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菲菲絲毫不懷疑這些話的真實性。
事實上,自從跟陸承安相遇之后,凌菲菲就一直都在走好運。接二連三,連她自己都開始懷疑,是不是把自己這輩子的運氣,全部都積攢到這段時間花光了。
凌浩也不知道竄到哪里去了,一直到晚會收場,凌菲菲才看到他窩在畫室的榻榻米上睡得正好。
凌菲菲走上前,看著他紅撲撲的小臉,笑了笑。
“今天帶浩浩回去吧?”凌菲菲朝著陸承安看了一眼,“總不能一直讓浩浩在老宅子,爺爺腿不方便?!?br/>
陸承安點頭。
雖說也不愿意讓凌浩叨擾他跟凌菲菲的二人世界,但是這到底是自己的親兒子,陸承安到底還是喜歡的。
陸承安抱著凌浩下樓,陸荿敏跟陸老爺子坐在下面,也不知道在說什么,都是一臉沉肅。看到陸承安抱著凌浩下來了,陸老爺子頓時就壓低了聲音,朝著他們招了招手。
“爺爺?”陸承安將凌浩放在組合沙發(fā)上,走到自家爺爺跟前,“怎么了?”
“剛得到的消息,士曉得了肝癌。”
什么?
凌菲菲雙目圓睜,秦士曉?
這些日子一直都沒有聽到過秦士曉的消息,原本凌菲菲還想著她必定是去游山玩水,享受生活去了。畢竟是忙忙碌碌一輩子的人,陸家的人不歡迎她,她就遠走高飛。正所謂是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誰都不住在神壇上,既然都是凡夫俗子,多一點世俗的愿望,又算什么?
可是誰知道,她竟然得了癌癥。
“她在東京,想見你一面?!标懤蠣斪娱L嘆了一口濁氣。
秦士曉是中日混血,母親是日本人。常年住在東京,五年前離世。只是沒想到這一次她生了病,也選擇去東京。如果在本市的話,倒是好常來常往地探望。
陸承安沉默。
“我考慮考慮?!?br/>
“等不及了?!标懤蠣斪訐u頭,“是末期,她只希望你去看她,帶著孩子還有菲菲。”
凌菲菲愕然。
她倒是沒想過秦士曉會有一天還想著見她。原本以為,那人一定是恨死她了??礃幼舆@一切還沒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承安,我們?nèi)タ纯窗???br/>
凌菲菲扯了扯陸承安的衣袖,“畢竟,什么都過去了,現(xiàn)在秦女士的日子也沒剩下多少了?!?br/>
陸荿敏點頭。
“菲菲說的對,士曉沒有多少時間了。承安,不管怎么樣,她對你也是用過心的?!?br/>
陸承安不吭聲。
“承安?”凌菲菲苦笑,“你一向大方?!?br/>
只是對于秦士曉,陸承安實在是大方不起來。只要是想到那個人做過的事情,陸承安就恨得牙癢癢。自己的生母,幾乎是因為那么一個人死的。難道說自己要認賊做母?
就算是人之將死,陸承安也不愿意過去探望。
“爺爺,我不想去?!标懗邪材抗獬脸?,“我跟秦女士之間,無話可說?!?br/>
但是那么一個人,卻對陸承安十分惦記,似乎已經(jīng)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彌留之際不想見陸元西,反倒是想著陸承安。
的確是難得了。
凌菲菲頗有些感觸,但是對陸承安又十分理解,一時之間進退兩難。
“去看看吧,在這種時候,別想別的?!标懤蠣斪訉η厥繒缘降走€算是容忍的了,這么多年,什么都任由秦士曉去做,現(xiàn)在她病重,陸老爺子也是全心全意為了那人考慮,凌菲菲倒是愈發(fā)感喟。
陸承安不吭聲,半晌才點了點頭。
被拒絕的滋味怎么會好受呢?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拒絕,只怕是要瘋魔了吧。
他們都是被拒絕過的人,都很明白其中感受。
像是秦士曉那么驕傲的人,可以放下自己的體面,說出要見他們,已經(jīng)足夠難得了。
凌菲菲莫名的心酸,回去的時候,陸承安一路沉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凌菲菲不止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氣息離自己這么近,只是秦士曉那樣的人,怎么也會落得這個地步?她分明是最剛強不過的人啊,凌菲菲啞然。
在死神面前,人人脆弱。
“承安。”回到家后,凌菲菲給陸承安煮了一杯牛奶。
原本這是陸承安每天都會做的事情,只是他今天心神不寧,凌菲菲擔心的很。
她輕輕地走進書房,看著他一臉沉思的模樣,苦笑。
“承安,想開點。”
