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北京仍舊很冷。數(shù)年前的新希望學(xué)院還沒有現(xiàn)在這么齊備的設(shè)施，宿舍樓下的門禁全靠舍管老師負責(zé)，沈春瀾的宿舍就在二樓，203，他們常能聽見樓下舍管老師和學(xué)生說話的聲音。

    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陰沉沉的春日。曹回和宿舍的人都去看電影了，周末的校園里很空。沈春瀾感冒剛好，不想外出吹冷風(fēng)，一個人縮在宿舍里睡覺。

    他們住在舊宿舍樓，六個人一間宿舍，三張上下鋪的床靠墻排列，另一面墻是六張書桌，外加柜子和雜七雜八的東西。宿舍里還沒有衛(wèi)生間和浴室，公共的在走廊兩側(cè)盡頭。

    宿舍樓里也非常安靜，偶爾能聽到有人從門前走過，腳步匆匆的，像是也禁不住寒意。

    沈春瀾住下鋪，他坐在被子里，把自己團成了一個球。

    暖氣還有兩天就停了，但他總覺得宿舍里溫度一天比一天低，仿佛暖氣也知道自己即將結(jié)束工作，漸漸開始懈怠。

    他開了一盞小臺燈，看了一會兒漫畫。這漫畫畫很久了，作者休刊次數(shù)太多，他從小學(xué)看到大學(xué)，主人公還是穿短褲的愣頭小孩子，外貌沒長大，但積攢了許多朋友。

    沈春瀾沒事就翻出來看幾眼。他想去冒險而不得，所以特別喜歡看這樣的故事。

    主人公和他的伙伴們要突襲敵人的領(lǐng)地了，沈春瀾雖然看了許多次，但仍舊緊張：因為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事，所以愈發(fā)緊張。

    電話鈴聲就是此時響起來的。

    新希望學(xué)院的舊宿舍樓里有電話線，每個宿舍都配置著一臺小小掛式電話，緊急情況下只要按一個鍵就能聯(lián)系舍管老師。

    但沒有人用過這電話，因為使用電話還必須購買校園電話卡，撥號時先輸入長達16位的卡號，再輸入長達12位的密碼，才能繼續(xù)撥號。這太麻煩了，人人都有手機，大的小的，總之比這座機頂用。

    沈春瀾在宿舍里滿打滿算住了一年半，這還是頭一回聽見它響。

    他抬頭，從球一樣的被子里露出亂蓬蓬的腦袋，呆呆看著墻上的黑色電話。

    鈴聲還在響，鍥而不舍似的，在空空的宿舍里震動。

    沈春瀾從這突然而至的鈴聲中捕捉到了一絲突發(fā)事件的氣息。他扔了手里的漫畫，披著被子下床，抓起電話。

    “你好？”

    電話里有輕微的嘶嘶聲，他不知道是電路的聲音還是對方或自己的設(shè)備不好。問候之后那邊靜了幾秒鐘，接著是男人的聲音：“你好，我找……，我是ta的朋友，ta在嗎？”

    沈春瀾把話筒壓緊耳朵：“誰？”

    男人又重復(fù)了一遍那個人的名字。

    沈春瀾：“你打錯了，我們這里沒有這個人?！?br/>
    男人輕輕“啊”了一聲。沈春瀾聽見他低聲嘟囔：“我撥錯了嗎……”那邊還有慢慢翻動紙頁的聲音。

    沈春瀾沒有掛斷電話，他還在竭力地聽那邊的聲音。周圍實在太靜，春天實在太無聊，貓還沒打算出門，所有的樹也還靜悄悄地憋著力氣，他需要一點兒別的事情來打發(fā)時間。

    男人的聲音有點兒嘶啞，但因為很低沉，所以并不刺耳。沈春瀾無來由地覺得他應(yīng)該脾氣很好，很溫和。

    “你這里是……嗎？”男人說了一串?dāng)?shù)字，應(yīng)該是電話號碼。

    沈春瀾根本沒用過這電話，他左看右看，也沒在電話上看到任何標示了它號碼的東西。

    “我不知道。”沈春瀾老實回答，“這個是我們宿舍的座機，我沒用過，不知道?！?br/>
    男人：“宿舍？你是學(xué)生？”

