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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沉睡之城的另一側(cè)，十字路口的街心花園里，黑色的銅像依然威嚴(yán)地矗立。

    就在雕像地下的五米深處，秋秋好奇地看著金屬的艙壁，頭頂和身邊穿過許多條管道，復(fù)雜得像人體內(nèi)的血管，輸送著奇怪的氣體和液體。

    她用力敲了敲一扇舷窗，厚重的金屬外殼保護(hù)著窗口，但堅固的玻璃外一團(tuán)漆黑，沒有想象中的深海鯊魚。

    “這真的是一艘潛艇嗎？”

    十五歲的女孩好奇地問道，她不同于班里的其他女生，倒是一直喜歡看男生們的書，比如兩次世界大戰(zhàn)的各種武器，最愛看的小說則是凡爾納的《海底兩萬里》。

    “沒錯。”

    鶴發(fā)童顏的老人應(yīng)聲道，他筆挺地站在秋秋的身后，如同六十年前海底的潛艇指揮官。

    秋秋依舊不解地問道：“可為什么這么安靜呢？潛艇里應(yīng)該充滿著各種噪音?！?br/>
    “因?yàn)檫@是一艘世界上最安靜的核動力潛水艇?！?br/>
    他從頭頂抓下一個黑色的圓筒，把眼睛放到觀察鏡似的東西前，又不斷地調(diào)整著觀察角度，轉(zhuǎn)動類似光學(xué)相機(jī)的變焦器。

    “你在看潛望鏡嗎？”

    “秋秋，你真是個聰明的女孩?！崩先藫崦念^發(fā)，輕輕笑了笑說，“你也可以來看看?！?br/>
    “真的嗎？”

    女孩興奮地跳了起來，老人又把潛望鏡調(diào)整到適合她的位置，指導(dǎo)秋秋把眼睛放上去。

    一個與照相機(jī)鏡頭相仿的世界，圓形的空間里畫著十字刻度，卻沒有見到波濤洶涌的海面，也沒有檣櫓如林的敵艦，卻是一片沉睡著的城市。

    剎那間，她嚇得后退了一大步，轉(zhuǎn)頭看著旁邊的老人。

    “你可以繼續(xù)看。”

    在他柔和的鼓勵聲中，秋秋又把眼睛放到潛望鏡前，原來鏡頭是俯瞰的視角，好像站在上帝的角度看世界——她也仿佛站在數(shù)百米高的云端，低頭俯視著整座南明城。云朵已壓得越來越低，對面的山峰幾乎與自己平行，往下就像一個巨大的臉盆，無數(shù)灰色的建筑矗立其中。這是夢幻般的城市，曾經(jīng)的桃花源與伊甸園，一度變成遭天譴的所多瑪城，靜靜地沉睡了整整一年，卻已被一群不速之客喚醒。

    秋秋激動地看著潛望鏡里的世界，盡管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上帝。她看到了自己也在這城中，看到了她的媽媽黃宛然，還有成立和錢莫爭。他們走在沉睡的街道上，每個人的手里都捧著一本書，封面上印著“天機(jī)”兩個字。

    這兩個字發(fā)出金色的光芒，讓她剎那間有些暈眩，立刻從潛望鏡前倒了下來。幸好老人堅實(shí)的大手牢牢地托住了她，很快又讓十五歲的女孩站了起來。

    “這是什么潛望鏡？你讓我看到了什么？”

    她滿腹疑惑地后退幾步，后背撞到了潛艇的艙壁。

    “天機(jī)的世界?！?br/>
    老人的這句話讓秋秋更為疑惑，她觸摸著身后凹凸不平的金屬，還有那些看似滲透著海水的鉚釘，宛如置身于五百米深的海底，被一大堆女妖頭發(fā)似的海藻纏繞著。

    幾十分鐘前，她還在南明城的陽光下，被這個神秘的老人從陰溝里救起，跟隨他走到街心花園。雕像后隱蔽的綠地，突然裂開一條深深的地道。她小心翼翼地走下去，地道四周變成了金屬，如一條秘密的艙道。她跟著老人走進(jìn)一扇隔水艙門，馬上又把艙門關(guān)緊，好像隨時都會有海水涌進(jìn)來。她發(fā)現(xiàn)了一個潛艇的世界，狹窄的圓筒狀金屬艇殼內(nèi)，布滿各種管道和艙門。走進(jìn)鴿子籠似的艇員休息室，艇長的休息間最明亮舒適。還有長條形的魚雷發(fā)射艙，密布航海與通信設(shè)備的指揮艙，是她熟悉的二戰(zhàn)電影里的場景——u571還是海狼號？

    她暫時忘卻了中午的痛苦，驚奇地欣賞著這艘潛艇。每一個部件都要親手觸摸，似乎能嗅到海水和機(jī)油的氣味。

    最后，老人告訴她潛艇的名字叫“諾亞方舟”。

    “這艘潛艇會帶著我們逃出去嗎？”

    “不，我們逃不出去。”

    這句決絕的話讓秋秋失望，但她本來就不抱什么希望，聳聳肩說：“沒關(guān)系，我不在乎，如果能夠永遠(yuǎn)留在這里，我倒是很樂意。”

    “你只有十五歲，你不應(yīng)該死在這里?！?br/>
    “所以，你才把我從陰溝里救起來？”女孩咄咄逼人地問道，但隨即低頭柔聲道，“謝謝你救了我。”

    “也許是這個原因吧。”

