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鵬四十多歲的樣子，體型微胖，戴個黑框板材眼鏡，最顯眼的是頭頂一片“地中?！?，身上裹著深藍色羽絨服顯得臃腫，手上還夾著根煙。

    不修邊幅的大煙癮中年大叔——很符合導演的氣質(zhì)。

    蕭羽軒伸出雙手和劉鵬握手，“劉導演，您好……我叫蕭羽軒，很高興認識您！”

    “蕭同學，你好！別您呀您的，不用那么客氣！”劉鵬笑呵呵地說。

    “那我就叫你劉老師，你稱呼我小蕭或者羽軒都行！”

    “老劉，你們兩個都沒必要客氣，這也算認識了，以后打交道的機會還多，你直接叫他羽軒就行！都還站著干什么，有話坐下說……坐，都坐！”周顯軍拿過一個新茶杯。

    “周老師，你坐，我自己來！”蕭羽軒取下背包靠著沙發(fā)放在地上，趕忙伸手要接周顯軍手里的水壺、茶杯。

    “不用，我來！你去坐！”

    蕭羽軒也不堅持，直身在沙發(fā)上落座，“不用茶葉，白開水就行！”

    周顯軍還是給蕭羽軒泡了茶，蕭羽軒欠身接過放在茶幾上，濃烈的茶香散開，“謝謝周老師！”

    “都和你說了，來我這別拘著！”周顯軍對劉鵬問道：“老劉，要不你自己和羽軒說？”

    “行！羽軒吶，我今天這么晚還過來，的確是有事情要麻煩你！”

    “劉老師，有事你吩咐?！?br/>
    劉鵬娓娓道來：“是這樣的！我呢，拍了一個古裝電視劇，名字叫《情有千千劫》，片頭曲就選用了你寫的那首《當》，想麻煩你再幫忙寫片尾曲和插曲，現(xiàn)在的幾首歌我不是很滿意，你這邊有沒有難度？”

    劉鵬只簡單地說自己對現(xiàn)在的幾首歌不滿意，沒有介紹更多的內(nèi)情。

    周顯軍倒是能理解老同學的心情——時間緊、任務重，短時間就想弄到理想的片尾曲和插曲確實有些強人所難；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就是因為時間緊，所以幾乎所有希望都放在蕭羽軒身上了。

    于是，不免心里患得患失！

    “羽軒，這個時間很緊，最遲大后天也就是臘月22中午前就要用到！這不是說把歌寫出來就行，而是要把成品錄制出來！不過你也不要有壓力，盡力就行！”周顯軍補充說道。

    “其實，主要是片尾曲耽誤不得……至于插曲，倒是還可以晚個幾天時間，先按緊要的來吧！”

    “劉老師，說實話，時間有點緊，我沒什么把握！……即使我今天晚上就能寫出來也不頂事，編曲、伴奏制作還有最后的錄制都沒法把控?！笔捰疖幷f出自己的顧慮。

    劉鵬也清楚這的確是強人所難了。

    但這個事情一方面是臺里下的任務；另一方面，作為一個導演，當然想把自己的作品最好的一面給呈現(xiàn)出來。

    再說了，不是還有兜底的么？

    實在不行，就直接用現(xiàn)有的這一套頂上唄！

    劉鵬沉吟中，聽到蕭羽軒又問道：“嗯，劉老師，有個問題，我記得周老師和我說過，這部劇最終的結(jié)局是圓滿的，對嗎？”

    “對！《情有千千劫》嘛，整部劇的故事也老套，就是克服阻撓歷經(jīng)磨難最后有情人終成眷屬……結(jié)局大圓滿，觀眾才喜歡嘛！”

    蕭羽軒沉吟著點點頭，“劉老師，我有些想法了，不過不是很成熟！”

    劉鵬聞言欣喜，“說來聽聽！”

    “嗯……《當》這首歌呢，是以男生的角度立場，寫出海誓山盟，在堅定和灑脫中唱出對愛情的向往！”

    “那對應的片尾曲，就可以從女生的角度出發(fā)，寫出對男生或者說對愛情的一種回應，回應出無怨無悔、至死不渝的情感，至于唱法，可以是老套的苦情唱法，也可以是平淡里演繹深情?！?br/>
    “劉老師，你覺得哪種更合適？”

