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我昨晚拿了個戲本子在燭臺下看得起勁，本想一鼓作氣的看完，奈何書本還剩下三分之一的時候燈油就堅(jiān)持不住了。
我知道這定是玉秀與芬兒搞的鬼，怕我看得太久忘了時辰，是以每每添加燈油時都只裝了一半。
我在黑暗中閉了閉眼，思考著故事后面的走向會是如何，腦中卻忽然閃現(xiàn)出了一個畫面，那是我近日里做的一個夢。
夢中是一片云霧繚繞，有一位仙風(fēng)道骨的老人望著前方道：“不要白費(fèi)力氣了，他將自己與她封在里頭不愿出來，任誰都無可奈何?！?br/>
我順著他但方向望去，見那片朦朧中有一個傲然玉立的背影，如墨的衣，如雪的發(fā)。
醒來時雖是有些遺憾未曾看清那老道口中的人物，卻也不過是個夢而已未曾在意。
再睜開眼時便覺著屋內(nèi)亮堂了許多，窗外的初雪蓋了厚厚的一層，泛著白光往里照，原是我看戲本子看得太入迷，竟不知這雪是何時開始下的。
我是沈家的庶女沈汐，過的卻是比嫡女還要風(fēng)光的日子，只因許多年前一位謫仙般的人物找上門來，說了一個生辰八字，下人翻遍了沈府也沒找到那個八字的主人，最終在城外的一座小小的別院中找到了在廊下看書看得眼淚鼻涕已流到下巴的我。
我自出生起身體便不好，隨著年歲的增長更甚，有幸是生在沈府，若是生在了普通的平民百姓家中，此刻的墳頭草怕是已然長了三米高，所以他說我是天生貴相，卻又缺了一點(diǎn)運(yùn)道。
我私以為他是個坑蒙拐騙的貨，這種模棱兩可的話，若我在汴京城最繁華的街道上支一個攤兒，一天可以說上百句。
那年我八歲，他成了沈府的座上賓，他長得極好，我在書本里找了許久也未能找出配得上他的詞，他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權(quán)術(shù)謀略手到擒來，他教我，卻拒絕收我做徒弟。
他叫陸言，我喚他陸先生。
先生說，此女貴相，若得沈家善待，沈大人必然平步青云，我爹雖然是半信半疑，但是錦衣玉食的供了我半年，便從京師衙門調(diào)任到戶部官拜六品員外，要知道，他本不是為官的料，他已在原本那個位置上呆了九年了。
那時他涕淚縱橫的看著我，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就差沒跪下叫我祖宗。
此后他愈發(fā)的對我好，連他那個飛揚(yáng)跋扈的嫡夫人也不敢對我說半個不字，如今僅僅十年他一升再升已經(jīng)坐到了戶部侍郎那個位置上。
我十八歲了，小我兩歲的妹妹都已經(jīng)嫁人，我還待字閨中，只因我的風(fēng)評不大好。
我旺父，但我克夫。
我有一位好先生，汴京城內(nèi)的官家小姐論才學(xué)，我排不了第一，甚至都叫不上號，任憑我苦讀數(shù)年，在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上依舊是笨拙得很，先生安慰我，說我只是不擅長這些罷了，可我算來算去，我唯有在吃這一事上還勉強(qiáng)算得上是得心應(yīng)手，卻也仍舊是個拿不出手的活計(jì)。
每每赴宴都令我很是頭疼，為一眾想巴結(jié)陸先生和我爹的人苦惱，因?yàn)樗麄儗?shí)在是找不到什么角度來夸我，可見我當(dāng)真是一個外強(qiáng)中干的廢柴。
不過好在我生了一副還算不錯的皮囊，他們卻沒辦法只夸我的外貌搞得我像個花瓶。
某次一位六品大人見了我，頭發(fā)都要抓掉了也沒憋出個所以然來，所以為了他們著想，我漸漸就不去了。
十三歲起便有人陸陸續(xù)續(xù)的上門提親 ，先生同我父親說，此女若出嫁，沈家便會少了運(yùn)氣，我父深信不疑。
直到當(dāng)朝太子“慕名”而來，前來提親許以正妃之位，其實(shí)我猜他是沖著我背后的陸先生來的。
沈重沈大人當(dāng)時認(rèn)為，論運(yùn)道論升遷，未來皇帝的老丈人這個位置，怕是比做什么宰相太傅還要風(fēng)光上許多。
因而他不顧陸先生的勸阻，他應(yīng)了。
我和當(dāng)朝太子，哦不，前太子定了親。
定親那會兒，他還是太子，我父親也還在那個位置上，不過三月，太子變?yōu)榱藦U太子，我父也從原來的位置連降兩級。
我和太子的婚事作罷，父親再也不敢提讓我嫁人的事，汴京城乃至大周國上下，再也無人敢來提親。
我知道這都是陸先生搞的鬼，他住在沈府斜對門的陸府中，平日里教學(xué)都是我去陸府，可那年自我與太子定親起，他便忙得不可開交，朝中的許多大臣常常上門與他密談，甚至偶爾他還會在深夜入宮，也不知他去做了什么。
總之后來，太子被廢，父親被貶，我還是我，他也不再忙碌。
陸先生不是大臣，算是謀士，不歸附于任何人。
皇帝曾許以宰相之位，被陸先生“婉拒”，先生大逆不道的說：“當(dāng)宰相有什么意思，要做就做皇帝，不過先生我太懶了，我還是想當(dāng)閑人?！?br/>
