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人生中的意外
平安和心安是每個人心里不爭的愿望,可人生總是有意外,不管這意外是什么,只希望在我心里的那盞燈永遠亮著,不論我身處職場還是家庭。
文卿不知道她離開后又發(fā)生了什么,她只是坐在窗前,希望能看到伍兵出現(xiàn)在樓下??墒?,什么都沒有。
能夠理解,卻不愿接受。
安靜的屋子讓人發(fā)瘋,文卿收拾好東西,又回到了律所。時值下午三點,大多數(shù)人都在。有人悄悄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蘇錚正在忙活,她應該是打電話給嚴律師的,不然自己不可能出來得這么快。文卿希望蘇錚能給她些提示,可是蘇錚只是抬頭向她笑笑,算是招呼了,又低頭干活去。
文卿覺得自己成了同事們眼中的怪物,但是她又不能敲鑼打鼓地證明自己清白。就像姜昆的相聲里說的,盡管是去監(jiān)獄說了一場相聲,但是在街坊的眼里,你是被警車接走的,那就是問題!
電腦沒有人動過,她繼續(xù)做合同。六點多,嚴律師來了,問她做得如何,文卿說還要幾天。嚴律師也沒說什么,讓她小心一點兒,便走了。
文卿心里清楚,自己現(xiàn)在做的事情叫“洗錢”。但是舉報的意義并不大,嚴律本來就是合法收入,陳局大不了安個巨額財產(chǎn)來源不明,怕只怕這個名字沒安上,自己先折進去,那才不劃算。
文卿上學時,曾和老師激烈爭論過“辯訴交易”的問題。老師認為“辯訴交易”在一定程度上起到縱容犯罪的效果,而文卿則認為,通過刑罰來消滅犯罪本身就是不現(xiàn)實的。辯訴交易可以是合乎人性的選擇,可以最大限度地節(jié)約司法資源。同時也是當事人程序權利的重要體現(xiàn)。文卿記得,老師當時就抓住她的弱點,說辯訴交易的前提是當事人沉默權在法律程序上的認可,而我們國家從來沒有承認過沉默權,辯訴交易在我國是行不通的。
可是,文卿現(xiàn)在想,如果有辯訴交易制度,她絕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嚴密地為他們設計洗錢通道。被趕上賊船,連個下海逃生的機會都不給,不死心塌地地干活又能怎么辦呢?
一直忙活到午夜,文卿伸了個懶腰,存檔做好加密才回家。走到羊湯館,看唐哥趴在柜頭睡覺,文卿猶豫了一下沒進去。肚子叫得很歡,還是回家喝牛奶吧!
單元門門口需要刷卡,門剛剛打開,旁邊躥出一個人,一把抓住文卿說:“文律師,行行好,幫幫我吧!”
文卿嚇了一跳,仔細一看是裴融!
旁邊立刻有人陰惻惻地說:“這就是你的金主兒?”
文卿背貼著鐵門,冰涼涼的感覺透著心房,“你、你們是誰?”
“你甭管!給錢!”一個瘦子從陰影里走出來,干瘦如骷髏,只有兩眼精光四射。
裴融可憐巴巴地看著文卿,“文、文律師,救救我,我實在沒錢?。 ?br/>
“什么錢?”文卿壯起膽子。
瘦子上下打量了她兩眼,突然一皺眉,“文律師?你是文律師?”
文卿不明所以,就聽瘦子沖裴融罵道:“臭娘們兒!這次便宜你,下次甭想再找老子賒賬!”說完,轉身就走。不僅如此,從陰影里還躥出兩個人,跟在瘦子身后搖搖晃晃地走了。
文卿長出一口氣,沿著鐵門滑坐到地上,有氣無力地問裴融:“你、你這是惹到誰了?”
進了屋,裴融斷斷續(xù)續(xù)地把近況說了一遍。米倍明不管她了,她手里的錢全被查封了,本來應該被送到戒毒所去。求了老米,沒有去成。出來以后繼續(xù)吃,剛才那人就是賒了粉給她的。
說到這里,裴融說:“哼,我就不明白了,像我這種樣子,就算去賣也應該不丟人吧?泉韻竟然把我攆出來了!”