    “老周，我對音樂只停留在好不好聽上，專業(yè)的東西是一點都不懂，要不你幫忙拿個主意？”劉鵬向周顯軍求助。

    “嗨，音樂這東西說一千道一萬，歸根結(jié)底不就是講究個好不好聽嘛？你又不是做音樂的，要那么多專業(yè)知識干嘛用？”周顯軍指著蕭羽軒對劉鵬說：“既然他有不同的想法，那就都做出來你聽聽看，喜歡哪首就選哪首?！?br/>
    “好的?！笔捰疖帒邢聛?，“那我試試，不過也還需要周老師你再幫忙把把關(guān)！”

    “呵呵，你呀你！”周顯軍有些話當著劉鵬的面不好說，就心照不宣地指了指蕭羽軒答應下來，“行！”

    “羽軒，大概什么時候能出結(jié)果？”劉鵬問。

    蕭羽軒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問向周顯軍：“周老師，現(xiàn)在學校的樂器室還有人嗎？錄音室也可以，我需要用鋼琴校音。”

    “學校已經(jīng)放假了，這個我還真不確定。”周顯軍答道，又對劉鵬說：“老劉，要不明天羽軒弄好了我再聯(lián)系你？”

    劉鵬面露難色，“老周，要不你看這樣行不行……你和羽軒現(xiàn)在跟我一起回臺里，我可以協(xié)調(diào)錄音棚給你們用，完事之后就直接住我們臺里的招待所。我這也是沒辦法，早點有結(jié)果我才能早點安心，你看咋樣？”

    蕭羽軒和周顯軍對視一眼，“我沒啥問題！”

    周顯軍一拍大腿痛快地說：“行，就按你說的來吧！我給家里打個電話說一聲?！?br/>
    達成一致，那便是說走就走。

    蕭羽軒跟著兩人魚貫下樓，劉鵬導演的客氣話不斷飄過來：“老周啊，這次真得好好謝謝你和羽軒……這幾天我可愁死了！”

    “老同學，見外的話就別再說了，能幫那是肯定幫！”

    “劉老師，不用客氣的！再說了，最后寫出來的歌是否能讓你滿意，這還兩說呢！”

    “你的水平我還是相信的！”劉鵬嘴上這么說，心里也不免有些打鼓。

    即使有天分，好聽的歌也不是想寫就能寫出來的！

    和那些個著名的作詞人、作曲人相比，蕭羽軒也實在太年輕了。

    淅淅瀝瀝的小雨從漆黑的空中飄灑而下，伴隨著寒風左右沖撞，拍打在劉鵬的羽絨服上嘩嘩作響，劉鵬縮著脖子一哆嗦：“老周，你車停在哪兒？你是自己開車還是直接坐我的車過去？”

    “我開車過去吧，回來的時候方便，我車就停在那邊！”周顯軍用手指著不遠處，“老劉你前走，我后面跟著，羽軒你坐我車吧！”

    “好?！?br/>
    寒風陣陣，細雨霏霏。

    雨雖然不大，迎面撲在臉上，感覺黏糊糊的，一片冰冷，讓人很不舒服。

    “好好的天兒，下什么雨呀？這鬼天氣！”周顯軍關(guān)上車門，嘴里抱怨著，翻出一塊眼鏡布，來回擦拭著眼鏡，跟蕭羽軒示意道：“那兒有紙巾……自己拿，也擦擦！”

    蕭羽軒從善如流，把背包放腿上，扯出幾張紙巾擦擦臉，又系上安全帶。

    “你啥時候回家？車票買了嗎？”周顯軍發(fā)動汽車，左右看看倒車鏡，汽車開出。

    “車票還沒買，等劉老師這個事情弄好了再說，反正離過年還有10好幾天呢，不急。”

    其實，蕭羽軒早就打定主意——直接訂張臘月29的機票飛到川省城都，再轉(zhuǎn)汽車晃蕩到廣陽縣，天黑前應該能到家。

    反正過年前能到家就行。

    “你還是多上點心為好，這年底的車票可不好買！哎，我記得你家在川省對吧？”

    “對，川省廣陽，離城都大概200來公里吧?！?br/>
    “呦，離魔都可不近啊，坐火車不得20個小時？”

    “嗯，是挺遠的，我從魔都回家，路上差不多得30個小時?！?br/>
    盞盞路燈在窗外忽逝而過，橘黃的燈光閃動，車里跟著忽明忽暗。

    蕭羽軒不想聊和家有關(guān)的話題，心里掂量著是不是要先去店里一趟。

    特意讓周老師開車繞過去好像又不太合適，話到嘴邊了還是沒提。

    周顯軍開車要不時看后視鏡，覺察到了蕭羽軒欲言又止的動作。

    半個學期交道打下來，周顯軍是真心有些欣賞自己這個學生——有靈氣有天賦不說，而且認真、愿學，平時安靜話不多，做事也守規(guī)矩。

    他又哪里曉得，蕭羽軒的自我定位就是個——混子。

    “混”就完事了。

    于是，周顯軍主動點破：“你剛才是不是有啥話想說又沒說？”

