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夜幾乎沒有盡頭。
房間調(diào)到對人類來說最舒適的溫度，陸中宵卻感覺不出和冰冷的太空有什么不同。他的身體忽冷忽熱，就像是……很嚴重的感冒，但又比那痛苦許多。
強化劑的功效發(fā)揮到最大的時候，他的自我保護機制失去了效果。普通人疼到極致會暈過去，他卻連失去意識的資格都沒有，清醒的接受這一切，掙扎的時候，被繩索勒得生痛。
不知道什么時候起，身體一點點恢復正常，也不覺得繩子難受了。
陸中宵的意識斷斷續(xù)續(xù)，仿佛在極夜中奔跑，陽光突如其來，瞬間結(jié)束了痛苦。
“……嗯？”他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還保持著閉眼前臉朝里的蜷縮睡姿，肩膀上卻多了點東西。
那是一只手，比人類多一個指關(guān)節(jié)，又長又靈活。
對方的手臂繞過他腋下，卡住肘關(guān)節(jié)，用很溫柔的力度控制他不要亂動，比單純的繩索好用許多，連機械保姆都沒法兒比！
那只手發(fā)覺所控制的人醒來，慢慢從陸中宵身上移走。
陸中宵的視線追隨而去。
一回頭，提爾彎起藍眼睛，正直地微笑：“看你的臉色似乎好多了。身體怎么樣？”
“等等。”陸中宵揉著額頭坐起來，靠在墊子上，努力推導昨夜發(fā)生了什么，“你在我床上？”
提爾跟著起身下床，制服上半點褶皺都沒有，非常純潔的搖頭：“現(xiàn)在不在了。”
“我沒有說這個！”動作之后，才發(fā)現(xiàn)四肢居然一點異常都沒有。陸中宵強調(diào)重點，“誰讓你留下來的！為什么不回自己的房間睡？我是苛刻手下了嗎？”
為什么還是從他的床上醒來的?。?br/>
“沒有……”提爾一本正經(jīng)地解釋，“我擔心物理手段會加劇你的關(guān)節(jié)損傷，所以……”
所以干脆自己代替繩索了嗎！
陸中宵深深吸氣，“你就沒想過這是我的床嗎！我的地盤！而且在地球文化里這是非常私人的地方，你一聲不吭就上來了，到底算是我把你睡了，還是你把我睡了？”
提爾的表情比較迷茫，“當你在痛苦的時候，我提供更好的度過危險的方法不可以嗎？昨夜你的體溫很不穩(wěn)定，而且總是出汗，一直被捆著還四肢冰涼……”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注意力轉(zhuǎn)移，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什么新奇的東西。
陸中宵皺眉，順著提爾的目光往床的里側(cè)看。他昨夜本來就沒睡好，臉色突然又變得更難看。
卷成一團的被子邊緣，露出一張3d動態(tài)照片。
拍攝地點或許是在地球，能看見背景中湛藍的天空，照片中有個線條干練，笑起來很溫柔的金發(fā)女人，時不時低頭親一口懷里抱著的小男孩。
黑頭發(fā)的小男孩滿臉驕傲，在被親的時候表情有一絲不自在，嘴角卻同樣翹起。
——原來現(xiàn)在的陸中宵，相貌還保持著小時候的輪廓。
提爾心里默默推算拍照片的時候他幾歲了。
不過還沒來得及繼續(xù)思考，長大后的邪惡艦長一把抓起照片塞進被子里，惡聲惡氣地吼：“看什么看，給我回房間檢討！別以為是s級生物，我就會繼續(xù)給你優(yōu)待了！”
“既然你沒事，那么告辭了?！碧釥柕囊暰€從照片上移開，微微欠身。
陸中宵捂著寶貝相片松了口氣，盤算著再睡幾個小時。
但分外坦誠的薩加人，在離開前又回頭，淡定的拋出了一枚重磅炸彈！“艦長，那是你的母親嗎？發(fā)色和我很像，怪不得你昨天神志不清的時候會認錯人?！?br/>
照片里陸中宵的母親同樣金發(fā)碧眼，不過瞳孔的顏色不是湛藍，而是淡得幾乎消失的淺藍色。
“什么意思？”陸中宵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昨天你疼瘋了，叫我‘媽媽’來著……”提爾換了個更簡單的說法，把這句宇宙通用語說得誰都能聽懂。
空氣瞬間凝固成冰。
清晨的海盜星，廢棄戰(zhàn)艦基地的走廊里安安靜靜，突然傳出一聲幾乎掀飛了房頂?shù)呐穑?br/>
“你給我滾出去——！”
材料再好的隔音墻壁也無法完全阻斷這種分貝的聲音，厄蘭醫(yī)生以為出了什么事聞聲趕來，驚愕地看著提爾被陸中宵一把推出來，然后狠狠摔上了門！
“……你們怎么了？”厄蘭帶著一夜未睡的疲倦詢問。
零件幾乎被震毀的門板在眼前關(guān)上，提爾扭頭解釋：“和陸中宵睡了一晚，但是我的表現(xiàn)讓他很不滿意，生氣了?！?br/>
這種解釋……真是沒什么說服力啊，而且越描越黑！
“咳咳?！倍蛱m似乎明白了什么，“種族文化不同，大人，希望你多加理解。”
“我正有這個打算。”提爾看看時間，往自己的房間走去，“他沒事了，我要繼續(xù)補習地球知識?！?br/>
文化差異是個大問題。
由于母星氣溫很低且夜間覓食的兇獸極多，而薩加人體溫很高，在種族誕生之始，他們總是擠成一團度過夜晚，互相用身體溫暖彼此。“一起過夜”意味著互幫互助，一起活下去。
至于地球文化……
