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魚肚白,夕食一宮的洗心殿內(nèi)清一色肅整的雪青道袍。
烏泱泱的挺拔背影,直把末尾兩個相比甚為嬌小的身影蓋了過去。
殿上身著藏青道袍的人兒捋了捋胡子,環(huán)視四周,干咳了幾聲,道,“諸位既成了寒水門的弟子,自然是不夜城的人中翹楚一類。吃飯有吃飯的規(guī)矩,睡覺有睡覺的規(guī)矩,這吃喝拉撒睡,若在寒水門離了規(guī)矩,亦不成方圓。修身養(yǎng)性,正人君子之所作為也。奉勸諸位,將小老兒我一番早訓記掛心上……”
偌大的洗心殿內(nèi)回蕩著該人病弱似的氣息聲。聲音雖是微小,但因那殿內(nèi)格外安靜,饒是一呼一吸,都極其清晰。
滿眼望去,是一張張年輕而富有朝氣的面龐,眼神堅毅。
“寒水門創(chuàng)派至今,容納五家。獨門心法《寒水心經(jīng)》更是冠絕江湖,名聞中原四大正派。而寒水門之所以為寒水門,乃上一代城主智慧之所大成,意欲以寒水一門保衛(wèi)不夜城,抵御外侮,自強不息……”
不知是誰打了個重重的哈欠。
殿上人忽地神色一怔,怒道,“哪家弟子這么不識禮數(shù)!”
一排排雪青道袍的末尾。
一襲丹色的女孩正用后肘狠狠地頂著旁邊困得昏天黑地的人兒。
“干嘛?”無憂這不耐煩的一問,引得眾人紛紛回頭。
“你,你你你……”殿上人一眼瞅見人群后哈欠連連的女孩,氣得臉色青白,口齒不清道,“你們兩個女弟子給我留下來,其余人散了晨練去!”
無憂驚得忙把最后一個哈欠咽回了肚子里,她定睛一看,無數(shù)雙帶著笑意、嘲諷、冷漠的眼睛盯著她,登時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忙不迭問身旁看似懊惱的晉柳兒道,“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事了,為什么大家都看著我?他們都走了?早訓完了嗎!這么快??!……”
晉柳兒瞪了她一眼,氣鼓鼓地道,“姑奶奶啊,被你害慘了?。 ?br/>
無憂發(fā)蒙地注視著她,怔了怔,說,“我怎么害你了?哎唷我不就是昨晚跟你喝了點酒起晚了嘛,這不早上也沒耽誤啊……”
殊不知二人的一番話語早落到了魏師叔的耳朵里。
“魏師叔好!”晉柳兒向從殿上緩緩走下來的人作了個揖,滿面堆笑道。
身旁人一愣,隨即接道,“魏師叔早上好?。 闭f罷“嘿嘿”一笑。
“昨晚喝了什么酒哇?”魏小小微笑問道,不經(jīng)意地捋了捋胡子。
無憂頭腦一熱,贊嘆道,“哎唷師叔!要說昨晚那酒啊,可真是好酒?。 毖壑幸慌上蛲?。
魏小小“哦?”了一聲,感興趣地問道,“怎么個好法兒?”
晉柳兒置身事外似的一邊看看魏小小,一邊看看無憂,只聽無憂又道,“徒弟我不是剛從隅中搬出來嘛,一時開心,就請示了師父喝了一點小酒……”言下之意,喝酒一事是她莫同憶準了的,事實上,也是準了的。不過……“哎唷我一個小丫頭哪知道隅中宮里有什么酒啊,巧不巧我去擇菜的路上,在月池旁的枕寒亭底下刨出了好幾壇子陳年老酒呢??!哎呀可香了……”
話音一落,無憂眼睜睜地看著跟前病怏怏的老頭子猛然咳嗽了幾聲,咳得渾身發(fā)顫,立馬關切地詢問道,“魏師叔,你沒事吧?怎的咳得這樣厲害!”
“你這個丫頭,混賬??!”魏小小撫了撫胸口,忽地瞪眼破口大罵。
無憂和晉柳兒皆不明所以地被嚇了一跳,訕訕的。
“那是我藏了七、八年的竹葉青?。?!”
這兩句話仿佛吼完了魏小小渾身的氣力,當下連連發(fā)抖,面色慘白。
“魏,魏師叔……”無憂一臉賣力討好,心知闖了禍,堂皇道,“魏師叔,我實在不知道那藏在亭子底下的幾壇酒是您的啊!……要不我給您吐出來?”說完自己也笑了。
魏小小禁不住退了幾步,一個勁兒地翻白眼,眼看著離死不遠了。
“我就知道那幾壇酒不是元嬤嬤給你的!”晉柳兒壓低聲音咬牙道。
“都是酒都得喝,誰給的還不都一樣!……”無憂沒好氣地斜睨了晉柳兒一眼,說,“你這個大小姐可別忘了開頭那兩壇竹葉青是誰搶著先喝的??!”
“那你說現(xiàn)在怎么辦?我看你啊,又得被莫師叔罰去打雜兒了!”
