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不侍寢73章節(jié)

    面前是半不舊天青色繡著五福捧云錦緞帳子,萬字不斷頭拔步床，雪青色錦被,床邊是沉香木矮幾，墻上斜掛一柄寶劍,窗邊一把太師椅。

    太師椅上,劉成煜穿了件素白色綾緞袍子斜斜地靠著，手里捧著一本書。

    昏黃燈光暖暖地灑他額前，溫馨安寧，隱約有鼓聲傳來,平添了靜謐安詳。

    門口傳來輕輕敲門聲，我忙合上眼睛。

    有人躡手躡腳地進(jìn)來，“晚膳擺好了,皇上好歹用一點(diǎn)?！笔秋L(fēng)揚(yáng)聲音。

    “朕吃不下?！?br/>
    “都三天了，皇上……”風(fēng)揚(yáng)再勸。

    “出去?！眳s是劉成煜將他喝了出去。

    沒過一會(huì)，又有人進(jìn)來。

    “皇上還是用點(diǎn)吧，否則怎么照顧娘娘？”這次是墨書。

    就聽到杯盤碗筷碰到長案發(fā)出輕微撞擊聲。

    劉成煜啞聲道：“朕真吃不下……這個(gè)紅背竹竿草到底有沒有用，怎么阿淺還不醒？”

    墨書斬釘截鐵地說：“肯定有用，屬下訪過許多獵戶，而且親自試驗(yàn)過，確實(shí)能解箭毒木毒……何況，依娘娘體質(zhì)，不需解毒也沒問題……皇上，莫太憂心，龍?bào)w要緊?！?br/>
    劉成煜沒有回答。

    好久，才聽到他聲音，“沈家事處理怎么樣了？”

    墨書低聲道：“抄家那日沈夫人咳血身亡，其余二百四十六口數(shù)監(jiān)牢里，過幾日就將男子充軍，女子入娼藉?！?br/>
    我驀然心驚，劉成煜已下手對付沈相了。男子都充軍，那沈清呢，他說過要辦書院給孩童啟蒙。還有朝云，也不知她去找沈清沒有，會(huì)不會(huì)也被牽連內(nèi)？

    想開口，發(fā)不出聲音。欲抬手，手臂虛弱無力。

    除了尚有意識(shí)外，整具身子仿似成了別人，完全不聽我使喚。

    方才，我希望就此長睡下去，永遠(yuǎn)不醒來。

    而現(xiàn)卻那么渴望能夠說句話，哪怕只有一句。

    開門聲響起，墨書退了出去。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幾乎是同時(shí)，屋里響起長長嘆息聲，有人緩緩行至床前，一雙粗糙厚實(shí)大手觸到我臉頰，輕柔地摩挲，“阿淺，阿淺……”

    聲音低啞溫柔，含著傷痛、期盼、愛憐、悔恨，錯(cuò)綜復(fù)雜感情匯集一起，令人禁不住與他一同哀傷起來。

    就感覺，溫?zé)釡I水涌出，順著眼角滑了下去。

    “阿淺！”他驚喜交集，一把抓過我手，緊攥他掌心，“你醒了？”

    我睜開眼，木木地看著他，他眼中布滿血絲，眼底卻烏青，極為憔悴。

    他驀地跪坐地上，額頭抵我手心，“阿淺……這幾天，我很怕……”

    掌心溫?zé)釢駶櫋?br/>
    又是一驚，他這般冷漠無情不管不顧人，竟然也會(huì)害怕。

    他猛地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不大工夫，門又開了，他端了銅盆進(jìn)來，走到床前，將我扶起來，小心地靠靠枕上。

    銅盆里盛了熱水，裊裊散著水汽。

    他捋了衣袖半蹲著絞溫水帕子，多么簡單一件事，他卻笨得要命，濺了滿地水，也濕了他半幅衣襟。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如此伏低做小，心里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他捧了帕子過來，看到我臉上淚，低聲道：“阿淺，先吃點(diǎn)東西，吃飽了才有力氣……墨書帶回來藥，服用后會(huì)全身發(fā)軟，這一兩日就好了……你別著急?！闭f著，細(xì)細(xì)地替我凈了面，擦了手。

