慧才不管吳建國如何嫌棄，攏了攏前幾天剛燙的頭發(fā)，直接開口要錢。

    “沒錢?！?br/>
    “爸，我以前上班的工資可全都交給家里了，我是要自己工資，你憑什么不給我?！眳腔劢?。

    就在這時，秦溪端著拌菜從廚房里走出來。

    “你還有臉要錢，你看看人秦溪再看看你，你像什么樣！”

    越是有對比，吳建國這火氣就越大。

    吳慧斜眼一瞅，一臉不屑地甩了下頭發(fā)：“你拿我和蘇清雅比我也認了，拿我和秦溪比什么比，院里誰不知道她被人騙了花兩百塊才贖回來的。”

    嘎吱——

    房間門被推開，秦雪懶洋洋地走了出來。

    “吳叔叔，你就別罵吳慧姐姐了，她是因為處對象才問你要錢的。”

    “……”

    “處對象！和誰處對象?！眳墙▏?。

    “秦雪，你胡說八道什么?！?br/>
    秦雪揉了揉鼻子，一臉委屈：“吳慧姐姐，我也是為了你好?！?br/>
    “秦雪，你說！”

    秦雪瞟了眼吳慧，似是有些害怕，眼神一直閃躲，良久才嘆了口氣開口。

    “我也不想?yún)腔劢阏`入歧途，就睡前天晚上我下晚自習，瞧見……瞧見吳慧姐和卓三……抱在一起?！?br/>
    卓三在院里非常出名。

    并不是因為其本身，而是因為他是秦溪大姐夫包亮的小跟班。

    當年秦梅非要跟包亮結婚，讓秦家成了大雜院的笑話。

    包亮沒有正經(jīng)工作，早些就依靠幫人跑腿混日子。

    后來改行，專門做些投機倒把的買賣，有點錢就和人合伙做生意。

    毫無例外，最后總是虧得血本無歸，家里全靠大姐紡織廠的工作養(yǎng)活。

    而卓三比包亮還不如，冒著風險賺來的錢全吃喝打牌去了。

    就這么個不務正業(yè)的街溜子，誰敢讓閨女和他談戀愛。

    “卓三，你竟然和卓三好了?！?br/>
    眨眼間，吳建國的臉就漲得通紅，雙眸中壓抑不住的怒氣翻涌。

    哐——

    將洋瓷碗往水池上一扔，伸手直接擰上吳慧的耳朵就把人拖進了屋里。

    “爸，你別聽秦雪胡說，我和卓三沒處對象……爸，媽救我?！?br/>
    不消片刻屋里就響起吳慧嘶聲裂肺的哭喊聲。

    秦雪面上那副擔心的模樣早已消失，一臉不屑地“噗”了聲，接著又打了個哈欠。

    “姐，饅頭蒸好了嗎？我餓了！”

    秦溪給自家妹妹豎起大拇指，笑瞇瞇地點了下頭。

    還別說，綠茶手段如果是針對別人的話，還挺爽。

    秦海繼續(xù)擦自行車，仿佛對剛才幾人所說的話完全沒聽見似的。

    吳慧大喊她和卓三沒處對象才真是壞事。

    沒處對象就抱在一起干見不得的事，傳出去吳慧名聲可就算毀了。

    秦溪快速將饅頭和拌菜裝好，用布包好打結。

    臨出門前，張秀芬破天荒地各給了姐妹倆三毛錢，還態(tài)度溫和地讓她們中午在外吃了再回。

    “媽肯定是看李嬸吃癟，心里高興呢?！?br/>
    秦雪立刻猜到了張秀芬的心思。

    ***

    秦濤上班的電影院離廠區(qū)很近，穿過兩條大馬路就能瞧見壽北市第三電影院幾個大字出現(xiàn)。

    丁字路口的巨大三層建筑。

    一邊電影預告的墻壁上掛著幾幅巨幅海報，上面寫有彩色寬屏故事片等字樣。

    除了所畫的電影人物有差別，排版和字體顏色都不盡相同。

    “秦溪，秦雪，你們來找秦濤??？”

    右側(cè)售票部的窗口里伸出個腦袋，是個皮膚黝黑的活潑青年。

    他是秦濤的發(fā)小黃建設，從小看著姐妹倆長大，待她們也相當好。

    “建設哥，我們來給我哥送早飯?！鼻叵?。

    許是還太早的原因，電影院門口沒有多少人，只有三三兩兩的時髦年輕人坐在階梯上聊天。

    黃建設干脆從售票部里走出來，接過飯盒。

    “看不看電影？一會兒開場我?guī)銈冞M去?！?br/>
    “今天我們得去買新衣服?！鼻匮┝⒓凑f道。

    “那成，飯盒我一會交給你哥，你們快去吧?！?br/>
    黃建設結婚得早，大女兒都已經(jīng)四歲了，他待秦溪姐妹就跟看自己姑娘似的。

    說著話又從兜里掏出五毛錢來。

    “拿去買汽水喝。”

    “謝謝建設哥，建設哥你真好?！?br/>
    秦雪立即接過，笑嘻嘻地雙手合十撒嬌，怪模怪樣的動作逗笑了黃建設。

    “建設哥，饅頭我?guī)У枚啵愫臀腋缫黄鸪??！鼻叵Φ馈?br/>
    “知道了，你們?nèi)グ??！?br/>
    姐妹兩歡歡喜喜拿著零花錢鉆入了電影院旁的胡同。

    三林巷是壽北市區(qū)內(nèi)最出名的黑市，以前買東西就跟特務接頭似的有各種暗號。

    但現(xiàn)在政策松動了，私人交易只要不超過指定數(shù)額就能光明正大的進行。

    久而久之，三林巷里聚集了一大批小攤販。

    不敢明目張膽擺攤，就在三林巷里租房子，有人專門坐在門口。

    只需要通過看那人手里東西就知道這是賣什么的。

    所以三林巷里看似不熱鬧，其實每家院子里指不定有多少人在買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