無憂白了晉柳兒一眼,靈機一動,想要擠出幾滴眼淚楞是擠不出來,只得哭喪著臉求還在兀自調(diào)順氣息的魏小小道,“魏師叔,我在隅中這半年,好不容易養(yǎng)好了傷,一下子嘴饞,實在是無心之失……”頓了頓,聲帶哽咽說,“魏師叔你看在我年紀小不懂事的份兒上……千萬別告訴我?guī)煾福 闭f完滿臉堆笑。
翻臉如翻書。
不知誰冷哼了一聲。
“我看你們這個魏師叔啊,是被氣掉了半條命?!?br/>
無憂和晉柳兒眉頭一皺,回頭看去,原是前腳剛邁進殿口的盧有魚。
這下可好了。晉柳兒一副絕望的表情。
“盧師叔好!”無憂深深一揖,一身冷汗,暗自攥了攥拳頭,笑問,“盧師叔什么時候過來的呀……”本來還抱著那么一點希望。
“不晚,都聽見了。”盧有魚挑眉道,嘴角驀然勾起一絲嘲笑。
晉柳兒幽幽地嘆了口氣,低頭說,“魏師叔,真對不起,柳兒錯了,定讓爹爹賠您幾壇上好的竹葉青。”
“不敢當啊。”沉默良久的魏小小倏爾發(fā)話,目光如炬,臉色已然恢復很多。
無憂眉頭緊鎖,頭皮一硬,直挺挺地跪在了魏、盧二人面前,冷冷道,“一人做事一人當,酒是我刨出來的,也是我讓柳兒喝的,魏師叔你要是罰我再去隅中蹲個半年,我也認了?!?br/>
盧有魚笑道,“你這小丫頭變臉倒是變得快?!?br/>
無憂瞥了盧有魚一眼,暗罵人要倒霉喝涼水都塞牙縫!目光一凜,脊背挺直。
卻見那魏小小忍痛一般地緊閉雙眼,往殿外使勁地揮了揮手。
兩個女孩面面相覷。
“還不快走?”盧有魚反問道,“我與你魏師叔還有要事要談?!?br/>
晉柳兒登時恍然,一把拉起了跪在地上沒有搞清楚狀況的無憂,大喜道,“徒弟謝謝魏師叔不罰之恩??!”說完一溜煙消失在了殿口愈發(fā)明媚的清早陽光里。
洗心殿內(nèi),剩下的二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談及殿外如獲大釋般的無憂和晉柳兒,兩個姑娘各自念叨一番,看了看時辰,忙撒腿就跑。
原是一個沙湖打棗,一人落葉湖劈柴去了。
沐浴在清明之中的鐵棗林,來回穿梭著雪青色人影。
半空不乏年輕弟子揮鞭的吶喊。
無憂兀自往林深處走去,抬頭一看,立馬語塞,“大,大師兄,你怎么在這?”
少年負手而立,像是等待已久。
無憂腦海里頓時涌現(xiàn)出昨晚喝醉時的斷片殘星,臉紅到了脖子根,簡直不敢注視少年若無其事的目光。
“練鞭?!笔捗C簡短二字,笑回道,接著抽出了腰間一條青翠欲滴的九節(jié)鞭,揚了揚。
無憂咽了咽口水,嘀咕道,“你一個大師兄都那么厲害了還練什么鞭子練什么基本功啊……”心說今天可要被笑話了。
“小憂師妹,我可是從沒練過基本功?!笔捗C看似平常的一句話,殊不知驚得眼前姑娘目瞪口呆。
“你都不練基本功?!”無憂驚愕道,瞬間面帶慍色,撇了撇嘴,道,“大師兄最厲害,行了吧?師妹我天資愚鈍,連個棗都打不下來。”幾句暗諷自己的言語,眼底霎時一黯。
誰料少年突然問了一句,“今早就醒酒了?”
無憂聽罷一臉慌張,掩飾說,“我,我壓根就沒醉……”說著說著聲音便小了下去。
蕭肅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道,“魏師叔的竹葉青怎么樣?好喝嗎?”
無憂怔了怔,疑惑道,“你怎么會知道……”思索一番,登時恍然,“你剛才一路跟著我來的?!”
少年點了點頭,眸若點漆,道,“我以前沒在夜宮呆過,對這里的地形不是很熟悉?!?br/>
“大師兄,”無憂故裝贊嘆地拍了拍手,繼續(xù)說,“大師兄可真是聰明啊……又讓我補衣服又給我系紅線這回還跟蹤我……”后邊的話未及出口便被原形打回肚子里。
“小憂師妹,你別多想。”蕭肅輕嘆了口氣,辯解說,“我讓你補衣服是因為我真的不認識幾個嬤嬤,給你系紅線也是為了確保你的周全,至于跟蹤你……”
無憂眉頭一皺,打斷道,“行了大師兄,無論你做什么,都有理由,不必跟師妹我解釋?!闭f罷亦是抽出了腰間青鞭,凌空一甩,將方才的慌張、難過一并同渾身力氣甩了出去。
十幾粒棗應聲而落。
女孩大驚,結巴道,“我,你,怎么可能??!……”心說剛才一甩實屬無意??!當下又驚又喜,大笑不已。
一絲溫熱氣息游走在肺腑之間。
少年一臉狐疑地注視著高興得上躥下跳的女孩。
旭日東升。
被清晨陽光籠罩的天地之間,凈是萬物初醒的惺忪。
饒是如此,那躺倒在一片血巖中雙目失焦的趙平老兒,卻當真永遠也醒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