    老人的語氣忽然變得惆悵，他坐在指揮艙里艇長的位置上，看著電子羅盤表上的變化。

    “這里很舒服?！鼻锴镉衷讵M小的艇身里逛起來，“可是潛艇通常都很悶熱，封閉的環(huán)境會讓艇員承受巨大的精神壓力，甚至?xí)兊眯沟桌??！?br/>
    “你果然看過很多這方面的書，但這艘潛艇很特別，它與眾不同?！?br/>
    “是的，是非常特別——比如我只看到你一個人，我的艇長。你手下的潛艇兵呢？”

    “他們都死了。”

    他平靜地回答，拉直了那身綠色的衣服，仿佛仍在指揮他的艇員們。

    “只有你一個人活了下來？”

    “不，還有其他許多人，但現(xiàn)在這里只有我。”老人緩緩地走進(jìn)生活艙，打開一個微型冰箱，“你一定口渴了，要吃水果嗎？”

    “你這里還有水果？”

    她著急地擠到冰箱前，里頭果然塞滿了各種水果，有香蕉、芒果、椰子、木瓜……幾乎所有的南方水果都在里面，好像開了一個水果鋪?zhàn)?。女孩已?jīng)一周沒吃過新鮮食物，更別提眼前這些琳瑯滿目的水果了，今天早上還因?yàn)闋I養(yǎng)不良而暈倒。

    秋秋趕緊拿出一串香蕉，急吼吼地剝開來就吃，果然非常新鮮，像是剛剛從樹上摘下來的。她又品嘗了芒果和木瓜，老人為她端來一大杯剛榨好的椰子汁，這下讓女孩徹底吃飽了。她摸著肚子說：“謝謝你的水果！真是太神了，都是從哪來的呢？為什么我們一直沒有找到？”

    “這又是‘天機(jī)’哦?！崩先松衩氐匦α诵?，卻摸著女孩的頭發(fā)嘆了口氣，“可憐的孩子。”

    這又引起了父母雙亡的秋秋的惆悵，她低頭倔強(qiáng)地說：“對不起，我不需要別人的可憐?！?br/>
    “是的，孩子你不需要別人的可憐，你只需要自己救自己?！?br/>
    但她更加地憂傷了，“這就是我的命運(yùn)嗎？”

    “不，命運(yùn)不是別人為你安排好的，命運(yùn)是你自己走過的路，遇到過的人，經(jīng)歷過的事，所有這一切走過之后，才是你的命運(yùn)?！?br/>
    老人語重心長地對她說道，忽然有些像課堂上的老師，抑或布道的傳教士。

    “也許——”秋秋撇了撇嘴，深吸了一口氣，“你說的對?！?br/>
    “我剛才給你吃了水果，你現(xiàn)在要給我報酬了?！?br/>
    “什么報酬？”

    女孩倒也即刻警覺起來。

    “告訴我——外面的世界現(xiàn)在怎么樣了？”

    “外面的世界？泰國？中國？美國？”

    老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給她榨了一杯新鮮的椰子汁：“是的，整個世界，告訴我?！?br/>
    “讓我想一想——”秋秋喝了一大口椰汁，腦中播放著過去半年來的新聞，“黎巴嫩和以色列爆發(fā)了戰(zhàn)爭！”

    “終于又打了。”他苦笑了一聲，緊緊捏起拳頭說，“戰(zhàn)爭，又是戰(zhàn)爭，我已厭倦了戰(zhàn)爭！”

    “印度和巴基斯坦大地震?！?br/>
    “生靈涂炭了吧?！?br/>
    秋秋又想回到了國內(nèi)：“東方衛(wèi)視搞了‘加油好男兒’！”

    “這又是什么？”

    “哎，這是奶奶喜歡看的，爺爺可不喜歡呢。對了，今年夏天還有德國世界杯?！?br/>
    “巴西衛(wèi)冕冠軍了嗎？”

    “不，意大利人在決賽贏了法國。”

    老人閉起眼睛點(diǎn)點(diǎn)頭，“這倒也不錯?！?br/>
    “但這次世界杯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黃健翔在意大利和澳大利亞的比賽上說——你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

    這句話讓老人聽得云里霧里，只得搖搖頭說：“沒有爆發(fā)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就好！謝謝你告訴我這些?！?br/>
    地底的潛艇忽然沉默下來，好像真的葬身于海底了。秋秋靜靜地側(cè)耳傾聽，像在等待深海的巨鯨路過。

    突然，她大膽地打破了寂靜：“你一個人在這里，不覺得孤獨(dú)嗎？”

    “是的，我很孤獨(dú)?！崩先藝@息了一聲，撫摸著潛艇的管道說，“其實(shí)，從我年輕的時候起，我就是非常孤獨(dú)的，從來沒有感到過真正的快樂?！?br/>
    “到今天依然如此孤獨(dú)嗎？”

    他停頓了片刻，一下子蒼老了許多，“是更加孤獨(dú)。一個人在地底，沒有白天，沒有黑夜，只是靜靜地等待。”

    “等待什么？”

    “末日審判?！?br/>
    老人的回答斬釘截鐵，仿佛已看到世界末日的來臨。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什么是孤獨(dú)？”

    十五歲女孩的這個問題，已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自己的年齡。老人似乎也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居然長長地思考了足足一分鐘，才緩緩地回答——