    蕭羽軒沒料到被周顯軍發(fā)現(xiàn)，微微笑道：“呵呵，其實也沒啥……我在垃圾街那邊開了家店，剛才直接從店里去的學校，店還沒關(guān)門?！?br/>
    “垃圾街哪個地方？你和我說位置，我先送你過去一趟！”周顯軍降低車速，很是意外地說道。

    “不用，不用！還是直接去電視臺吧！”蕭羽軒擺手。

    “垃圾街又不遠，也就一腳油門的事，我下個路口掉頭，直接先過去一趟?！?br/>
    “周老師，真不用！反正店里還有人，我那都是小事.....劉老師的事情要緊，還是直接去電視臺吧！”

    “你確定不用過去？”周顯軍偏過頭問了一句。

    “嗯……不用！”

    周顯軍聽蕭羽軒說店里還有人，也就沒再堅持。

    只是二人對“還有人”的理解不同，蕭羽軒是想著店里還有客人，現(xiàn)在過去估計又得費口舌趕客人走，老師跟著一起不太合適，反正店里也沒啥值錢東西，所以也就無所謂了；周顯軍則是以為店里面還有其他員工，那也著實沒啥好擔心的了。

    “你要是確定不用過去，那可就直接走了??！耽擱久了，別一會老劉有啥想法！”車子又開始加速，“話說回來，你這也算是開始創(chuàng)業(yè)了?。　?br/>
    “我這算哪門子創(chuàng)業(yè)啊，主要就是隨便玩玩?！?br/>
    “之前也沒聽你提起過，店開了多久了？”

    “算起來差不多3個多月了吧，就國慶前幾天開的?！?br/>
    “國慶前？”周顯軍回想了一下，“你是把那首《當》的費用用作開店了？”

    “對?！?br/>
    “你們這年輕人腦子就是活?！敝茱@軍隨口感慨一句，“那生意咋樣？”

    蕭羽軒暗自盤算了下，回答道：“最近這幾天應該能保本。”

    “哦！”周顯軍先是隨口回應，但是又感覺不對勁，“聽你意思，不僅不賺錢還賠本了？”

    “嗯！”

    “不應該??！垃圾街那邊雖然我很少去，可我也清楚，周邊這幾個學校那么多學生，隨便做點啥生意，但凡用心點，也不至于賠本吧？”周顯軍有點想不通，“你的店主要經(jīng)營啥？”

    “以前是家咖啡店，我租下來現(xiàn)在也是賣咖啡和飲料?！?br/>
    一聽到賣咖啡和飲料的店，主要這家店還是個賠本買賣，周顯軍就感覺有印象，好像前幾天一個同系老師剛跟他提過學校附近有一家“敗家店”，還笑稱啥時候也要去見識見識，否則都跟不上時代潮流了。

    周顯軍不太確定地問道：“你店名是不是叫‘遇見’？”

    “對，是叫‘遇見’……周老師，你聽說過？”

    得……確診了！

    自己這個學生就是那家“敗家店”的“敗家老板”！

    周顯軍哈哈一樂，“前幾天，就我們系一個老師跟我分享來著，說一個奇怪的老板開了一家奇怪的店，叫‘遇見’。進去了想喝啥就喝啥，想坐多久就坐多久，最關(guān)鍵是給不給錢無所謂，給多少錢也無所謂！鬧半天，你就是老板??！呵呵……我當時還覺得新鮮，那老師還開玩笑說想采訪采訪老板，問問是不是又探索出了什么新的商業(yè)模式了......我聽了也很好奇，我替那老師采訪采訪你，你是咋想的？”

    聽到周顯軍的調(diào)侃，蕭羽軒沒有絲毫尷尬，“呃，其實都是湊巧而已！”

    “湊巧？”周顯軍是真有點不理解，沒聽說“湊巧”能這樣干事的。

    “嗯！”蕭羽軒又強調(diào)了一句，“真的是湊巧！”

    “那天吧，就是你給我轉(zhuǎn)錢那天，也沒啥事就在垃圾街隨便溜達。原本就是想買杯咖啡，碰巧兒，那家咖啡店正打算轉(zhuǎn)讓。”

    “......當時吧，我當時還真沒有開店的心思......要不怎么說‘無巧不成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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