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恩恩進門時, 方曼容正在客廳嗑著瓜子看電視, 瞥了她一眼說:“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家里一根菜毛都沒有?!卑咽掷锸O碌墓献觼G回去,站起來,語氣挺不耐煩似的, “想吃什么?我去買菜。”
程恩恩覺得自己大概是有病,被她這么數(shù)落一句心里反而踏實了。
“什么都行。”她說。
方曼容穿上外套出門去了,程恩恩背著書包回房間,掏出來一個相當(dāng)厚實的牛皮紙袋,拿在手里。
她很少進方曼容跟程紹鈞的臥室,程紹鈞常年不在家, 房間里他的東西很少,床頭柜上擺著一個打開的皮質(zhì)卡包,幾張卡拿出來忘記放回去, 就那么零零散散地擱著,落了層灰,看樣子已經(jīng)有段時間沒回來了。
他的東西再亂,方曼容都不會幫忙收拾,因為東西一旦找不到就會變成她的過錯, 吃力不討好,便干脆撒手不管。
夫妻倆各過各的這種狀態(tài),已經(jīng)持續(xù)很多年了。
這個家就是個空殼子, 但程恩恩仍然希望它能長久地維持下去, 她不想變成一個沒人要的“孤兒”。
但假如真的走到離婚那一步, 方曼容沒有工作,也沒有積蓄,就靠著家里一套老房子出租過活,那點微薄的租金還不夠她一晚上在麻將桌上揮霍。
程恩恩也就最近發(fā)了一筆橫財,她眼中的“巨款”,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什么都不算。她還要為自己的大學(xué)學(xué)費打算,拿出了一半給方曼容,這已經(jīng)是她作為女兒能給的全部了。
她把牛皮紙袋塞到方曼容的枕頭下面,走出臥室正好撞見開門進來的“程紹鈞”,把她嚇了一跳。
所幸“程紹鈞”并未在意她進主臥這件事,程恩恩叫了聲“爸”,他應(yīng)了一聲,放下公文包坐到沙發(fā)上,還破天荒地問:“最近怎么樣?”
“都挺好的?!背潭鞫髡f。
以前發(fā)愁的也就錢不夠花這一件事,捉襟見肘的日子在她遇到江叔叔之后,就已經(jīng)成為過去式了。
“這周考試了?”程紹鈞又問。
程恩恩以為他想問成績,答道:“今天才考完,下周才出成績?!?br/>
“嗯,學(xué)習(xí)也別太辛苦,不要影響休息?!?br/>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地對她表示關(guān)心,程恩恩反倒不習(xí)慣這樣的爸爸,覺得怪異。
方曼容很快買菜回來,她做飯的時候,程恩恩想去幫忙,被以礙事為由趕了出來,于是坐在客廳里和程紹鈞一起看著新聞。
飯菜做好,方曼容擺上桌才叫他們來吃。她今天做了拿手絕活:紅燒肉,色澤紅潤,賣相讓人非常有食欲。她給程恩恩夾了一塊,嘴上卻不饒人:“多吃點肉,看你瘦的,出去人家還以為我不讓你吃飯怎么的?!?br/>
氣氛是少有的和睦。程恩恩甚至有一種受寵若驚之感,吃了一口,卻覺得味道不對。
方曼容看她咬了一口便停在那兒,問道:“不好吃?”
程恩恩搖頭,把剩下那塊放進嘴巴里。
味道是好吃的,但是和記憶中有點不一樣。她又吃了幾塊,忽然低著頭說:“肉煮熟后用鐵鍋生煸,將豬油煸出來,再炒糖色?!?br/>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讓另外兩人頓住,對視一眼,方曼容說:“你從哪兒學(xué)的做法,我下回試試?!?br/>
“不是你教我的嗎?”程恩恩抬頭看了她一眼,戳了戳碗里的米飯。
方曼容徹底愣住。雖說沒有攝像機拍攝,沒有導(dǎo)演把關(guān),但劇本她琢磨得很透徹,來來回回看了幾遍,里頭只提過一句“她”的拿手菜是紅燒肉,但沒細說做法,更沒提到曾教過這個女兒。
雖然有點納悶,但她反應(yīng)很快:“生煸容易糊鍋,我懶得弄?!?br/>
程恩恩沒說話。她覺得很怪,爸媽怪,她也怪,好像突然之間周圍什么都怪。
吃完飯回到房間她便開始看書做題,不讓自己的腦子空閑,因為一空下來,她就覺得不踏實和慌亂。
其實這種狀態(tài)從那天的葬禮之后就開始了,她不知道原因,只是本能地讓自己不要去想,用其他的事物來轉(zhuǎn)移注意力。
小粲粲古靈精怪的,平時看著很獨立的一個小孩,黏程恩恩卻黏得很緊,程恩恩又在家里待了一天,周日便過去陪他。
這次月考程恩恩又進步了,數(shù)學(xué)終于超過了三位數(shù),119,比上次進步了二十多分。進步本身就是一件越來越難的事情,只要不斷地在前進,她就滿足了。
各個科目評講試卷、訂正錯題就用了兩三天,空閑時間她全部用來拼命地做數(shù)學(xué)練習(xí)題,然后對照答案糾錯,實在搞不定的再請教樊祁或者數(shù)學(xué)老師。
她把時間排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不給那些不安的念頭作祟的機會。
程恩恩沒再讓江與城給她補課,夜跑也堅持自己去,雖然每次她的小胳膊都擰不過江與城的大腿。轉(zhuǎn)眼間冬至過了,氣溫越將越低,還下了場雪加雹,夜跑計劃隨之中斷。
圣誕節(jié)是高中生最熱衷的節(jié)日之一,不少人都會帶平安果和禮物互相贈送。程恩恩腦子被題目裝得太滿,忘記了這個節(jié)日,但平安夜那天早晨出門時,江與城給了她一個袋子,里面全是包裝得漂漂亮亮的平安果,又大又紅。
他沒給江小粲準(zhǔn)備,平安果這東西本就是中國人自己發(fā)明的,但在學(xué)生之間非常盛行。別人都有的,他的恩恩當(dāng)然也要有。
不過江小粲又借機撒潑,下樓時整個人纏在他的腿上,哇哇地喊:“你不愛我!你什么都不給我準(zhǔn)備!沒有平安果我今天不平安了!”