    “渴望愛與被愛?！?br/>
    伊蓮娜從地獄深處醒來。

    睜開眼睛之前，只感到身體在麻木的同時，還發(fā)出劇烈的疼痛。她無法找到疼痛的來源，就像黑暗海洋上的帆船，難以避開觸礁的危險。

    她想要掙扎著站起來，雙手和雙腳卻更加疼痛難忍，整個身體只能猛烈地顫抖，卻無法移動半寸。

    終于，眼皮艱難地?fù)纹饋?，頭頂?shù)娜展鉄艋璋盗瞬簧?，仍然是這間狹窄的密室。

    剛剛做完一場噩夢，回到特蘭西瓦尼亞的荒原中，回到那座坍塌了的古老城堡中，見到了十五世紀(jì)的德古拉伯爵，并親吻了他血紅色的性感嘴唇。然后，伯爵的獠牙漸漸生長出來，咬住了她的白嫩的脖子，深深插入她的頸動脈中，瞬間吸干了她全身的鮮血……

    噩夢中驚醒的她，已完全失去了時間概念，以為在這里被困了幾天幾夜，以為忘卻了饑餓與干渴，唯一的感知就是恐懼，從四周墻壁洶涌而來的恐懼。

    “亨利！”她這才想起自己是怎么來到這里的，便用英語聲嘶力竭地喊起來，“你這個混蛋，趕快把我放出去！快！”

    但唯一能聽到這聲音的，只有伊蓮娜自己。

    她的上半身呈45度角的狀態(tài)，正好看到對面有一臺電視機(jī)，居然還是中國的品牌，29英寸的康佳。

    電視機(jī)并沒有亮著，不知是何時被搬到密室的，她狐疑地張望四周，卻沒有發(fā)現(xiàn)其他可疑情況。她繼續(xù)猛烈地掙扎著全身，但捆綁著她的皮帶卻越收越緊，使她痛不欲生，不得不停了下來。

    突然，伊蓮娜發(fā)現(xiàn)右手邊有個遙控器，手指正好可以夠著遙控器的按鈕。

    管它定時炸彈還是救命天使，伊蓮娜順勢按下遙控器，沒想到電視機(jī)居然亮了。

    “hello！”

    電視機(jī)喇叭同時發(fā)出一個略帶沙啞的男聲，電視屏幕在閃過一片雪花之后，畫面漸漸清晰了起來。

    一個男人出現(xiàn)在屏幕上——亨利?丕平。

    這張臉讓伊蓮娜立即安靜下來，她緊緊咬住雙唇，看著電視機(jī)里法國人的雙眼。

    亨利的眼神充滿疲憊，鏡頭里只有他的腦袋，臉頰布滿灰色的胡須，往下是臟兮兮的襯衫領(lǐng)子，背景是一塊猩紅色的幕布。

    “嗨，伊蓮娜，你現(xiàn)在感覺舒服嗎？”

    喇叭里傳出亨利的聲音，又是法國口音的英語，散布到狹窄的密室之中，伊蓮娜只感到耳朵里嗡嗡作響。

    “舒服個屁！”

    她無所顧忌地大罵起來，想出了英語里所有骯臟的詞匯，甚至還包括這幾年學(xué)來的中國臟話——通常是問候?qū)Ψ脚杂H屬和祖先的。

    “我知道你一定會罵我的?！?br/>
    屏幕里的亨利停頓了一下，皺起眉毛直勾勾地盯著鏡頭，而伊蓮娜猛烈兼親切的“問候”，也在瞬間戛然而止。她立刻了安靜下來，仔細(xì)觀察著電視機(jī)四周，是否有攝像頭之類的東西，說不定亨利正在哪里監(jiān)視著她。

    但還沒等她掃視，刺耳的法式英語又開始了，“對不起，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表達(dá)，因?yàn)槲冶饶愀涌謶?，不敢面對你說出某些真相?！?br/>
    伊蓮娜還沒問真相是什么，亨利就說下去了，“我承認(rèn)，我欺騙了你們，我并不是巴黎大學(xué)的教授，也不懂什么東南亞的宗教藝術(shù)，以前從來沒有來過泰國——對不起?！?br/>
    他只停頓了兩秒鐘，根本不給伊蓮娜插嘴的機(jī)會，繼續(xù)說道：“非常抱歉，從你們見到我的一開始，我就沒有說一句真話。這些天來我一直充滿了罪惡感，上帝一定會懲罰我的謊言，而現(xiàn)在我就有這種預(yù)感，上帝的懲罰即將應(yīng)驗(yàn)于我身上?！?br/>
    “活該！”

    伊蓮娜終于爽快地沖出一句話來。

    “還記得第一天發(fā)生的事情嗎？”亨利卻在她出聲的同時說道，“你們的大巴行駛在山間，突然發(fā)現(xiàn)我躺在公路上，全身受傷、昏迷不醒。我被抬到了你們的車上，你們又發(fā)現(xiàn)路邊的山溝底下，剛剛翻下去一輛旅游大巴，緊接著墜崖的大巴就爆炸了。很快你們就迷失了方向，誤入隧道而闖進(jìn)沉睡之城。當(dāng)晚，我在你們的照料下醒了過來，告訴你們我的名字叫亨利?丕平?！?br/>
    他又苦笑了一下，“這是真的！就是我的真實(shí)姓名，我還說我是一個法國旅行團(tuán)的成員，大巴在經(jīng)過那段山道的時候，因?yàn)檐埶懒艘粭l狗，與一個老太婆爭執(zhí)了起來，然后就遭到了她的詛咒。不久大巴發(fā)生了意外，剛剛打開車窗嘔吐的我，正好被甩到了公路上，而其余的人則隨著大巴，一同墜入了深深的山溝里?！?br/>
    還沒等伊蓮娜說出“這些都是假的？”時，法國人便說出了相同的話：“其實(shí)，這些都是假的！那輛墜入懸崖的大巴，里面根本一個人都沒有。而我也不是什么旅行團(tuán)成員，我身上的傷口全是事先準(zhǔn)備好的，都只是皮肉傷不會有大問題。至于昏迷不醒可不是裝的，我事先吸入了一種氣體，八小時內(nèi)會自動醒來?！?br/>
    “陰謀家！”

