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起沒有抬頭，依舊死死盯著自己的一雙手，他的雙手圈成半球狀，好似捧著一只大碗。

    那人繞著蘇起踱起步來，邊踱步邊說:“蘇公子那時年幼，是非觀未成，其實早在心中厭棄自己整日哭哭啼啼的母親了吧？”他踱得極慢，每一步都似要重重踏在蘇起心上，而那些步聲落在蘇起耳中“砰砰”作響，陳年積在那件事上的灰塵紛紛震落下來。

    在蘇起腦海之中，自己忽而化作了那一晚中，手捧瓷碗的稚子，他本在院中玩樂，忽然被父親叫住，硬要他將一碗湯水送去母親屋中。

    “你要看著她喝下，”父親態(tài)度和藹，連連推著他肩膀。他被攪了玩興，心中老大不樂意，卻又不敢違拗父親，只好捧著那溫?zé)岬囊煌肜@過了假山穿過花園，來到母親的繡樓之下。抬頭看去，母親的影子還映在窗上，她沒有睡，仍舊在悲悲切切，蘇起雖有抱怨，也只好小心翼翼上了樓去。他記得母親瞧見他驚喜的模樣，記得自己站在母親身側(cè)侍奉她將一碗湯水飲下，他記得母親拉著他的手說對不住，讓他好好跟著父親，聽他的話。他記得母親沒有再哭，許他下樓去玩，自己緩緩扶著桌椅到床上去躺。他不記得如何下了樓，如何被父親拉著走出了大門，但他記得那時還能看見母親繡樓上的暖暖的燈光，然后天上忽然響起炸雷，父親便像是被那炸雷催逼著，急匆匆拉著他就出了大門，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回頭去看母親樓上的燈是何時滅的。

    如果他知道后來是那般模樣，他如何會不趁著那時擁抱她纖弱的母親，即便是終日以淚洗面，她仍是那樣美麗，即便是自己已經(jīng)厭煩與她拉拉扯扯，其實何嘗不希望伏在她溫暖的懷抱。

    蘇起張開雙手，企圖穿過回憶抱住那夜之中孱弱的母親，卻只不過是在回憶之中輕輕抱住了自己。

    “蘇公子這多年間不曾問過自己，你的母親是如何過世的嗎？你因自己沒有母親而自憐自傷，卻不曾想想你真?zhèn)€無辜嗎？”那人句句逼問，蘇起在他的逼問中漸漸緩緩搖起頭來。

    “我不曾無辜，一切都是我自己的罪孽，活該我終身承當(dāng)。”蘇起喃喃自語，雙手將自己的肩膀捏得“格格”作響。

    那人卻不依不饒，冷笑道:“蘇公子倒是大方，這樣的罪孽你一人如何承當(dāng)？你一意催逼自己承當(dāng)這驚天罪孽，不過是為了那始作俑者！”那人語氣轉(zhuǎn)烈，竟對著蘇起怒吼起來。

    蘇起全然沒了當(dāng)初的銳氣，只滿面蒼白道:“不是的，這罪是我一個人的?！?br/>
    那人依舊逼住蘇起道:“你欲一人承擔(dān)不過因為如若你從中脫逃，那事實會變得更加不堪。你承認之后是弒母之罪，然你若據(jù)直而想，事情就會變成助父弒母。我曾說你蘇家乃是虎狼之地，可沒說錯吧?！?br/>
    畢宸聽完二師兄的“故事”已然震動不小，此時聽了蘇家的往事更是驚詫非常。他順氣多時，早就活動自如，卻在聽了這句話之后呆立當(dāng)場。然而反觀蘇起，他卻緩緩放松了雙臂，長長出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常年背在身上的一副重擔(dān)一般，他抬起頭來，畢宸見他眨了眨眼，卻在在這之間落下兩行淚珠。

    “不錯，我悖倫弒親。世間之人再無人能比我罪孽深重，我這多年歲常常自問有何面目活在這世間，可錯承了諸位的抬愛了?！碧K起臉上還掛著淚珠，卻展顏笑了，這笑容在月光與夜色的空隙中卻顯得格外陰郁。

    畢宸聽到了這里，已經(jīng)知道這幾位師兄各自有把柄在這人手中，也許只有這些，也許不止這些，不過現(xiàn)今他拋出的諸般底牌都已經(jīng)將兩位師兄徹底擊垮，那么容他再說下去，又該當(dāng)如何呢？

    畢宸想到此處頓覺即便幾位師兄在幾步之遙，卻似是遙遙隔著天涯之遠。即便此時他想說這些如山往事在他眼中并無所謂，他們又怎會聽在耳中？

    “沈師兄、蘇師兄，你們?nèi)胧酪丫?，誰人身上不背負枷鎖，當(dāng)重鎖加身而屹立不倒方顯丈夫本色，這些些小事，難道就讓你們不能做人了嗎？”畢宸這話并不聲高，不過是平平而敘，但落在沈蘇二人耳中卻似是窒息之人暫得的一口喘息，他們眼中微光閃爍，均微微抬起了頭。他們的些許動作自然也落在了那人眼中，他目光一厲，沉聲道:“畢少俠自然是不能理解重鎖加身之人的苦悶，當(dāng)為此者，自己寬慰自己倒也不難，難的不過是無法自旁人的品評中解脫，是以需要隱瞞、欺騙、背離自己的內(nèi)心，將自己撕扯成兩半，不知如何是好。而這般的生活終究需要一場解脫?！彼f著緩緩將眼光轉(zhuǎn)向了李方，李方目不能視物，卻似在見證什么場景，眼中百感交集交替滾過，早就不知身在何方了。那人輕笑一聲道:“世人皆苦，何不早登極樂尋個解脫？”

    沈嘯至與蘇起沉浸在自己方才被揭開瘡疤的痛苦中，聽見他這一句，不約而同想起自己隱隱種在內(nèi)心的想法，方才所見阿潮自盡的慘烈景象此時重現(xiàn)腦海，卻有了另外一番模樣。

    那人似是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緩緩踱到了李方身側(cè):“李參將當(dāng)時手握生殺予奪的大權(quán)，可見到了無間地獄的慘相，如今你決定是入還是不如呢？”

    李方聽了這話，雙眼一閉，兩只手緩緩抱住了自己的腦袋，口中“赫赫”喘氣，卻不發(fā)一言。

    畢宸害怕四師兄也像兩位師兄一樣陷入太歲門精心布置的陷阱，插口道:“四師兄，你別聽他說，待我們通力合作救出大師兄來，再沖出重圍，他們哪是咱們的敵手？”

    誰知他這話一出口，李方卻將雙手抱得更緊。

    那人見了竟笑出聲來:“李參將是想起了令先兄了吧？”他說著轉(zhuǎn)向了畢宸，后者早已對他咬牙切齒，他卻混不在意，接著道，“所以說畢公子不明就里胡亂說話，難免戳中人家的痛點，倒不如先聽我講故事的好?！?br/>
    那人又伸手撫了撫被蘇起打腫的臉頰，慢慢地道:“李參將為人悍勇，唯一一次身入無間地獄，乃是為了什么？”那人沖著李方眨眨眼，但李方此刻如陷入深切痛苦中，七尺精壯漢子渾身打顫，雙腿也漸漸軟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