江與城理都不帶理的,一旁程恩恩立刻:“呸呸呸!”然后嚴(yán)肅道,“不能說這種話,快呸掉?!?br/>
江小粲乖乖跟著呸呸呸三聲。程恩恩拿出一個平安果給他:“今天平平安安?!?br/>
江小粲這才從江與城腿上下來,氣哼哼道:“還是小恩恩對我好。”
他氣不過,上車時還在罵:“江與城你這個沒良心的!我要曝光你!”然后轉(zhuǎn)頭對程恩恩說,“小恩恩,我跟你講,今天晚上你……唔唔唔!”
江與城把他的嘴捂得嚴(yán)嚴(yán)實實,吩咐司機:“開車?!?br/>
江小粲拼死掙扎了一會兒,老實了。
下車時,程恩恩又拿出一顆蘋果遞給江與城。但他只是看著她,遲遲沒動作。
本來就是借花獻佛,還是人家佛自己買的花,她有點不好意思,小聲說:“祝江叔叔新的一年也平平安安。”
江與城這才伸手接過,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
程恩恩到學(xué)校時,課桌上已經(jīng)意外地收到了好幾顆平安果。有葉欣的,陶佳文的,還有的沒放小卡片,不知名。她把自己帶來的平安果分給大家,給樊祁也留了一顆,放在他的桌子上。
這位吊兒郎當(dāng)?shù)男0酝瑢W(xué)又遲到了,喊了聲報告,大搖大擺走進來,瞧見那顆蘋果,拿起來,問程恩恩:“你送的?”
老秦正在講課呢,教室里很安靜,程恩恩飛快地“嗯”了一聲。樊祁似乎心情很好,蘋果一直拿在手里,玩了一會兒,放到嘴邊,咔嚓一口。
整個教室都寂靜了,講臺上老秦也看過來。
“……”程恩恩比樊祁還緊張,偷偷瞄他,這人卻淡定得很,頂著老秦的注視把蘋果放下,慢吞吞嚼了會兒,咽下。
一整天學(xué)校里的氣氛都喜氣洋洋,下午自習(xí)課,程恩恩正在做英語題,樊祁丟過來一張紙條。
-明天有安排嗎?
程恩恩扭頭,他桌子上攤著英語課本,課本里夾著漫畫書,面色認真地看著,好像那張紙條不是他傳的。
-沒有。
程恩恩把紙條丟回去。隔了會兒又回來。
-那把我安排上。
-安排什么?
樊祁看著那四個字,幾乎能想象出她無辜的疑惑的表情。對付這種遲鈍的性格,就只能單刀直入了。
-晚上跟我吃飯。
-你有事嗎?
-有。
“……”
程恩恩不想一張紙傳來傳去的,太麻煩了,雖然她不喜歡上課講話,但感覺樊祁好像有事找她,便把腦袋湊過來,小聲問:“什么事呀?”
樊祁便也把腦袋往她那邊挨了挨:“吃飯。”
怎么又繞回去了?程恩恩正要再問,后頭高鵬忽然也伸著腦袋加入了,對程恩恩說:“他想約你過圣誕節(jié)?!?br/>
倆人同時回頭看了他一眼,高鵬坐回去:“看你倆太費勁了,幫你們一把,不用謝。”
程恩恩也不知道好端端他為什么要約自己吃飯,不過圣誕節(jié)好像大多是小情侶一起過的。
樊祁見她猶豫,又補充一句:“別多想,有件事請你幫忙?!?br/>
程恩恩松了口氣,答應(yīng)了。
早上出來時家里還一切正常,傍晚放學(xué)回去,已經(jīng)整個變成圣誕節(jié)的現(xiàn)場:
蠟燭、松子、麋鹿、金色鈴鐺、紅色緞帶……各種圣誕元素和紅綠色調(diào)的小物件,將每一個角落都裝點上,燈光也調(diào)暗了,點燃的蠟燭將氣氛烘托得恰到好處。
客廳角落還有一顆足有兩米高的圣誕樹,裝飾著紐扣、彩燈和星星,還有巨大的merry christmas的發(fā)光字幕,漂亮極了!
江小粲最喜歡過各種節(jié)日了,雖然每年家里都會裝扮配合節(jié)日氣氛,已經(jīng)不意外,但他還是很激動,嗷嗷叫著沖進去。
圣誕樹旁還有兩堆禮物——之所以用堆來形容,是因為太多了,一眼望去根本目測不出有多少個。一堆更高一些,一堆稍小一些,江小粲興奮地把自己砸進了小的禮物堆,翻滾兩圈。
程恩恩也驚奇地瞪大了眼睛,瞧著江小粲開心的樣子自己也跟著開心,瞅了瞅大的那堆,回頭看江與城。
他剛剛脫下西裝外套,正單手解領(lǐng)帶,對上她努力克制驚喜的、亮晶晶的目光,嘴角輕輕一勾。
“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