    又端過長案上甜白瓷小碗，舀了一匙，嘗了嘗，“還溫?！币怀滓怀孜菇o我。

    是銀耳蓮子粥，糯軟爽滑，帶著微甜。

    餓了這幾日，乍吃到這么可口粥，很有些狼吞虎咽意味。一碗粥見底，仍是意猶未。

    他想笑，眼圈卻先紅了，柔聲道：“先吃這些，我讓人燉了湯，一會(huì)就送來?！鄙焓钟忠魑夷?。

    我無法躲避，他手落我唇畔，再下來，指腹沾著兩顆米粒。

    他又取帕子擦拭我唇角，突然面上微紅，磕磕巴巴地說：“要不要去凈房？”

    我微闔一下眼，意思是不去。

    他明白，再問：“想再睡還是坐一會(huì)？”

    我轉(zhuǎn)動(dòng)著眼珠打量屋里陳設(shè)，目光觸及長案上古琴，停了停。

    他耐心地問：“我彈個(gè)曲子給你聽？”

    彈琴？

    張美人曾說過，有次宮宴，他奏琴，李才人跳了支妖艷舞，腰身幾乎都要扭斷了。

    我又不會(huì)跳舞，要他彈琴做什么，何況我也不是風(fēng)花雪月附庸風(fēng)雅人。

    賭氣般，閉上眼。

    感覺他起身離開，須臾又回來，床外側(cè)猛地一沉，是他坐了上來。

    我忙睜開眼。

    他笑笑，“我?guī)湍闶犷^。”說罷，將我發(fā)髻散開，一縷縷慢慢地梳，感覺他已力放柔了動(dòng)作，可仍扯痛了我頭皮。

    我低呼，“痛！”竟然喊出聲來，低且啞，不太像我聲音。

    他忙道：“我輕些梳?！?br/>
    我心里有事，道：“不用了，就這么亂著吧?！?br/>
    他不依，仍堅(jiān)持著梳完了。

    我著急地問：“朝云呢？別把她關(guān)起來。”

    他微愣，柔聲道：“你放心，我按你說，派人將她送到白水書院了，她很好，沒人動(dòng)她。”初二那日，我寫了兩封信，一封給沈清，另一封就是給他。

    我再問：“那沈清呢？”

    他笑，“沈清也很好。你乎人，我都不會(huì)動(dòng)……聽說那里求學(xué)孩童不少，以前惜福鎮(zhèn)那個(gè)沈蕙也?！?br/>
    是蕙姨！

    我有點(diǎn)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她了。

    輕輕地開口，“我想出宮?！?br/>
    他溫柔地笑，“好，等天氣暖了，你身子好了，想去哪里我都陪你?！?br/>
    “我是說，我一個(gè)人出宮。太后已經(jīng)死了，我不能也不想，再留這里?！比粑覜]猜錯(cuò)，他所穿素衣，是為太后守孝。

    “不！”他猛地抓住我肩頭，緊張地盯著我，“阿淺，別離開我。你走，我什么都沒有了……”話到后竟然有了幾分哽咽。

    我微笑，“你是天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妃子、孩子什么都會(huì)有。”

    他雙臂一合，將我摟他懷里，我臉緊貼著他衣衫，能聞到淡淡體味——他這幾日定是沒有沐浴過。

    正胡思亂想，聽到他說：“……我沒碰過姚星，她孩子不是我?！?br/>
    不可能，我記得很清楚，姚星風(fēng)箏上寫著“鴛被翻紅浪，羅帷生香塵”，沒碰過她，怎么翻紅浪，生香塵？

    他低低說：“姚謙年本就是個(gè)虛情假意奸詐之輩，之所以遲遲不上奏折，是想獲取多利益……我不會(huì)如他所愿，讓姚星誕下皇子……每次召她侍寢，都給她下了迷~藥，與她同寢是……死士。”