    伊蓮娜在心底咬牙切齒，恨不得馬上掙脫開繩子，把電視機(jī)里的亨利挖出來。

    “很抱歉，我現(xiàn)在才把這些說出來。但和你們在一起的幾十個小時里，我每時每刻都提心吊膽，尤其當(dāng)我得知導(dǎo)游的死亡之后，已完全超出了我的準(zhǔn)備和想象。我實(shí)在難以面對你們，又要被迫編出謊言來欺騙——比如我的巴黎大學(xué)教授的身份，還有吳哥窟中對你們的預(yù)言等，全都是些無稽之談?！焙嗬麘曰诘貒@息了一聲，鏡頭里的臉色愈加蒼白嚇人，“直到四天前的晚上，我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便趁亂逃出了你們的旅行團(tuán)。然而，我才發(fā)現(xiàn)一開始就錯了！我的命運(yùn)已不再被自己控制，一旦踏入這座該死的沉睡之城，就沒有辦法再走出去了！”

    說到這兒，他突然低下頭，把臉埋在自己的雙手之間，電視機(jī)屏幕上只見他顫抖的肩膀，許久他才重新抬起頭來，兩個眼眶都變得紅紅的，似乎有淚水要流下來。他對著鏡頭大喊道：“上帝??！我不敢……不敢……不敢再面對了……我只能像一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躲避著你們也躲避著死亡，在沉睡之城的黑暗角落里游蕩。昨天中午我?guī)缀醣蝗~蕭抓住，這是最后時刻即將到來的預(yù)兆！今天上午我又意外地遇到了你，但我無法直接告訴你一切，只能通過這臺該死的電視機(jī)，說出這些應(yīng)該下地獄的話?！?br/>
    “天哪，你究竟是什么人？”

    伊蓮娜已經(jīng)放棄了掙扎，反而對電視機(jī)里的亨利，有了一絲微弱的同情。

    “我知道你接下來會問什么問題?！狈▏瞬亮瞬聊樕系臏I水，滿眼通紅地說，“我是個剛剛失業(yè)的話劇演員，整夜落魄在巴黎的小酒館里。一個月前的晚上，有個神秘的黑衣人來找我，將稀里糊涂的我?guī)У搅藱C(jī)場，塞進(jìn)私人小飛機(jī)，幾個小時就飛到了美國。黑衣人帶我登陸一座孤島，在一個宮殿般豪華的別墅里，我見到了那個人——但我當(dāng)即昏迷了過去。當(dāng)我醒來以后，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間密室之中，手腳都被皮帶緊緊地捆了起來。當(dāng)時，我嚇得差點(diǎn)小便失禁，不顧一切地大喊救命卻沒有用。密室里有一臺破舊的電視機(jī)，屏幕里出現(xiàn)一個戴著面具的人，他告訴我現(xiàn)在有一個機(jī)會，可以徹底改變我的人生。我的選擇非常簡單，要么得到一張百萬美元的支票，并成為全世界矚目的人物，要么在巴黎街頭流浪下半輩子！”

    這下伊蓮娜總算明白了——同樣是密室，同樣是捆綁，同樣是電視機(jī)——亨利是把別人對付他的辦法，再改頭換面來對付自己！

    她又在心底對亨利咒罵了幾十遍，但電視機(jī)里的畫面卻突然停住了，亨利也定在那里一動不動，那齜牙咧嘴的表情令她萬分厭惡。

    怎么回事？是電視機(jī)出毛病了嗎？伊蓮娜又伸出手指，在遙控器上隨便按了一下。

    剎那間，電視機(jī)發(fā)出駭人的響聲，緊接著就突然爆炸了！

    顯像管和塑料外殼的碎屑向四面飛濺，密室里的燈光轉(zhuǎn)瞬熄滅，整個世界沉入無邊的黑暗。

    伊蓮娜的心臟幾乎也隨之爆炸，同時嘴巴里發(fā)出恐懼的慘叫……

    地獄就在腳下。

    他的名字叫??。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還有黑色的褲子，黑色的運(yùn)動鞋，里面是黑色的襯衫和絲巾。他甚至重新戴上了黑色的帽子，以及黑色的大墨鏡，加上天生的黑色頭發(fā)和眼球，只有皮膚是接近古銅色的。

    他穿過一條黑暗的通道，只有盡頭射出昏黃的廊燈。他還拖著一個沉甸甸的物體，重量甚至要超過他自己的體重。但他的體能和臂力都大得驚人，雙手緊緊夾著一個僵硬的脖子——當(dāng)然不是他自己的脖子，而屬于另一個可憐的男人。

    沒錯，他正在搬運(yùn)一具尸體。

    的動作依然很艱難，畢竟是七十多公斤的分量，何況現(xiàn)在真的是“死沉死沉”。他只能夾緊死者的頸部，任由尸體的雙腿拖在下面，摩擦著布滿灰塵的地面。

    尸體還殘留著一絲溫度，但渾身的關(guān)節(jié)都已僵硬了，感覺自己像在搬運(yùn)一塊沉重的木頭，每走一步都會付出更大的力氣。

    終于，他來到了那扇鐵門前。

    門縫里漏出幾絲白色的光線，還有一層白色霧氣彌漫出來。有力的肩膀撞開鐵門，順勢將尸體拖了進(jìn)去。

    這是個白色的大房間，一進(jìn)去就感到寒氣逼人，頭頂射下白色的燈光，宛如來到了西伯利亞。房間里有許多金屬的柜子，他隨意地拉開其中一個，里頭便出現(xiàn)一具腐爛的尸體。