文卿看她瘦骨嶙峋的樣子,估計從泉韻出來又奔了別處,“為什么?”
“他們說我吸粉,不要我!呸!誰不知道泉韻里面有好多面面!”裴融神秘地靠近文卿說,“還有免費的呢!”
一股臭味撲面而來,文卿下意識地向后微仰,掩飾性地站起來去倒煮好的牛奶,順便給裴融倒了一杯。
裴融捂著牛奶杯暖手,“姓王的那個**,她以為就把米倍明拿住了嗎?我是有料還沒抖,惹急破!”
文卿奇怪大家為什么都喜歡到她面前爆料,唯獨伍兵這個最該開口的死活不肯張嘴。是她做人太成功,還是太失???
“算了,別說了。你休息一下趕緊回去吧!我明天還要上班。”文卿攔住裴融的話頭。
裴融翻著白眼兒,“怎么,嫌棄我了?得了吧,道上都說了,您是伍兵送給宋總的禮物,換來他的重用!”
文卿氣得兩頰緋紅,但是對著這個癮君子也無話可說。
裴融嘿嘿怪笑,好像藥力尚未過去,“我知道,你去查過小萬,告訴你吧,小萬死了?!?br/>
???文卿腦子嗡的一聲停頓下來,良久才聽見裴融說:“心臟病,死在家里了,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唉,說起來,還是她給我面兒的呢。你說我該不該恨她呢?”說到這里,裴融捂著臉嗚嗚地哭開了。
文卿只覺得眼前眩暈,滿腦子都是一個問題,“小萬怎么會死?”
裴融哭了一會兒突然又笑了,“王八蛋的,把我害成這樣,死了才好呢!最好被野狗叼了,撕爛了,扔野地里被鬼奸了!”她又咒又罵,狀若瘋癲,文卿看她這般樣子,心生憐憫,卻無可奈何。
笑鬧了一會兒,裴融突然一本正經(jīng)地問文卿:“你知道是誰把趙麗從戒毒所里放出來的嗎?”
文卿搖搖頭,米倍明肯定查過,卻無跡可尋,難道裴融知道?
“是姓王的!”裴融壓低了聲音,說完嘎嘎大笑起來!
文卿心里一冷,這個王律師可真是太狠了,若是趙麗一直在戒毒所里,也未必會死。裴融笑夠了說:“她以為我不知道,我當初一聽趙麗死了就覺得不對勁兒。我跟小萬一說,小萬說好辦,立刻就查出來是誰在背后搞鬼!可惜,就是沒證據(jù),在法律上不能拿她怎么辦。不過,我如果告訴米倍明,也夠她喝一壺的!”
裴融又狂笑起來,極興奮的樣子。文卿想,你這樣真是生不如死,好好的美人,做鬼都做不了艷鬼。
裴融鬧了一個多小時,最后累癱了,文卿連拖帶拽,把她送出小區(qū),招了一輛出租付了車錢,算是送神送到家吧!
她不想再惹是生非了,她的世界一貫太平,今年的流年格外不利!
走到小區(qū)門口,文卿停住腳步,想了想,問道:“是你嗎?”
好長又很短的沉默之后,身后有聲音說:“你沒事吧?”
“你怎么來的?”
“我聽他們議論,說你也吃粉?!蔽楸鴳n心忡忡。
文卿道:“那個瘦子是你的人?”