提爾回憶起陸中宵剛剛說的字眼，打開光腦查閱資料，重點搜索“上床”、“誰睡了誰”這種問題，飛速瀏覽。
等走到自己房間時，提爾覺得面前打開的不是看慣了的整潔屋子，而是“新世界的大門”。
原來“過夜”在地球文化里是這么嚴肅的舉動嗎？不過他肯定會對艦長負責的，不光因為他是“國王”的宿體。
很可惜陸中宵不在場，沒法探究他心中所想……
另一邊厄蘭放下心，知道陸中宵總算扛過了今夜，把這一層跟著出來看熱鬧的巴頌趕回去，自己也抓緊時間去補覺。
海盜星馬上就要迎來討伐戰(zhàn)了，從醫(yī)生到戰(zhàn)斗人員都要養(yǎng)足精力。陸中宵身體突然出現(xiàn)異狀，實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過，人類艦長還沒自己雇的醫(yī)生那么敬業(yè)。
起碼現(xiàn)在陸中宵考慮的不是討伐戰(zhàn)，而是那張被提爾無意間看到的照片。
機器人的功能再全面，有些事也無法代替，比如整理房間和把被子疊成方塊。陸中宵就從來不收拾這些，被子卷成一團，東西雜七雜八地放著，3d照片丟在床上。
在趕走提爾以后，他坐在床邊凝神看了一會兒里面的金發(fā)女人，鄭重地把照片放在床頭，它本來該在的地方。
“呼……”
陸中宵發(fā)出長長的嘆息，躺下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有什么不對勁。
一般來說，在熬過變異的第二天早上，他都會收獲一床撓爛的床墊，或者扯碎的羽毛被，或者咬破的枕頭。
但現(xiàn)在，所有床上用品都完好無損。
昨天晚上，陸中宵不可能睡死過去，他記得自己和從前一樣，拼命撕扯什么發(fā)泄痛苦。但是為什么沒有留下殘??？
今天早晨，醒來時眼前是提爾的手臂……
薩加星人的自愈能力很強大……
對自身的破壞力有深切認識的他，已經(jīng)不敢深想了。
用語音指令打開通訊系統(tǒng)聯(lián)系后勤部，面前跳出視頻窗口，陸中宵決定用工作分散注意力，“維維，核心成員的津貼發(fā)下去沒有？”
“一大早上聯(lián)系我只想問這個嗎？呵唔……”維維安妮打個呵欠，粉色頭發(fā)凌亂地披在肩頭，沒睡飽的樣子，“你又活蹦亂跳的了？”
陸中宵側(cè)頭，柔軟床墊上似乎還能看出另一個人躺過的痕跡，輕輕應(yīng)了一聲。
“該發(fā)下去的錢都發(fā)了，賬目明細等會兒做成表格給你?！弊鳛檎乒芤八N薇號兩個部門的人，維維安妮的辦事能力當然不弱！“還有……弗萊亞的手下剛才派人送來了兩套粒子炮，要不要留下？”
陸中宵一聽就來了精神，“要，當然要！這是他冒犯我的代價！”
沒想到海盜之王還挺遵守諾言的，說買下粒子炮賠罪，今天就送來了。
“昨天你們發(fā)生了什么？”維維安妮清楚東西的價格，所以愈發(fā)覺得可疑，“我還是有點不放心，會不會有詐？”
“派人檢查一下粒子炮就行了，沒問題就趕緊去給戰(zhàn)艦裝配上?！标懼邢紤]到了這點，靠在床頭分析，“如果要我領(lǐng)戰(zhàn)，那么提升實力是很重要的，弗萊亞不會在這上面動手腳。”
一損俱損，海盜王同樣清楚這點。
他刻意避開了維維安妮的另一個問題。
“……你以為現(xiàn)在這種狀態(tài)，就能對我構(gòu)成威脅了嗎？”弗萊亞的曖昧低音似乎還響在耳邊。
陸中宵切斷了通訊，皺眉回憶昨天發(fā)生的事情。
很多種族是憑借信息素確認同胞的，繁衍也是如此。弗萊亞口口聲聲說自己的氣味發(fā)生變化，和他的同族非常相似。
巴頌好像也提過一句呢……
他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地球人的壽命很長，陸中宵也是個相當惜命的人，并不打算揮霍幾年人生就痛快去死。
可是在厄蘭那里做了個全方位的身體檢查，只得到了“一切正常”的結(jié)論……
“老大，說真的我同樣很奇怪。”厄蘭看完了全部報告，倚在工作臺旁，“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戰(zhàn)力評估也比之前高了一點兒?！?br/>
陸中宵欲言又止。
他其實想問問厄蘭，身體的變化對信息素有什么影響。但考慮到人魚一族沒有感知信息素的器官，于是作罷。
再說，他也問不出“厄蘭你覺得我聞起來像不像在發(fā).情”這種問題……等等！就算氣味容易讓人混淆，但地球人不是以此繁衍的物種，他自己察覺不到什么，要困擾的該是弗萊亞才對！
“那就這樣吧，我該出發(fā)去空間站了?！边@么一想，陸中宵輕松起來，從椅子上站起身。
厄蘭耳鰭一動，“備戰(zhàn)？”
“星際商會雇的是鋼鐵星傭兵?！标懼邢f著，慢慢笑起來，“還好不是暗色十字那群以偷襲為主的，這一仗我們勝算很大?！?br/>
“那就好，別給我增加工作量了?！倍蛱m揮手送客，脫下了白大褂。
陸中宵拉開醫(yī)療室的門，果然，剛出來就看到了提爾。
深藍和銀白色為主的戰(zhàn)斗服，全套武器齊備，發(fā)絲干凈柔軟的一只s級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