    沈春瀾：“對啊。你打錯了，不好意思?！?br/>
    “你是哪個學(xué)校的？”男人忽然問。

    沈春瀾皺起眉頭：“你問這個干什么？”

    男人：“說不定我們是校友?！?br/>
    沈春瀾剛剛冒頭的警惕心一下就沒了：“校友？你以前也是新希望的??？你那個系的？”

    “新希望？”男人慢慢地重復(fù)了一次，“新希望尖端管理學(xué)院？”

    沈春瀾應(yīng)了。男人好像笑了一聲，意味復(fù)雜。“我是人才規(guī)劃局的?！彼吐曊f，“比你大，你好啊?！?br/>
    沈春瀾拉過身邊的凳子坐下，仍舊裹著被子：“你學(xué)什么的？”

    “國際關(guān)系?！蹦腥苏f，“已經(jīng)畢業(yè)了。”

    沈春瀾又問：“國際關(guān)系？具體學(xué)啥的？”

    男人沒回答，反問他：“你呢？你學(xué)什么的？新希望的課程設(shè)置跟人才規(guī)劃局一樣嗎？”

    沈春瀾：“不一樣啊，我們學(xué)校就六個系，行政，生科，農(nóng)林，土木，教育，物理。人才規(guī)劃局是不是要多一些？我高考之后你們學(xué)校還給我打過電話，想讓我去人才規(guī)劃局讀呢。他們說人才規(guī)劃局也有教育類專業(yè)，還是特殊人類教育，很有針對性。”

    男人：“那你為什么不去？”

    沈春瀾：“新希望就業(yè)率高啊?！?br/>
    男人笑了。變了調(diào)的笑聲通過陳舊的聽筒鉆進沈春瀾耳朵里，沈春瀾對這位隔壁學(xué)校的師兄產(chǎn)生了興趣：“你還沒跟我說國際關(guān)系學(xué)的什么。人才規(guī)劃局聽說除了哨兵和向?qū)?，還有別的特殊人類學(xué)生？”

    男人：“是啊，地底人，半喪尸化人類，國外來游學(xué)的吸血鬼，還有我們國家特有的茶姥和雪人。”

    沈春瀾：“不對吧，雪人不是我們特有的。尼泊爾和印度也有，你學(xué)得也太不專業(yè)了?！?br/>
    男人又笑了，認可了他的話：“對，我成績不好，所以失業(yè)了?！?br/>
    兩人你來我往地聊天，說了整整一個小時。沈春瀾把話筒握得發(fā)熱，直到對方說有事要掛電話，他還覺得意猶未盡。

    “留個聯(lián)系方式唄，我這兒看不到你號碼?！鄙虼簽懜吒吲d興地說，“要不我們加個好友？你跟我再說說人才規(guī)劃局那特殊人類教育專業(yè)的事情？我還沒想好以后是考研究生還是直接就業(yè)?！?br/>
    男人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壓低聲音：“就用座機聯(lián)系吧。我工作有點兒特殊，不方便給陌生人留聯(lián)系方式。只要打這個電話就能找到你嗎？”

    沈春瀾只好回答：“是啊，你說找小沈就成。你叫什么呀？”

    男人笑道：“下次告訴你?！?br/>
    他掛斷了電話。

    沈春瀾被這個神秘電話弄得滿腦子興奮，他一會兒覺得對面肯定是危機辦情報管理科的人，說不定是在套自己的話，一會兒又認為那男人可能是潛逃的罪犯，所以不敢留下自己的信息。

    他滾回床上，漫畫也不看了，高高興興地給曹回發(fā)短信說方才的事情。

    但發(fā)著發(fā)著，他突然一愣。

    男人先前明明說自己已經(jīng)失業(yè)，剛剛卻又說“工作有點兒特殊”？

    .