朝中有太過棘手的問題時，皇帝也會召先生進(jìn)宮商議，某次先生回來時說：“哎，這皇帝沾了你的光，要不是你在大周，我才懶得管這些破爛事?！?br/>
隔日清晨，我醒得大早，喚來玉秀與芬兒為我梳妝更衣。
我問她：“陸先生回來了嗎？”
陸先生前些日子出去了一趟，說是今日會回來，他每月都會在外頭呆上半月，次次回來都是疲憊不堪，再回來呆上半月，后半月只見他聽?wèi)蝻嫴杷笥X，無所事事，不過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
玉秀一邊替我梳頭一邊道：“我一會兒先去敲門問一問?！?br/>
我說：“不用了，我直接過去。”
我穿著厚厚的冬衣，又裹了一張白狐皮制的披風(fēng)，上頭一絲雜毛也沒有。
以沈府的財(cái)力，這般奢靡少不得要被參上一本，扣上貪污受賄的罪名，可算來算去，如此這般養(yǎng)著我的算是陸先生，他家財(cái)萬貫、揮金如土。
起初還有些閑言碎語，我說：“陸先生，別送了，你聽聽人家說什么？”
陸先生說：“誰敢！莊平，你把話放出去，誰敢再嚼舌根子，先生我撕爛他的嘴?！?br/>
莊平是他的侍衛(wèi)，常年抱著一把劍，一張臉冷得可以。
陸先生倒不會真的去撕他們的嘴，可此話一出，自有人搶著替他撕。
盡管裹得那么厚，出門的瞬間那冷空氣還是險(xiǎn)些將我逼回臥房，一呼一吸都呵出白氣，胸腔里仿佛凍出冰刺，我蓋上風(fēng)帽出了沈府，踩著雪往右行了兩百米，便是陸先生的府邸。
玉秀前去敲門，我在門口跺著腳上的雪，應(yīng)門的孫伯忙將我們往里頭引，一邊說：“先生昨夜二更天才回，這會兒應(yīng)該還在睡?！?br/>
陸府很大，繞過照壁往西行半柱香的時間才能到書房。
書房里燒了地龍，地板下布上火道，外頭燒火，熱氣通過火道傳到屋內(nèi)，我在沈府的偏院也是陸先生派人改建的。
我取下披風(fēng)交給玉秀，自己找了本書看。
“再看眼睛都要瞎了?！?br/>
我抬起頭，見陸先生兩手交叉抱在胸前，里頭是白色里衣，外面隨意的披了件青色外衣，連衣襟也沒扣上，斜靠在門上似笑非笑的看著我。
他眉眼深邃，眼尾微微上翹，明明是如玉的面容，硬是被他的舌頭在臉頰輕輕頂出的那個鼓包帶出幾分痞氣。
我雖是見了多次，卻還是忍不住面頰有些著火，遂低頭繼續(xù)看書。
“喲，這什么脾氣，連人都不喊一聲了，這閨女白養(yǎng)了。”
我頭也不抬，忍不住嗆聲道：“誰是你閨女？我是沈家的三小姐，沈重的閨女?！?br/>
陸先生朝我走來，伸手奪了我的書，隨意的翻了幾下，“嗤，這經(jīng)書能有什么好看的，你從前最煩看這些了?！?br/>
說完他閉上了嘴，握著經(jīng)書有些忐忑的看著我，他說錯話了，他知道，我也知道。
我從小就喜歡看書，偶爾也看看經(jīng)書，所以他口中的那個最煩看經(jīng)書的人并不是我。
我八歲時，他要替我改名叫沈畹，沈重允了，我沒答應(yīng)，我骨子里很討厭這個字，討厭一切與蘭花有關(guān)的東西。
那時我不知道他為什么想要給我改成那個名字，直到有一次，他喊我時，喊成了阿畹，那是我第二次聽見他喊出那個名字，第一次是他喝醉酒，我沒在意，第二次我怒了，一個月沒見他。
如今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他時不時便喊出那個名字。
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他心里頭有一個人，是個女人，那個人成了他千里迢迢來京都找我的理由，成了他這些年對我好的理由。
我得到的一切，都是從那個女人身上偷來的。
那個人名字里帶了個畹字，他喚他阿畹，每當(dāng)他喊出這個名字時都極其溫柔，可是那個人不是我。
我問過他，你這么喜歡她為什么不娶她？
我第一次從素來不羈的陸先生臉上看到那樣落寞的表情。
他說：“她不知道我喜歡她，她愛的也不是我。”
陸先生風(fēng)華絕代，京都的女兒莫不肖想，我想不通這世上為什么能有女人不愛他，于是我說：“那她一定是個傻子?！?br/>
那時陸先生笑得溫柔，他說：“可不是么，傻得沒邊?！?br/>
我問：“那她去了哪里？她嫁給別人了？”
陸先生說：“她死了。”
我又問：“我跟她很像嗎？”
他搖頭，“你和她恰巧相反，她喜歡爬樹摸魚，你喜歡彈琴寫字，她活潑好動，你沉穩(wěn)安靜，她喜歡吃桃，你最討厭桃子。”
確實(shí)是毫無相似之處，可我不懂那他為什么要對我那么好。
聽見他輕咳一聲，我回過神來一聲不吭的拿回書，想接著之前的看，卻完全記不起方才看到了哪里。
“咳，我給你帶了些東西回來，一會兒讓五更給你送過去?！蔽甯撬男P，他還有個小廝叫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