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離開明渠一段距離,苻錚也已經(jīng)回去了毓秀園,整個宮道上只剩下他們兩人,謝昀突然說:“我表字烺之?!?br/>
謝燦鉆在他的懷里,輕聲道:“我知道的?!?br/>
烺,音朗,明也;昀,音云,日光也。她早就聽母妃說過的,那個五歲就加冠去了西齊做質(zhì)子的三皇兄。少年的下頜還帶著稍許的圓融,隱隱卻透出了堅毅來,皮膚雖然不及養(yǎng)在江南那些世族子弟白細(xì),仔細(xì)看還能發(fā)現(xiàn)細(xì)嫩的青茬。可那容顏,正是君子端方,溫良如玉,正如四月暮春的暖陽。
謝昀的懷抱很穩(wěn)很暖,他倆的衣服都是濕的,謝燦可以透過薄薄的布料感受到謝昀胸口肌肉的弧度,雖然知道他是兄長,可還是不自覺燒紅了臉。
謝昀離開越宮十年,卻還記得昭陽殿的方位。不多時便走到了。
王修儀還在毓秀園沒有回來,昭陽殿只有守門的幾個宮女,看見謝燦被陌生男子抱進(jìn)來,嚇得慌了神。
謝昀自報家門:“本宮是三皇子,二公主受了驚嚇,去給她換件衣服?!闭f著便將懷中謝燦交給了大宮女。
大宮女連忙牽著謝燦往殿里去,可是謝燦一轉(zhuǎn)身拉住了謝昀:“烺之哥哥也要換一身衣服的。”
謝昀聽見謝燦這樣喚她,唇角的笑蕩漾開來,端的是面如冠玉,清朗少年。
謝燦心撲通撲通跳,不敢去看他,聽母妃說當(dāng)年謝昀生母王淑儀艷冠后宮,如今看到謝昀,果真不假。她抬頭對大宮女說:“給三皇兄備姜茶,另外去尋套衣物來?!?br/>
大宮女匆匆吩咐下去,便帶著謝燦去殿內(nèi)沐浴了。
等謝燦沐浴完畢出來,謝昀已經(jīng)換好干凈衣服,王修儀也不知何時回來了,兩人在殿前親密地說著話。
謝燦知道,謝昀去齊國之前,王修儀是養(yǎng)過他兩年的,現(xiàn)下他回國了,自然還是記在王修儀名下。
因為謝昀尚未娶妻,不用在宮外開府另住,王修儀早就將昭陽殿最前一間殿整理出來,留給了謝昀。
想起以后多了這樣一位兄長,謝燦心中喜不自勝。
但是那時候她以為她很快就要嫁給苻錚,和謝昀相處的時間并不多了,那半個月對謝昀便很是殷勤。后來她中毒落水,謝灼代嫁,她留在宮中和謝昀相處的時間,突然多了起來。王修儀去世之后,更是他們兄妹兩相依為命,直至最后雙雙殉國。
她和謝昀的感情,哪里是苻錚能比的了的?
苻錚隔著牢柱看著她,冷冷說道:“看來本王還是對你太好了些。”
謝燦頭也不抬:“是么王爺?”
苻錚早知她油鹽不進(jìn),終于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在嘆息自己計劃失敗還是旁的什么。終于說道:“我讓人來收拾一下。”
謝燦沒有說話。
苻錚看著她的臉籠在火炬的光里,極為肅穆莊嚴(yán)。她披著頭發(fā),可是依然一絲不茍,油光水滑,身上的衣服沒有一絲褶皺。手指交疊放在腿上,如一把嫩蔥,仿佛可以掐出水來,纏綿病榻半月,牢中囚禁半個月,倒沒有讓她身上帶上一絲一毫的頹唐,依然保持著長公主的端莊。
他冷冷拂袖離去。
謝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漫長的地道之中,稍微松了一口氣,站起來去撿那個手爐。
已經(jīng)是五月中旬,外面的天氣早就炎熱起來,可是地牢中還是那么濕冷,仿佛江南不停下雨的三月。她的身子很弱,根本受不住,可是還是得受著。
銅質(zhì)的手爐被砸了一個坑,她撿了一塊石頭將那地上尚冒著紅光的炭火撥進(jìn)爐子中,又拿手巾擦了擦。
雖然被囚禁著,可是苻錚并未短缺她的物質(zhì),囚室的布置也并不像是個囚室。
她捧了手爐退回到床邊,蜷了腿縮進(jìn)床里。囚室的門從外面落了鎖,沒有旁的窗戶可以看見里面的情況,她透過牢柱盯著囚室另一側(cè)墻上掛著的鐵鏈,終于將臉埋進(jìn)被子里落起淚來。
她有些后悔為什么當(dāng)初那杯毒酒不多喝一點(diǎn)?
或許多喝一杯,她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是亡國的厲鬼,她會帶著滿身的戾氣在這已經(jīng)變成會稽王府的越宮之中游蕩,去找謝灼,卻找苻錚,找他們?yōu)樵絿f將士索命。
可是她現(xiàn)在還拖著殘破的身軀,被困在陰冷的牢房中,只能通過砸東西來發(fā)泄她的不滿。
苻錚怕她自殺,連給她吃飯的碗都是木質(zhì)的,就怕她砸碎了拿碎瓷片割腕。
而烺之哥哥呢……那個在越宮之中唯一能溫暖她的烺之,早就天人永隔。她原本是應(yīng)該在陰間陪伴他的!
不能哭。謝燦對自己說。
自醒來之后,她每天只允許自己哭四分之一柱香的時間。
絕對不能讓任何一個齊人看見她紅腫的眼睛。越國的長公主不懂什么是軟弱。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痕,又坐到鏡子前,拿黛筆細(xì)細(xì)補(bǔ)著妝容。
還是那張臉,眉如遠(yuǎn)黛唇似點(diǎn)絳,烺之曾說她是越國最美的女子,她知道她擔(dān)得起最美這二字。
越國的長公主不懂得什么是軟弱。
未時正,牢門再一次被打開,這一次進(jìn)來的是踉踉蹌蹌的王秀。
謝燦早就整理好妝容,坐在鏡前等著。轉(zhuǎn)頭卻看見王秀紅腫的眼。
“怎么了阿姐?”整個越宮之中,只有王秀真心待她,她的語氣也就柔軟了些。
王秀提著裝藥的籃子,跌跌撞撞走到牢柱前,扒住了兩根柱子,臉色慘白,嘴唇抖到幾乎說不出話:“謝灼……謝灼……”
她直呼前越公主的名諱。
謝燦眼神冷了下來,問她:“謝灼怎么了?”
王秀的手伸了進(jìn)去,緊緊抓著謝燦的手腕,說:“我聽從歷城來的拓跋側(cè)妃說,是謝灼出賣了……出賣了咱們的江南布防,苻錚才能那么快渡江!”
謝燦大驚,幾乎站不穩(wěn),往后倒退了幾步,若不是撞上了床柱,差點(diǎn)就要跌坐在地:“你說什么!”
王秀的眼淚如同斷線的東珠,大顆大顆往下掉落:“殿下,這不會是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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