    沈春瀾一邊回憶一邊盡量簡單地給文靜復(fù)述。

    其實曹回知道的也并不特別詳細，此時連吉他也放在了一邊，和文靜一邊吃葡萄一邊聽，雪豹的尾巴還是勾著文靜腳踝，打了個呵欠。

    “他騙你啊？”文靜拍了下膝蓋，“這就是《今日說法》里常出現(xiàn)的電話詐騙吧？你還真信??？”

    沈春瀾怒了：“我那時候才剛20歲，人很單純！”

    曹回：“行了吧你，你單純，天天晚歸還在舍管老師那里寫我的學(xué)號和名字，你單純……你單純那你翻墻去網(wǎng)吧聯(lián)機怎么不叫我？”

    沈春瀾：“你那時候不是顧著跟班花眉來眼去嗎？文靜，他當(dāng)時不胖，除了我之外他是班上第二帥的，桃花遍布全?？梢哉f?！?br/>
    文靜非常冷靜，完全沒有被兩人的插科打諢分散注意力：“不對，沈春瀾，然后呢？不可能你接了一個電話就被訓(xùn)導(dǎo)??？后來發(fā)生了什么事？”

    沈春瀾：“……”

    曹回：“不好意思幫不了你了?！?br/>
    沈春瀾扶額片刻，耳朵漸漸紅了。文靜捕捉到他的窘態(tài)，高興極了：“真的電話play了？”

    “沒有。”沈春瀾還是捂著臉，只露出兩只紅通通的耳朵，“唉……其實就是……他跟我說他跟他愛人的事情?！?br/>
    文靜：“什么事情？”

    沈春瀾：“……所有事情，所有，一切，任何細節(jié)。”

    文靜愣了片刻，一把抓住曹回的手。曹回從自己女友眼中看到了火花般激迸的興奮，比自己跟她表白時更強烈。“一切細節(jié)？！”文靜話都不利索了，“包括……包括……那個……”

    沈春瀾：“包括?！?br/>
    他終于放下了手，臉是紅的，咬著下唇，臉上掛著些微困惑。

    其實現(xiàn)在回想，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會對電話那端的陌生人這么好奇，甚至開始對他每周末一次的電話產(chǎn)生期待。

    每周六下午，曹回等人不是去打球就是出門玩游戲約會，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沈春瀾一個人呆在宿舍里。男人總是在下午三點鐘左右打來電話，那鈴聲就像吸引著沈春瀾走近的攝魂之聲。

    男人始終不肯說自己的名字，反復(fù)強調(diào)自己工作特殊。沈春瀾點破他說謊，男人低笑幾聲反問：“你猜哪一句是真的？”

    他當(dāng)然不會回答沈春瀾的問題。沈春瀾漸漸也不在意了。他會跟男人說學(xué)校里的事情，說宿舍和同學(xué)的日常。男人則告訴他自己平時怎么工作的。

    “他說他是個獵人?！鄙虼簽懟貞?，“而且是那種探索礦物的獵人?！?br/>
    文靜：“……”

    沈春瀾：“我知道！我知道聽起來就像騙子……但是他說的事情真的很有趣，他的工作，他去過了什么地方，山啊河啊，遇到過各種各樣的少數(shù)民族里的人，請他喝酒，請他吃野味，總之很多很多。你也會信的，他太會講故事了?！?br/>
    故事吸引了沈春瀾。后來，男人開始跟他談起自己的愛人。

    “我有時候會跟我愛人一起進山。”男人說，“我跟你說過他的事情嗎？”

    年輕的沈春瀾坐在座機旁，立刻回答：“沒有，他也是礦物獵人？”

    “不。”男人笑了，“他是我們隨隊的醫(yī)生，也是一個生物學(xué)家，比我?guī)浂嗔??！?br/>
    他停頓了一下，又問：“你知道我們是怎么遇見的嗎？”

    沈春瀾：“我怎么會知道。”

    男人“嗯”了一聲：“你去過酒吧嗎？那種酒吧，無論是普通人類還是特殊人類，都會在里面尋找同類人的酒吧。我和他是在那里遇見的?！?br/>
    他開始談?wù)撟约旱膼廴?，談?wù)撍⒖〉耐饷埠透叽蠼Y(jié)識的身材，談?wù)撍淖齑?，他的耳垂，他頸后的椎骨，他腹部的肌肉，還有皮膚、汗水、呼吸、氣味、呻.吟，談?wù)撍膭幼鳎務(wù)撟约旱呐d奮和感受。

    男人認真冷靜地描述細節(jié)，音調(diào)低沉，語速緩慢。他的呼吸聲混雜在這樣那樣的過程里，像滾燙的風(fēng)。

    沈春瀾面紅耳赤，但他沒法說服自己放下聽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