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昏睡了一夜,睜開眼睛適應了山中的光亮,頓覺口干舌燥。剛要起身,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旁趴著一個人,白皙的小手抓著他的大拇指,顯然是累極了,睡的很香,呼吸清淺。他頓時又乖乖躺了回去,看不夠似的看著她,眼眶發(fā)紅、鼻子發(fā)酸,笑的滿臉褶子。
多少年了,兒子們沒了,皇后去了,就連桃夭都被害死了。他殺了所有有能力殺死的叛徒、劊子手,他成了嗜血的邪帝。他曾經(jīng)以為他的小公主也死了,他發(fā)了瘋一般為她報仇,可老天慈悲,她竟然再次回到了他的身邊。粗糙的大手顫抖的摸向黑亮的秀發(fā),軟軟的和前世一樣。
感覺到有人觸碰自己,阿雪幽幽轉(zhuǎn)醒,父女倆的目光相接,一個忍不住落了淚,一個不受控的撲進了他懷里,心中的難過、渴望、后悔、珍惜,一涌而出,那眼淚仿佛不是自己的,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淌。
哭聲招來了千山他們,因著不忍,他們默默走向了大廳,坐在那里靜靜的聽著他們父女互訴離別之情。同生共死這么久,對于伙伴的遭遇,他們感同身受。尤其是千山,聽到到她哭,他的心仿佛被凌遲一般的痛。
“孤的小公主……孤的心頭肉啊……”這是他在世上僅剩的孩子了,身為父親,親手埋葬自己的骨肉滋味不好受。他記得,大戰(zhàn)后他找了幾個時辰,才在死人堆里找到他們。幾個兒子的尸體冷冰冰的,他一具一具抱著他們,將他們埋入了皇陵。他記得,他親眼看見千山找到過梅舞的尸骸……
心,疼的在滴血!
“對不起……我昨天才想起你……才想起蜀國!”愧疚感揮之不去,此刻的阿雪無疑是痛苦的。她惱恨自己怎么可以忘記父王、忘記母妃、忘記故國、忘記國仇家恨。
對不起!
這傻孩子,她哪里用的著說這三個字?他猜也知道是鬼主用秘法或者給她喝了忘魂湯,讓她忘記了前塵往事。都是做父母的,他明白鬼主的苦心。以前對鬼主的不滿,這一刻煙消云散。
“是父王不好,父王沒能保住蜀國、沒能保住你的皇兄們,沒能護住你!”這是他這輩子永遠的痛。如今說出來了,心里也敞亮了許多。
“父王……”一聲聲呼喚讓邪帝心里暖融融的,久違的親切和幸福感包圍著他,他笑的像個傻子一般,滿臉淚痕未褪,一遍又一遍的回應著女兒,“哎……父王在……”
這一刻,他們是幸福的,也是幸運的!
這蜀地以前繁花似錦,如今成了荒無人煙的死地。這讓再次踏上故國的阿雪心痛不已。昔日富饒的土地,被雜草掩蓋,富庶的城鎮(zhèn)滿是斷壁殘桓。
“走吧!”看了多少年了,邪帝早已經(jīng)習慣了。他帶路,幾個時辰的功夫,他們到了王城。昔日雄偉壯觀的宮殿群如今滿是瓦礫,只有神殿還沒有被完全損毀,它矗立在荒蕪之中,向人們訴說著這里曾經(jīng)的繁華盛景。
剛落地,就聽到一陣不合時宜的罵聲。
“蜀王……你不得好死………”陣陣罵聲從神殿內(nèi)傳來,聲音有些暗啞,帶著絕望和瘋狂,“我云家不虧……你女兒的清白就毀在我云家人手上……”
聽到這話,云雀腦中炸雷一般,他本能側(cè)頭瞧向身旁的千山,見他一雙眸子充血,手指握得咯咯作響,立馬就追上了他的腳步。
“阿雪!”綠萍顯然也被那污言穢語嚇到了,瞧著阿雪突然煞白的臉,還有驚恐不安、如墜冰窟的模樣,她心疼不已。她緊緊的抱著阿雪,和邪帝一起扶著她走向神殿。
惡夢!
那是她最難以啟齒的惡夢!
邪帝無比后悔當初沒一刀結果了星兒,他瞧著女兒受傷的模樣,嗓子如同被堵了團棉花一般。他沖進了大殿,此時的千山失去了理智和往日的從容,他的梅舞……竟然被他們那么糟蹋過?該死的……
他隔空用神力掐著星兒的脖子,多年過去了,她還挺禁活,頭發(fā)亂糟糟的盤在腦后,一身衣裳已經(jīng)有些發(fā)臭了,可沒人給她換洗,她就如同一只臭蟲一般,活的毫無尊嚴。
臟兮兮的小臉兒憋的通紅,星兒不明白,哪兒來的混蛋,為什么上來就對她下狠手?
“你……是誰?”她不想死的稀里糊涂,仇人是誰總得知道。脖子被掐的生疼,一種無名的恐懼感襲上心頭,這就是瀕死的感覺嗎?她有一瞬間的害怕,然而,很快就被另一種即將解脫的開懷所取代。
殺吧,死了就徹底的解脫了,不用擔心那個瘋子整日這樣吊著她,也不用再受這份罪了。自從她被邪帝抓到,就一直被吊在這神廟里,她眼看著日升日落,眼看著四季在她眼前變化,她等啊等啊,那個瘋子就是不殺她。她什么辦法都嘗試過了,可著勁兒的罵他祖宗十八代,罵的狠了,他煩了,也只會砍上她一刀。傷口不深,渾身上下如今密密麻麻的,都是他砍的。她無比期待著哪天,他一失手就把自己給砍死了,可老天不開眼啊,二十幾年了,他一次失誤都沒有。
“她是你的姐妹,她是你的朋友,她是你云家未過門的女主人,你怎可如此狠心待她?”千山的臉鐵青鐵青的,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那雙多情的眸子滿是通天的怒火和殺氣,就那樣一瞬不瞬的盯著星兒。
姐妹?