伍兵走到面前,抬起她的下頜仔細看了看,似乎這樣就能確認她是否吸毒,“不是,他是俞露那邊的,歸我管,但是管不著。他們在K房里議論,被我聽到了?!?br/>
“我沒吸毒,是裴融帶他們來的,要錢。估計他們認出了我,所以沒收錢就走了?!蔽那涞吐暯忉?。
伍兵的手指有些粗糙,指腹的繭子在下巴上滑動?;椟S的路燈迷離了他的表情,文卿看不懂。
“別碰那東西,還有那些人,都不要理會?!蔽楸曇粲行┑蛦。袷菄诟烙窒袷悄剜?,“公安局那里不用擔心,一切都會大白的?!?br/>
文卿只能點頭,凌晨兩三點,大腦會眩暈。
“上樓吧,我在這里看著?!蔽楸砷_手,后退一步,站開說。
文卿心里酸楚,但也知道俞露對他盯得很緊,不能再有多余的舉動了。一步三回頭,她進了屋,打開窗簾,看著樓下明滅的紅色小點,那個是伍兵的煙頭。她慢慢地拉開燈,燈亮了,紅點消失了。等到再關上,樓下已經(jīng)一片漆黑。
文卿想,裴融就是一枚炸彈,為了錢她可以做任何事。但那畢竟是別人的事,等到消息傳到她這里,一切都木已成舟。
立冬這天,文卿穿上羊絨大衣,還有不到十天就有暖氣了,可也是最冷的時候。值得慶幸的是,嚴律師交代的工作都已經(jīng)完成。她盡最大努力讓一切顯得合理合法,但是人走過總有腳印,只能在心里暗暗期待陳局永遠不會出事。
剛進辦公室,就有噩耗傳來。
路亞告訴她,王律師車禍,撞得人事不省,在醫(yī)院里躺著。
文卿想,估計是被人做了,但是米倍明已經(jīng)取得宋沙的保證,王律師怎么會受傷呢?難道又發(fā)生了什么事?甚至,文卿還想,如果王律師死了,泉韻藏毒販毒的事情就死無對證,查起來怕更困難!
路亞神秘地說:“米倍明和王律師掰了,聽說是他把王律師轟出別墅的,而且出事了都不去看。住院費還是王律師父母掏的。幸好有積蓄,不然人就死定了?!?br/>
文卿覺得心寒,就算有什么齷齪,那些朝夕相處的日子,那些相視一笑的默契與甜蜜,至于絕情如斯嗎?她嘆氣,對路亞說了自己的想法,一貫前衛(wèi)的路亞也頻頻點頭。
男人啊,他們也是人嗎?
下午,唐嫂突然打電話給她,約她到羊湯館來一趟。
文卿到了館子里,發(fā)現(xiàn)唐哥不在。唐嫂支支吾吾,最后文卿才搞明白,她是故意把唐哥支走的。
“文卿,我最近心里老是不安生?!碧粕┑拈_場白很動情,“我聽他們說,公安局在查俞露?還說舉報人已經(jīng)死了?”
文卿喝了口羊湯,大冷天的,暖湯護胃,手腳跟著暖和起來,“唐哥告訴你的?”
“他哪兒肯啊?我聽他們聊天才知道。小文,聽說你也卷進去了,還吸粉?”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羊湯噴了滿世界。
文卿抖著大衣,接過唐嫂遞過來的面巾紙,一邊擦一邊說:“沒有,就是一個朋友找我……”她突然頓住,裴融找自己的事怎么傳得這么快?而且說自己吸毒?這是誤打誤撞的謠傳,還是別有用心?
唐嫂仔細看了她兩眼,“我看也不像,你不是那種人。不過,話又說回來,你說俞露沒事吧?前兩天她突然來我這里,挺反常的?!?br/>
文卿看著胖胖的唐嫂,突然覺得她和小萬不知哪里有點兒像。
“唉,你別多心,俞露也沒說啥。”唐嫂抿了抿頭發(fā),有點兒害羞的樣子,“她就是喝了碗湯,你唐哥在呢?!?br/>
文卿趕緊回神,“是嗎,她沒說啥???”
“我不好問。不過看她心情不好,我想問問你,知道怎么回事嗎?”
文卿搖頭否定,心里跟明鏡似的。
唐嫂看了看周圍,低聲說:“俞露也是不得已,很多時候都是宋沙他們逼她做的?!?br/>
文卿覺得剛才的暖和勁兒被抽得光光的,坐在那里只想尖叫著逃跑。
“很多當官的洗錢、玩姑娘都是在俞露那里,宋沙讓俞露錄下來,回頭敲詐別人。”
“俞露說的?”
“嗯,前幾天她給我打電話,說一個好朋友去世了,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就消失??薜煤脙?,跟我說的?!碧粕╇m然兇悍,此時卻一臉的驚恐。
文卿扶著桌子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對唐嫂說:“嫂子,這事兒您誰都不要說,連唐哥都不要告訴,明白嗎?”