    朋友們請不要害怕，這里只是醫(yī)院的太平間，不會有鬼魂作祟。

    掏出一塊白色的口罩，將自己的嘴連同半張臉遮擋起來。他拉開其他的金屬抽屜——這些都是貯藏尸體的器皿，里面一個個躺滿了尸體，有的面目安詳卻早已腐爛；有的干脆只剩下骨頭了；有的本身就血肉模糊，估計是因?yàn)閲?yán)重的外傷而死。

    醫(yī)院已經(jīng)停電一年時間了，幾天前才恢復(fù)了電力和冷氣，重新成為冰涼的太平世界。這些尸體能保存到這個程度已屬走運(yùn)。

    他冷靜地看著這些柜子里的人，只有在這個房間里才能一切平等。沒有大老板沒有公務(wù)員沒有打工仔更沒有流浪漢，全都化為一具具冰涼的軀殼，等待歸于塵土的那一刻，因?yàn)槲覀儽緛砭蛠碜詨m土。

    這輩子已見過很多死人，他繼續(xù)拉開太平間里的柜子，終于發(fā)現(xiàn)最后一格是空的。

    他回頭看著拖進(jìn)來的那具尸體，仿佛這個空蕩蕩的金屬大抽屜，就是為這個可憐的家伙準(zhǔn)備的墳?zāi)埂?br/>
    “再見！”

    心底默念了一句，便將沉甸甸的死者拖過來，好不容易才全部塞進(jìn)柜子。雖然在冰冷的世界里，的背后卻已布滿汗水，再也不顧上刺鼻的尸臭了，他摘下口罩猛喘了幾口氣，最后看了一眼死者的臉龐——這是典型的法國人的臉，歐羅巴人種阿爾卑斯類型，半邊臉上殘留著大片血污，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高高的鼻梁似乎折斷了——剛才頭朝下被拖在地上，很可能磕到突起物。

    你猜對了，死者的名字叫亨利?丕平。

    五十分鐘前，這個可憐的法國人，從醫(yī)院的樓頂墜落下來，顱骨粉碎性骨折當(dāng)場送命。

    十五分鐘前，疲憊不堪地來到醫(yī)院，在樓下發(fā)現(xiàn)了亨利的尸體。他火速將這具尸體拖進(jìn)大樓，又找來拖把抹布等工具，火速將水泥地上的血跡擦拭干凈。在確信不會留下死者的痕跡后，他將亨利拖向走廊的盡頭，費(fèi)盡力氣才來到太平間里。

    停頓了幾秒鐘，便合上死者驚恐的雙眼，將大抽屜塞回到金屬柜子里——永別了。

    他仰頭看著太平間的天花板，心想若是有一天自己能躺在這里，而不是臭水溝或者灌木叢抑或建筑工地甚至尸骨無存，已經(jīng)算是這輩子最幸運(yùn)的事了。

    于是，他捏起鼻子拍了拍金屬柜子，對埋葬在抽屜里的亨利說：“你真走運(yùn)！”

    他突然聽到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屏著呼吸走了過去，在太平間另一頭的角落里，隱隱有個影子在晃動。

    世界上沒有死而復(fù)生的人，更沒有什么不散的鬼魂——始終都堅信這一點(diǎn)。他剛剛沖到墻角里，果然看到一個黑影竄了出來，擦著他的褲腳管飛奔了過去。

    回過頭才發(fā)現(xiàn)，那只是一只黑色的大貓。他撲上去跺了跺腳，黑貓便鉆出太平間的縫隙，消失在陰暗的走廊里了。

    他沒有接著沖出太平間，而是在門口停下了腳步，眼前卻依舊是那只大貓的影子——它是自己的獵物，或者自己是它的獵物？

    但在一個小時前，做慣獵手的??確實(shí)做了一回獵物，這回獵手換作了葉蕭。

    雖然，已不是第一次與葉蕭面對面，但在警察局外的烈日之下，看著那雙憤怒而冷竣的雙眼，還有渾身爆發(fā)出來的殺氣，仍然使自以為無所畏懼的，發(fā)覺了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懼。

    原來自己還有害怕的時候——這一點(diǎn)才是真正讓他感到害怕的。他閉上眼睛靠在太平間的墻壁上，冷氣正從四面八方包圍著他，像蠶繭纏繞著蛹子一樣。他發(fā)覺自己的體溫逐漸降低，呼吸越來越困難，心跳也在慢慢地放緩，直到再也難以跳動為止。

    就像葉蕭頂在他額頭的那支手槍。

    ??=黑衣人

    除了皮膚以外全身都是黑的，就連檔案也是漆黑一團(tuán)——因?yàn)樗麖膩矶紱]有過檔案，也沒有真正的身份和護(hù)照，沒有被任何國家的政府登記過。他就像一團(tuán)空氣一個幽靈一聲嘆息，他只剩下一個符號：

    當(dāng)然，看到他的人都會自然地想到另一種形容：黑衣人。

    無論是??還是黑衣人，都從來沒有失手過，也從來沒有如此丟臉，居然被別人用槍指著腦袋。盡管，他的表情和眼神一如既往，好像自己依然是冷酷的獵人，只不過和獵物玩了個小把戲。但實(shí)際上??已經(jīng)徹底地輸了，他的每一根汗毛都悄悄豎起來，心臟幾乎碎裂成了兩半！