朋友?
家人?
星兒覺得好好笑,脖子被掐著,聲音有些怪,“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生來尊貴。”笑聲如破鑼一般,千山松了些力道,讓她把話說清楚,她咳嗽了一瞬,無所謂的告訴他們:“她不用修煉就是未來的桃林之主,不用努力就能嫁給蜀國最優(yōu)秀、最俊俏的兒郎?!睘槭裁蠢咸鞝斠翊吮”耍环?,“憑什么……”
原因就是那么簡單,因為嫉妒。
以前沒機會出氣,可蜀國滅了,桃林之主死了,蜀王也生死未卜。她的機會來了,不諳世事的小公主為了救人靈力有損,帶著這么一個拖油瓶,還要繼續(xù)為她賣命,這簡直諷刺!
“瘋子!”千山給了星兒這樣一個評價。
云雀拉回了千山的手臂,滿臉氣憤,“殺她事小,贓了你的手事大?!边@樣一個心如蛇蝎的女人,怪不得邪帝要如此折磨她了。他看她一眼都覺得惡心無比。
“不……”星兒的愿望落空,滿臉驚恐,歇斯底里的沖他們吼,“你殺了我……我求你……殺了我……”她不要再像現(xiàn)在一樣毫無尊嚴的活著了,太累了。
“那么想死,孤成全你!”邪帝改主意了,女兒回來了,他沒時間再和一個叛徒耗下去。他要把欠女兒這些年的父愛,全給補回去。他抬手招來了長矛,就在他要出手的時候,一聲“父王”矛下救人,這星兒的愿望再次落空。
星兒滿眼怨毒的瞪向那個喊了一聲“父王”的女子。看清她的模樣后,她一張臉嚇的毫無人色,險些一腳踩空,在空中吊著脖子晃了一陣,這才回到原位站穩(wěn),嘴唇哆哆嗦嗦,整個人如篩糠一般。
她還活著?
不對,她已經(jīng)死了的,自己還見過尸體呢!
這什么人?。?br/>
綠萍恨不能活剮了星兒。她放開了梅舞,沒想到她們還真是難姐難妹。自己因為戰(zhàn)爭失去了愛人、家庭、子女……她呢,如今一聽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你是人是鬼?”星兒驚恐的瞪著眼睛,防備的望向他們。
阿雪唇角溢出一抹苦澀的笑,在她面前轉(zhuǎn)了一圈兒。星兒登時呼吸急促,她看到了影子,只有活人才有影子。她腦回路有些跟不上思考的速度了,機械的望著她,“不可能……你早死了,自刎而死,用的就是蜀王送你的彎刀?!边@個一定是冒牌貨,一定是的,她自我安慰著,瞧著既矯情又執(zhí)拗。
該了結了!
已經(jīng)是兩輩子了!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阿雪吸了吸鼻子,一字一句的質(zhì)問星兒,“曾經(jīng)是我眼瞎……星兒……代價是失了清白,橫刀自盡。可你不虧心嗎?我有的,你缺了嗎?母妃和父王,虧待你了,還是我虧待你了?”
“那是施舍!”星兒不想聽,自知沒理,所以聲音一定要蓋過她。
阿雪看出了她的外強中干,心仿佛被什么東西撕扯著一般的疼,姐妹的背叛,朋友的強暴,未婚夫的拋棄,歷歷在目。
什么叫白眼狼?星兒很好的詮釋了這個名詞。
阿雪收斂了情緒,“原來,你是這樣認為的!”
“我把命賠你不行嗎?”為什么她那么殘忍,連死都不讓她死的消消停停的。星兒哭了,這么多年第一次哭。
自己的女兒自己了解,邪帝那是一萬個不放心,就怕女兒一時心軟放虎歸山,“丫頭,不能心軟!”他沒參與過阿雪的生活,更不知道她這些年在血雨腥風里是如何活下來的。
眼前的女子,是天真的梅舞,也是殺伐果斷的鬼域繼承人。
她抬手召出了一把匕首,強大的神念控制著匕首砍斷了鎖鏈,星兒一時失去重心“砰”的一聲摔在了地上。就在他們都以為阿雪會放過星兒,想上前阻止時,那把匕首狠狠的刺進了星兒的心窩。
終于可以解脫了,星兒笑著倒在了地上,趁著她還沒有完全死透,阿雪蹲下身告訴她,“忘了告訴你,本公主這一世名阿雪,乃鬼域少主!”聽了這話,星兒瞪圓了眼睛,一陣抽搐后,再也沒有動靜了。
“死不瞑目!”云雀踹了尸 體一腳,瞧著飄出來的魂魄,抬手就給拍一邊兒去了,“便宜她了!不如這樣,讓她去餓鬼道投胎吧!”
阿雪勉強一笑,“那是崔先生他們的事,按律辦吧,我沒那個閑心管這個!”她現(xiàn)在更糾結她要怎樣和千山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