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票
雪欲來,天色更為晦暗。
陸時寒帶著程放下車。
程放撓頭,無聲看陸時寒一眼:“哥,我剛才就說一起,這還得追?!?br/>
陸時寒睨他一眼,神色寡淡:“想多了,取東西。”
他們沒有去追聞姜,而是進了早前入住的客棧。
客棧老板是個漢人,一見陸時寒進來,就彎腰從一旁的門廳柜臺內(nèi)掏東西。
陸時寒等了十幾秒,老板掏開賬單簿打開,從里面夾著的票據(jù)里翻找,找到了幾張汽車票拿出來。
老板邊遞給陸時寒車票邊說:“虧陸先生訂的早。要變天,這會兒還能走,再晚車站就封了停發(fā)班車?!?br/>
陸時寒接過:“謝謝,麻煩您。”
老板笑得淳樸:“收錢才服務,客氣?!?br/>
這幾張車票都是從色達返回成都,但是路線不同。
有的繞馬爾康,有的走康定或者爐霍。
老板闔上賬單簿,雖然好奇客人為什么每條線買的都是單張票,把幾條線路買個遍,不和同伴走同一條線,但他也沒有多問,很快又上樓整理房間去了。
訂票費用早已結過,陸時寒接了票轉(zhuǎn)身往客棧外走,到了門口要掀門簾的時候,又停了下來,將那幾張車票塞程放手里。
程放接過,一時覺得奇怪:“哥,訂票干什么?”
陸時寒沒說話,手伸出去即將將票抽回時又放下手臂放棄:“老板弄錯?!?br/>
程放:“……”他看著就那么好騙嗎?
陸時寒再度伸手掀門簾:“你送人試試,送不出去,就扔了?!?br/>
程放盯著票面看,有些為難:“哥,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送人人敢要嗎?人家會以為我販假票拐賣人口?我要說我獻愛心他們會以為我神經(jīng)病吧!”
陸時寒沒替他撐門簾:“找個你認識的。”
話落他的人已經(jīng)和程放隔了一道門。
色達——成都。
認識的。
這幾個字眼在程放腦海中滾來滾去,而后他才后知后覺地想起聞姜。
雇傭的熟悉路況的代駕司機老王在途中接到伙伴電話詢問他們能否捎一個客人的時候,交代的情況就是他的伙計干包車,接了客人一單從成都到色達,但半路有急事要折返只好把客人扔下。
陸時寒——票——聞姜。
這三組詞在程放腦子里串起來,他一時間感受相當復雜。
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
***
程放在色達車站附近的小店里找到聞姜。
聞姜乍見他倒沒大驚小怪,笑:“依依不舍來送我?”
程放不會鋪墊,上來就問:“也算是。買票了嗎?”
聞姜喝了口手捧的奶茶:“馬上?!?br/>
程放松了口氣,把攥著的車票推出來:“選一張,你返程的目的地從這里走,所有的路線都在這兒了?!?br/>
聞姜瞇眼盯著他好一會兒:“哪兒來的?”
程放眼都沒眨一下,昧著良心:“在客棧這段時間消費高,老板送的?!?br/>
聞姜點了點頭,手指摸到車票票沿兒:“這老板倒是奇人。明知幾個小伙伴一道來玩,送人票還不送一個班次。剛年初就慷慨大贈送,做生意也不容易。說說名字,我要是下次來,一定住那兒。”
程放繼續(xù)編:“藏文,名字不認識?!?br/>
聞姜再度盯他,視線筆直不挪移,程放又重復一遍:“你挑一張?!?br/>
聞姜見他急于塵埃落定,反問:“誰告訴你我要去成都?不去?!?br/>
程放略帶懷疑地看著她:“你別騙我?!?br/>
聞姜很認真地微微一笑,手臂擱置在桌面上:“那這樣,交換。你告訴我誰讓你來的,我就告訴你我騙沒騙你?!?br/>
程放驀得將剛垂在票面上的視線抬起來再度看向聞姜:“沒人,我自己想來?!?br/>
聞姜笑了下,把三張票都抽過來,壓在奶茶杯下:“好。我知道了。那謝謝你,回去吧,再……見?!?br/>
程放沒久留,單純覺得聞姜最后那個詞說的時候頓的奇怪,像是強調(diào)。
****
程放剛走沒多會兒,陸時寒一向靜寂的手機震了起來。
老王下車抽煙,陸時寒坐在車內(nèi)接了起來。
是朋友傅硯笙。
拍反戰(zhàn)的紀錄片《傷疤》的時候,他在大馬士革認識的生死之交。
他們一起看過那城市被數(shù)千年時間鐫刻沉淀出的靜謐而瑰麗的景色,也一同見過沖天火光里支離破碎的土地和襲擊過后殘尸遍地的慘狀。
行走中東,傅硯笙帶著一架相機,他手里是攝影機。
條件艱苦,近乎風餐露宿,他們在動蕩的環(huán)境里和腥風血雨作伴,交換彼此的歷史,也談過心。一起握過槍,蹲過廢墟,也曾直面過別人眼睛里的創(chuàng)傷。那些都是難以磨滅的印記。
也不光是相機。他第一次見傅硯笙,那人身穿媒體防爆服,一側(cè)塞著水,一側(cè)塞著防毒面具,扣著墨鏡,全副武裝。
如今都回國,那些過往里的硝煙也在試圖淡如云煙,雖然遺忘很難。
傅硯笙上來就問:“新項目搞藏文化?”