唐嫂點點頭,“那俞露呢?”
文卿拍拍她的肩膀,借機站穩(wěn)道:“她比你我都堅強?!?br/>
走出羊湯館,陽光一下子充裕起來。文卿搭手看天,只看見高架從眼前橫過,原本清朗完整的天空被高樓撕裂。沒了蓋頭,人會覺得不踏實。他們把天捅破了,不是天火就是洪水,遭罪的是那些沒有登上諾亞方舟的生命……
文卿拎著電腦包,走在回辦公室的路上。沉甸甸的,她不記得自己裝著來啊!
背后傳來踏踏急促的腳步聲,強烈的直覺讓文卿皺起眉頭,下意識地向旁邊一閃——
腳步聲更加明顯,一人沖到文卿面前,一伸手,“給我!”
“什么?”文卿下意識地護包。
“少廢話!”那人伸手去搶文卿的包,“老子就知道臭娘兒們得整這個!給我!”
文卿不知道他說什么,但是路遇搶劫的第一原則她懂,舍財保命。她及時松了書包,看那人拎包向后一退,正要松一口氣,前后左右,連人帶車呼啦啦地從縫里鉆出N多人,各個拿槍把他們圍在圓心,“不許動,舉起手來!”
文卿眼看著那人從懷里掏出一個冷冰冰、黑糊糊的東西,張大嘴喊著什么,然后一聲巨響,肩膀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接著就被人摁在地上,手腕上冰涼涼的,鉆心地疼,然后,她就失去了知覺。
醒來時,周圍一片白,嘴巴干得冒煙。一個護士進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轉頭出去。文卿聽見她對外面說:“醒啦,要問就問,快點兒!”
走進四個人,其中兩個很眼熟,是伍兵的戰(zhàn)友,曾經(jīng)來家里做過客。那時候,她是伍兵的同居女友、高人一等的律師、驕傲的鼻孔朝天的女律師。
“文卿,你涉嫌毒品交易……”陌生的警察刻板地說著,被伍兵的戰(zhàn)友打斷,“咳咳!”
那兩人看了他一眼,退后一步,意思很明顯:你來問。
“小文,還好吧?”那人笑瞇瞇的,“我姓石,老石,你還記得吧?”
文卿點點頭,不知道牽動了哪里的肌肉,身上火辣辣地疼。
那人繼續(xù)說:“你認識那個人嗎?”
“哪個?”聲音之沙啞嚇了文卿自己一跳,她不知道這個聲音是不是自己的。
“拿你包的那個人。”老石面色平和,坐在旁邊如嘮家常。
“不認識。”
“小文,你是律師,應該知道,二百克,可夠判死刑了?!?br/>
“什么、什么二百克?”
老石皺了下眉頭,說:“小文,你包里有二百克冰毒,從哪里來的?”
文卿雖然猜到,但耳聽警察這樣跟自己說,還是有些驚心動魄,“我不知道,我的包里只有一個記事本,一個錢包,大件都沒了。電腦在辦公室,你們可以查?!?br/>
老嚴的事情早就清理干凈,為此她專門換了一個硬盤,原來的那個早就被老嚴處理掉。
老石回頭看看同伴,點點頭,“你傷到胸口,差一點兒就被打中肺部,還好命大。剛剛手術取出來,暫時還不能喝水,好好休息,等你好點兒,讓護士給你做個尿檢。”
“尿檢?為什么?”
老石有些為難,但還是開口,“我們聽說,你也吸毒?!?br/>
文卿閉上眼,莫非自己一直在別人的算計里嗎?
看他們離開,心里漸漸明朗,自己的書包里裝了二百克毒品,那個“搶劫”的是找自己交易的。難道,唐嫂趁自己不注意塞進去的?文卿想,唐嫂一直在自己面前,沒有可能???既然不可能,又是誰要害自己?
她拼著力氣抬起手,手腕上紅紫一條痕跡,那是手銬。而另一只手,還在病床的邊緣銬著。
這是哪出戲?怎么會變成這樣?
閉上眼,文卿安慰自己,做夢,一定是做夢!伍兵做臥底,她太緊張了,以至于做了這樣一個荒唐的夢。
一覺醒來,世界還是原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