    ??被葉蕭憤怒的意志所打敗，被他體內(nèi)蘊(yùn)涵的能量所擊倒，被他眼睛里的堅強(qiáng)所摧毀——這是一個可怕的男人，根本無法與他抗衡和面對，開始的輕視原來全是錯覺，千萬不要惹怒這個男人，天知道他會完成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

    最后，??只能依靠二十歲的女孩來拯救他，這將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恥辱。

    他痛苦地蹲在地上，寒冷的氣流也郁積于此。正當(dāng)他感覺自己會凍成一尊黑色的冰雕時，聽到一聲清脆的爆炸聲。

    “砰——”

    就像花瓶突然被打碎了，也像氣球驟然爆裂了，金針?biāo)频脑M(jìn)??的耳膜。他似乎又被充上了電，站起來打開太平間的大門。

    黑暗的走廊里依舊寂靜無聲，卻隱隱傳來某種焦味……

    沉睡之城，光天化日之下。

    請允許我讓時光倒流，帶我們回到南明市警察局。

    當(dāng)葉蕭從沉思中抬起頭來，卻發(fā)覺小枝已悄然蒸發(fā)了。

    腦子里刷的一下變成空白，他下意識地在警局底樓轉(zhuǎn)了一圈，茫然地大聲喝道：“你在哪？”

    空曠的警局里傳來他自己的回聲，他這才明白小枝又一次逃跑了。

    但是，這次他真的憤怒了。他再也不會饒恕她了，再也不會被洛麗塔的眼神誘惑，也不會被歐陽小枝的幽靈所迷惑，更不會陷入到阿魯特小枝的往事中。

    每一根頭發(fā)都幾乎豎了起來，葉蕭飛奔著跑出警察局，眼前仍然是那條寂靜的街道，隱隱殘留著小枝的氣味。

    向左走？向右走？

    這是個問題，但時間并不站在他這一邊。葉蕭仰起頭看著天空，太陽依舊隱藏在云朵后面，一陣涼風(fēng)從左邊輕輕吹來，撫摸過他干裂的嘴唇再鉆入盒。

    剎那間抉擇已經(jīng)做出，他相信自己的直覺——向左走。

    葉蕭飛一般向左邊跑去，腰間的手槍硬硬地硌著肚子。他忍住疼痛往前跑去，迎面而來的風(fēng)拂亂他的頭發(fā)，宛若藏著小枝的影子。

    一口氣沖了數(shù)百米遠(yuǎn)，他終于停下來歇了口氣，卻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十字路口，前后左右已辨不清方向。四條道路是那樣相似，甚至連警察局在哪都搞不清了，他茫然地環(huán)視著四周，絕望漸漸地統(tǒng)治了他的心臟。

    忽然，鼻尖嗅到了什么氣味，容不得腦子里多想半秒，他立刻朝那個方向跑了過去。果然，沖過兩條路口，他就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了一個背影。

    迅速跑上去拉近距離，葉蕭斷定那就是小枝，隨即大聲喝道：“站??！”

    小枝回頭也看到了他，反而加快腳步拐進(jìn)旁邊的岔路。這讓葉蕭心中的怒火更加炙熱了，他飛奔地沖到岔路口，才發(fā)現(xiàn)這條路通往體育場。數(shù)米高的巨大看臺，正把陰影投射到他頭上。而女孩的身影一閃，沖進(jìn)了體育場看臺下的大門。

    這是他第二次來到這里，上次也是為了追逐小枝，結(jié)果反而走丟了屠男——當(dāng)晚就斷送了性命。

    雖然對于這個體育場，內(nèi)心有些微微的恐懼，但葉蕭仍不假思索地闖了進(jìn)去。迎面又是綠油油的足球場，瘋長的草皮像田野的蒿草，生銹的球門正被漸漸淹沒?；仡^是雄偉的看臺，布滿了三萬個橙色座位，堅固的頂棚呈流線型，只是空空蕩蕩宛如墳?zāi)埂?br/>
    小枝——就站在大球場的中央。

    草原般的綠茵覆蓋到她的腰際，使她像走在一片綠色的海洋中，周圍是空曠的球場看臺，將這里變成一個巨大的舞臺，有三萬多個幽靈在觀賞她的表演。

    她的臉龐冷峻而蒼白，絲毫都沒有懼怕葉蕭，反而挑釁似的揚(yáng)起下巴，展露充滿誘惑的眼神，仿佛在說：“你過來?。　?br/>
    這樣的神情更激怒了葉蕭，他立即沖入球場，但又高又亂的野草，以及腳底泥濘的土地，大大降低了他的速度。他只能艱難地?fù)荛_眼前的草叢，差點(diǎn)摔倒在野草堆中，但他抬頭便見到小枝輕蔑的笑容。

    “該死！”

    他沖得更加猛烈了，不顧一切地來到小枝面前。在即將觸到她的時候，耳邊卻響起一陣狂吠，幾乎震碎了他的耳鼓。

    “天神”來了！

    這條碩大兇猛的狼狗，幽靈般從野草叢中撲出，兩只前爪重重地打到葉蕭胸口，立時將他撲倒在草地上。

    原來“天神”早就在此等候它的主人了，剛才就趴在小枝腳下，只是被野草擋住了而看不見，等到葉蕭靠近才突然襲擊。

    葉蕭絲毫都沒有防備，連從腰間拔槍也來不及了。他只能狼狽地四腳朝天，被兇猛的大家伙踩在地上。他以前經(jīng)受過殘酷的格斗訓(xùn)練，也可以制伏任何身手矯健的罪犯，卻從未嘗試過與動物搏斗，因而他在“天神”面前完全落在下風(fēng)，無論怎么掙扎都難以起身，同時又要保護(hù)自己的臉部和頸部——萬一脖子被鋒利的犬牙咬斷，他會在幾秒鐘內(nèi)迅速死亡。