    所以，姚星腹中孩子無論如何不能生下來，不是我也會(huì)有其他意外發(fā)生，他絕不會(huì)讓劉成燁歷史重演。

    我嘆口氣，又道：“我不是因?yàn)檫@些，是真不想待宮里，宮里太憋屈了?！?br/>
    他頭埋我發(fā)里，語氣含糊不清，“你答應(yīng)過陪我一輩子。”

    “我早就反悔了。”

    他松開手，一把扯出我頸間玉指環(huán)，“反悔了還戴著它？明知道要死了，你也不舍得扔，是不是？”

    是，我不舍得扔，玉指環(huán)是初二那日戴上，我想萬一奈何橋上喝了孟婆湯，想不起他來了，或者看到玉指環(huán)能再想起來。

    我不愿忘記他。

    他將指環(huán)復(fù)塞入我領(lǐng)口，“六年前一個(gè)老嫗送給我，她說交給心中認(rèn)定有緣人，就能一輩子不分開……我惜福鎮(zhèn)就認(rèn)定了你?！?br/>
    惜福鎮(zhèn)，他總是愛答不理，對我也沒有好聲氣。

    可，他說那時(shí)就認(rèn)定了我。

    眼淚像夏日屋檐下雨滴，滴滴答答流個(gè)不停。

    我想擦，卻無能為力。

    他捧起我臉，溫存地吻去淚水，落我唇上。

    我聽到他話語唇齒間呢喃，“阿淺，你對我心，我都知道……你提拔張美人是因?yàn)樗赣H守著雁門關(guān)；你插手朝政，是因?yàn)橛行┏?，我不好?dāng)面處理；你生意，是因?yàn)槟阆霃纳蛳嗍掷飱Z權(quán)。還有，你放走六弟，是因?yàn)樗俏倚值?，你不想讓我后悔……阿淺，你做一切都是為我，我知道……我每次氣你，是因?yàn)槲覛庾约海荒芎煤玫卣疹櫮恪?br/>
    多淚流下來，順著唇角落入口中，咸咸，澀澀，分不清是他淚還是我。

    驀地，他停住，垂眸看著胸前。

    我手，不知何時(shí)，抓住了他衣衫，攥得那么緊。

    他大喜，捉過我手，放唇邊，低低道：“阿淺，你舍不得離開我，我也不舍得你，我們不要分開?！?br/>
    我緩慢卻堅(jiān)定地?fù)u了搖頭，“我要出宮?！?br/>
    他愕然地看著我，好半天，才又平靜下來，溫柔地說：“即便要出去，也不急一時(shí)，總得養(yǎng)好身子。”

    我點(diǎn)點(diǎn)頭。

    他起身出去，不久端了湯回來，仍是一匙一匙地喂給我，“阿淺，你心思我知道。若我把事情都解決了，你再答復(fù)我，好嗎？”

    我無聲地嘆口氣。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想把事情解決談何容易？

    他卻極有信心般，對著我笑，“我說過話，從來都能做到……我就要讓你當(dāng)我皇后，給我生孩子，陪我一輩子?！?br/>
    我笑笑，岔開話題，“你不是說我是鳳身，動(dòng)不得嗎？”

    他唇角微揚(yáng)，得意地說：“沈相上折子你沒看見？他說你欺君罔上，鳳身是假。我查了個(gè)徹底，結(jié)果是沈相與國師聯(lián)合起來欺瞞先帝，所以罰國師削去道號(hào)，終生不許再以道家子弟身份行走。”

    我記得國師曾說過，他不想當(dāng)?shù)朗?，如今倒是合了他心愿吧?br/>
    這其中定有什么貓膩。

    劉成煜微笑：“至于沈相，他又指使沈才人私傳圣旨謀害太后，罪不可赦，昨日午門問斬了，還有沈才人。”

    沈凈也死了。

    我嚇了一跳，問道：“那圣旨不是你寫么？”

    他答：“是，不過跟往常不一樣，你沒看出來？即便假死，我也不可能讓你聲名狼藉地死。”

    作者有話要說：親，你們看出來了嗎？

    提示一下，細(xì)心妹子們，文里提過好幾次皇上字體了吧~~

    太后不侍寢73章節(jié)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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