“嗯?”陸承安看著她那張雪白的小臉,“以后別自己親手做這些事?!?br/>
凌菲菲笑。
“每天都是你做,我偶然幫幫忙,不算過分吧?”她挨近陸承安坐著,“知道你心里復雜,但是秦女士命懸一線,如果我們不去的話,或許將來后悔。“
陸承安點了點頭,他當然明白凌菲菲的意思,當真說起來,當初那人對他也不是沒有恩情的。
這世界上也沒有多少個完完全全的幸運兒,可以嘻嘻哈哈過一生。物質(zhì)成山陳海地堆積在面前,任由他來采摘,越是這樣,就越是不會有多珍惜。
他當初也是這樣,如果不是秦士曉,他或許會變成一個紈绔子弟。
那人才五十多歲,可是就要完結(jié)生命,陸承安只覺得駭然。
三天后,陸承安帶著凌菲菲跟凌浩一起去了日本東京。
秦士曉已經(jīng)沒再住院,在山邊的小別墅里住著,里面只有兩三個人照顧她。
看到是陸承安一行人來了,那些人趕忙迎了上來,一臉欣喜。
陸承安認識他們,大抵都是秦士曉當初在陸家別墅用慣了的人。只是沒想到,她竟然能把這些人全部帶到日本來。
“太太在二樓,少爺,幸虧你們來了?!睂O叔嘆了一口氣,“太太已經(jīng)快不行了。”
陸承安不吭聲,握著凌菲菲的手,徑自上樓。
里面的擺設很和風日系,也很簡樸溫馨。這好像是秦士曉永遠都不會喜歡的風格。但是世事無常,這人要在這個地方度過人生中最后一段日子。
她沒住在主臥,選了一間最南邊的客房,里面擺著新鮮的花,只是凌菲菲不太認識那到底是什么花,淺藍色,暗中吐蕊。
秦士曉正在假寐,聽到動靜,睜開雙眼,在看到陸承安的那一剎那,登時落下淚來。
天知道她等這一天等了多久了。
“承安,承安你來了?!彼嘈B連,淚流入柱,“我還以為,你根本不愿意見我?!?br/>
凌菲菲看著她那么瘦削的模樣,心里砰砰直跳,這跟當初她認識的秦士曉完全不同,沒有了半點戾氣,但是也少了當初的神采。
好像一個人只要到了五十多歲,一生中的光輝歲月就徹底完結(jié)。至于剩下的日子,吃吃喝喝,玩玩樂樂就好,如果再做出些幺蛾子,不會叫人覺得傳奇,只會覺得是個笑話了吧。
欲食海上鮮,莫惜腰間錢。
秦士曉對自己出手一向十分闊綽,只是現(xiàn)在,有了再多的錢,也是無處消費了。
“真好,你們能來真好?!彼⑽⑦煅?,“菲菲,你過來坐,讓我看看我的孫子。”
凌浩大著膽子走上前。
“奶奶你好?!?br/>
他一向十分乖巧,現(xiàn)在看著秦士曉這副模樣,就算是孩子也明白,這是一個即將要死的人,說話的語氣也變得輕柔和緩起來。
“乖孩子,乖孩子?!彼嬷槪共蛔×鳒I,“這些年,是我錯了,菲菲,你原諒我。”
“秦女士,如果我跟承安還怪你的話,今天也不會過來了?!绷璺品频痛怪^,想到當年吃過的苦,心里依舊有些芥蒂。
但是她也不至于沖著一個重病的人發(fā)難,況且,他們千里迢迢趕來,不是為了控訴這人,而是為了體面說再見。
“真好,真好?!鼻厥繒晕⑽㈩h首,看著凌浩的眼神,也不知道有多欣慰,“這孩子跟承安小的時候一模一樣,真的?!?br/>
這句話叫人聽著莫名心酸。
誰都知道秦士曉心里還是很在意陸承安的。
雖說害死了陸承安的親生母親,毀掉了那人的一生。但是她對陸承安,到底還是帶著幾分真心的。
“你保重吧?!标懗邪部粗?,“爺爺問候你?!?br/>
“爸總是好的?!鼻厥繒匝鲋^,一臉惻然,“從頭到尾爸都很善待我?!?br/>
陸老爺子有大智慧,什么都考慮周全。完全尊重秦士曉,時過境遷,秦士曉十分惦念陸老爺子。
“爸應該也很喜歡浩浩吧?”秦士曉看著凌浩那張分外靈巧的臉,笑意漸濃,“都喜歡新生命,像是我們這種老皮老肉的,最不受人待見了。”
秦士曉呆呆地看著陸承安跟凌浩,又看著凌菲菲的臉。
“菲菲,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br/>
人家的孩子總是聰敏好學,人家的伴侶總是貼心溫柔,人家的家底總是殷實豐厚。凌菲菲不禁笑了,自己竟然擁有了這么多的“別人家”。
要有足夠能力才能享受那種悠然的男女之情,除了物質(zhì),精神上面也要相稱才好,要不然的話,永不可能。
秦士曉跟陸承安兩個人都不缺少物質(zhì),可是到頭來,還是勞燕分飛。
太計較得失的兩個人,怎么都不能好好在一起。
“秦女士,也有很多人艷羨你?!绷璺品普f的完全不是客套話,這世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秦士曉的人生。
只是得不到的永遠都是最好的,秦士曉也不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