    但人的皮膚怎能與狗爪子抗衡？葉蕭的手肘上已滿是鮮血，但這時他根本感覺不到疼痛，只有狼狗嘴里呼出的熱氣，帶著腥味直噴到他的臉上。

    就當(dāng)它張開大嘴要咬向葉蕭的胳膊時，小枝在后面大喊起來：“天神，住手！不準(zhǔn)傷害他！”

    狼狗像是聽得懂人話，牙齒驟然收了回來。葉蕭的胳膊也就此逃過一劫，否則在“天神”的鋼牙之下，起碼也是粉碎性骨折。

    但他依然被狼狗壓在地上，雙手被迫護(hù)住臉頸，根本騰不出手來反抗。就這樣殊死搏斗了幾分鐘，葉蕭突然在草叢里打了個滾，終于掙脫了“天神”的壓迫。

    他立刻從腰間掏出手槍，打開保險對著天空扣下扳機(jī)——砰！

    槍聲。

    在空曠的體育場里回蕩了半分鐘。

    狼狗沒有沖上來，葉蕭順勢從地上跳起，顧不得胳膊肘上淋漓的鮮血，將槍口指向“天神”。

    人與狗的戰(zhàn)爭，天平終于向人類傾斜。

    一陣微風(fēng)吹過球場，草叢中狼狗威嚴(yán)地站立著，只在草尖上露出雙眼與耳朵，如幽靈冷冷地注視著他。

    它在等待人類的子彈嗎？

    葉蕭距離“天神”只有兩米遠(yuǎn)，黑洞洞的槍口直指著它的頭。他這才感覺到手肘的劇疼，看著自己的鮮血滴落到草葉上。

    但他對這條狼狗怎么也恨不起來，扣著扳機(jī)的手指顫抖了許久，卻無法射出那發(fā)一勞永逸的子彈。

    最終，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說：“我不殺你，你走吧?！?br/>
    狼狗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嘴里發(fā)出一陣細(xì)微的聲音，隨即在原地轉(zhuǎn)了一圈，尾巴輕輕搖了搖，便鉆入綠色的草叢深處消失了。

    雖然逼退了狼狗，但葉蕭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他將手槍塞回腰間，抓著受傷的胳膊，在球場中央發(fā)出痛苦的呻吟。

    忽然，他感到有些不對勁——偌大的足球場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小枝再一次消失。

    他茫然地環(huán)視著四周，再也沒有那女孩的身影了。怪不得“天神”乖乖地撤退了，原來它已經(jīng)完成了掩護(hù)主人的任務(wù)。趁著葉蕭與狼狗搏斗的機(jī)會，小枝就悄悄地從球場上開溜了。

    狡猾的洛麗塔！

    葉蕭再一次放開受傷的手肘，艱難地沖到足球場的另一端，踏上對面紅色的跑道。

    他雙眼如鷹一般再度掃視，終于在巨大的橙色看臺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背影。

    就是她！

    不知從哪來的能量，他竟如脫兔一躍跳過隔離溝，又從垂直的梯子爬上看臺。怒火沖天的葉蕭大喝道：“你跑不了的！”

    小枝回頭看到了他，相隔只有十幾米遠(yuǎn)，慌不擇路地繼續(xù)往上爬去。葉蕭則三步并作兩步地追上來，肘部的鮮血漸漸凝固，徹骨的疼痛感也暫時忘卻，唯一的念頭就是抓住這個女孩！

    眼看葉蕭越追越緊，她也開始越爬越高，一直沖到看臺的最高處，再也無路可逃的地方。身后就是一道鐵欄桿，也沒有“天神”來保護(hù)她了，小枝蜷縮成一團(tuán)束手就擒。

    葉蕭也來到最高點(diǎn)了，他擔(dān)心小枝又會耍花招跑掉，便飛一般地沖了過來。沒想到女孩本能地往旁邊一閃，而葉蕭已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沖出了高高的鐵欄桿。

    他絲毫都沒有注意外面，等到整個身體都飛出去時，再回頭早已來不及了！

    這里是球場看臺的最高點(diǎn)，距離地面有二十多米高，摔到地面上必死無疑。

    小枝發(fā)出驚恐的尖叫聲，重新?lián)浠氐借F欄桿邊。而葉蕭正懸掛在半空中，疾速地向二十米下的地面墜落，被萬有引力定律拉向地獄。

    自由落體……

    第十一個？

    現(xiàn)在暫時把鏡頭從球場挪開，轉(zhuǎn)到我們久違了的大本營——沉睡的別墅。

    二樓的臥室。

    孫子楚，依然在地獄門口徘徊，嘴里不時發(fā)出含混的聲音：“沉睡……之城……羅剎……之國……大空城之夜……末日審判……天機(jī)……不可……泄露……”

    “他又開始發(fā)高燒了！”