程放和傅硯笙的助理傅凈很熟,陸時寒并不意外傅硯笙掌握他的行蹤。
“不單純是?!标憰r寒問,“傅凈聽程放說的?”
傅硯笙嗯了聲:“是。不光說了這個,還說了別的。”
陸時寒眉微擰啐:“這小子,丁點兒事兒都藏不住?!?br/>
傅硯笙笑:“程放也就只敢跟傅凈說,其余的你放心。不好奇他還說了什么?”
陸時寒沒接,反問:“你打來,不就為了問你聽到的嗎?”
傅硯笙一愣:“知道你小子了解我。是那個嗎?”
陸時寒淡淡回:“哪個?”
傅硯笙不急不慢地說:“四年前把你逼到大馬士革思考人生的那個?!?br/>
陸時寒動了下唇,否認:“不是?!?br/>
傅硯笙死磕:“不是那個人,還是你沒擱那兒思考人生?”
真下起了雪,雪花撲簌落在車窗上,陸時寒截斷傅硯笙的話題:“你寂寞,就讓傅凈給你介紹女人,別用那時間來八卦我,煩?!?br/>
傅硯笙見他回避,也斂了笑,叮囑:“十六,你清醒點兒,別犯傻。這個世界上最不適合你的女人,就是那一個?!?br/>
陸時寒降下車窗,冷風裹雪吹進來:“我有數(shù)?!?br/>
電話接到這里,他想問老王借只煙。
他靠近過,理智又在沖動過后告訴他不應該繼續(xù)往前走,所以他停了。
他也提醒過自己離她遠點兒。
他忽遠忽近,忽冷忽熱,莫名其妙。
他甚至盡量面對她時斂了大多數(shù)的表情和言語。
活了三十二年,人世間的道理和先人留下的箴言他聽過太多,可沒有用,有聞姜在的地方,他總覺得自己狼狽。
明明她出場不多,明明遇到都是巧合。
可那些瘋長的東西,止也止不住。
傅硯笙依舊語重心長:“我希望你是真的有。你知道她是誰,就該知道她如果知道你是誰,會發(fā)生什么?!?br/>
陸時寒嗯了聲:“不合適,我聽著呢?!?br/>
他語氣鎮(zhèn)定,傅硯笙收尾:“你是孑然一身,沒什么怕的,但還是有能丟的。”
血,肉,骨,心。
那些東西再丟了,人就不能活。
****
程放回來的時候,陸時寒和老王重新進了此前入住的那家客棧。
雪薄,還能走,但他們不急這一時半刻。
房間號發(fā)給程放,程放就直接進客棧找。
程放剛進客棧門,沒多會兒,一個包裹的嚴實的看身形像女人的人也跟著進門。
程放抖了下衣帽上的雪,扯下圍巾。
緊跟著進門的那個人重復著他同樣的動作。
摘了帽子的那刻,程放才注意——是聞姜。
“不走了?”程放沒想到聞姜就跟在他后面,他現(xiàn)在明白為什么剛才聞姜那個“再見”說的古怪。
真的再見了,這才隔了沒多久。
聞姜點頭:“改主意了?!?br/>
程放問:“那些票呢?”
聞姜跺了跺腳,跳了下,緩解下肢的僵冷。
程放問,她從沖鋒衣口袋內(nèi)掏出幾張紙幣搖了搖:“別可惜,沒扔。賣了,也沒獻愛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