    林君如摸了摸他的額頭，焦急地坐在床邊上嘆氣，看著床上這個半死不活的男人，心里如刀割一般疼痛。

    “沒想到魚毒這么嚴(yán)重?！庇耢`也在床邊來回走動，“都是我不好，實(shí)在太不小心了，不應(yīng)該輕易地煮那鍋湯的?！?br/>
    頂頂從窗口轉(zhuǎn)回頭來，拍拍玉靈的肩膀說：“現(xiàn)在說什么都沒用，只能等童建國回來了，但愿他能找到那救命的血清?！?br/>
    三個女子都聚攏在床邊，看著奄奄一息的孫子楚裹著毯子痛苦地呻吟。他什么都喝不下去，完全失去了神智，情況要比剛才更糟，說不定隨時都會毒發(fā)攻心而亡。

    最后的時刻即將到來了嗎？

    “還有其他人呢？”頂頂始終皺著眉毛，又回到窗前看著天空，“葉蕭和小枝到底是生是死？還有伊蓮娜怎么還沒回來？秋秋又失蹤到哪去了？我們怎么向她死去的父母交代呢？”

    “都是我不好！”

    玉靈痛苦地低下了頭。

    頂頂卻自顧自地說下去：“只剩下我們這幾個人了嗎？三個女人和一個快死的男人。”

    “不，他不會死的。”林君如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此刻她有些近乎偏執(zhí)狂了，“你們都不要詛咒他?！?br/>
    她說著又抱著孫子楚的臉，仿佛是一對相戀已久的人，連她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到底他身上有哪些優(yōu)點(diǎn)，值得她如此突然地動情呢？

    也許，這一切本就不需要理由。需要理由嗎？

    “好了，我們不要自己吵架好嗎？想想救自己的辦法吧?！?br/>
    “不知道還能再多活幾個鐘頭？爸爸媽媽會來泰國找我嗎？他們找不到我一定也在哭呢！”

    林君如突然又變得那么悲觀，神經(jīng)質(zhì)地低頭抽泣起來。

    “讓我們回想一下這幾天——自從我們進(jìn)入南明城開始?！表旐敳辉俟芩?，靠著窗邊自言自語，“從第一天起就有許多怪事，比如路上遇到的那個法國人，那個法國旅行團(tuán)的大巴爆炸，為什么偏偏要被我們趕上？接下來就是大巴迷路，司機(jī)在這條路開過很多遍，怎么可能迷路呢？”

    “你接下來還要說我嗎？”

    敏感的玉靈立即察覺到了，因?yàn)閺乃谝惶爝M(jìn)入旅行團(tuán)，就有人覺得她來歷不明行蹤可疑，這種懷疑可能到現(xiàn)在都沒有消除，也只有童建國完全相信她并保護(hù)她。

    頂頂有些為難地?fù)u了搖頭：“我不知道?！?br/>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被卷進(jìn)來?！庇耢`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雖然我的年紀(jì)還很小，但從十八歲就開始帶旅行團(tuán)了，清邁玫瑰旅行社的好多中國團(tuán)都是我?guī)У?，從來沒有出過這種鬼事情，干嗎倒霉都要被我碰上！大概是我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要這樣來贖罪吧?！?br/>
    “不要再談你了，我沒懷疑你。”頂頂?shù)匕参克?，仰頭仔細(xì)回想著幾天前，“在第一個晚上，半夜里居然山體塌方，壓斷了進(jìn)出城市唯一的隧道——早不塌晚不塌，偏偏要在我們進(jìn)入這座空城的當(dāng)天晚上塌方？如果早一天塌方我們也不會開進(jìn)隧道來，如果晚一天塌方我們也能順利逃出去了，可就是撿在這個該死的晚上，這實(shí)在也太巧合了吧？”

    “是啊，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

    終于，林君如擦了擦眼淚也插嘴了，從花癡與悲傷中清醒過來。

    “這座空城就像是給我們設(shè)置的一個陷阱，等到我們剛剛跳進(jìn)去，就有人把陷阱口蓋了起來。還有第二天的清晨，導(dǎo)游小方怎么會慘死在天臺上？我們中間還藏著一個兇手吧？也許是逃跑的法國人亨利？可是那天晚上他還受著重傷，躺在床上不能動彈，怎么可能跑到樓頂去殺人呢？”

    “有道理？那會是誰干的呢？”這下輪到林君如來動腦筋了。她暫時放下孫子楚蒼白的臉，面色凝重地回想道，“旅行團(tuán)第二個死去的是司機(jī)，他在要帶我們逃出去的時候，結(jié)果遭遇加油站爆炸而死，可為什么只有他一個人死了？如果加油站大爆炸的話，與他同行的那些人也會沒命的，這實(shí)在不合常理嘛?！?br/>
    頂頂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錯。還有第二天的下午，童建國和楊謀他們到電視臺，已經(jīng)連接上了衛(wèi)星通信，并得到了外面的無線電信號，準(zhǔn)備向全世界發(fā)出求救的時候，天上卻突然開始打雷，居然把樓頂?shù)男l(wèi)星接受器和電視塔給劈壞了，這不是明顯不讓我們逃出去嗎？”

    “難道在冥冥之中，真有一只上帝之手在操控我們？”

    剛說完這句話，林君如的表情就瞬間僵硬住了。

    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臥室門口，一只白色的貓，正輕巧地蹲在地上，尾巴尖上一點(diǎn)火紅，似乎要燃燒這個房子。

    又是這只神秘的白貓，帶著她們來到這棟別墅，又?jǐn)嚨盟齻儚匾闺y眠。貓眼冷酷地盯著她們，仿佛早已看穿各自的心事，連一只貓也對她們不屑。

    貓眼，閃爍未來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