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玩著手里的陶釉與一枚小小的琉璃,嚴服對東邊的突然出現(xiàn)的種種異樣越發(fā)感興趣了。他是孤竹縣的縣令,雖說是一縣之長,可縣與縣之間還是有所區(qū)別的,就像這燕國東鄙之地,無終、令支、孤竹三縣加一起也沒有督亢地區(qū)一個大縣的戶數(shù)多,而他這個孤竹縣令更是可憐,孤竹一縣也不過有三千戶,還不如南邊的一個大點的鄉(xiāng)邑。
可最近在孤竹縣里出現(xiàn)了許多來歷不明一批陶器,表面光潔、觸之如玉、叩之似罄。而于此同時的,還有一批琉璃珠在孤竹與無終大族與富賈之間流傳。起初嚴服也不太在意,也許是經(jīng)由商賈之手從南方楚國販運而來,可這些東西在半月之后又來了一批,而且數(shù)量還不少。這就引起了嚴服的注意,細細打探之下,卻發(fā)現(xiàn)這些琉璃珠玉居然是從東邊東胡出販運而來的。
經(jīng)過對無終商人問詢之后,嚴服得知,這些琉璃似乎都是由一個名叫蘇市的洛陽商人帶來,而他則是從東邊一群來歷不明的人手里買來的。一月之前,這蘇市還帶著一批奴隸走小路逃過關(guān)隘往東邊去了。
在將手里信息匯總之后,嚴服立即做出了判斷,那些做出陶釉的可能是南邊的齊人,逃戶也好,逃奴也罷,總之是跨海而來齊地百工之人,來到了他這燕地孤竹之東,如若不是百工,如何能做出上等的陶器。
單純的齊人逃戶也就罷了,孤竹之東地遼何止千里,別管是齊人楚人他們有本事逃到這里還沒被餓死算是他們的本事。嚴服手里就一千多兵卒,抵御東胡還力有不及,哪有心思對外開拓疆土,讓這些逃人自生自滅便是。
只可惜的是這些人是百工之人,而且不是一般的百工。他們手里有琉璃并且能做得出上等的陶器,這就讓嚴服不由得眼饞了。便打了把他們掠來充作官奴,好讓自己賺上一筆的心思。
可此事辛密,如果和縣尉縣丞商議,動用縣兵那掠來的百工不免要歸到工尹那里,自己賺的就少了。于是嚴服偷偷的找來了自己的子侄孤竹傳遽嚴范,讓嚴范借查看抓捕東邊燕人逃戶的名義去一探究竟,如果真的是百工之人,就抓來變成嚴氏家奴,如果是普通黔首,也可抓來投放入嚴氏新屯的田畝里去。
于是乎,傳遽嚴范就領著縣令嚴服的命令,帶著嚴氏的三十族兵,打著抓捕逃人去東邊傅籍的名義一路向東,找尋那些泊滄海而來的百工。
對于這個命令,嚴范打心底不愿意去。雖說是族叔嚴服提拔高看自己??赡沁叜吘故呛幕祀s之地,自己只帶了區(qū)區(qū)三十人就深入此地,別逃人沒有抓到自己反而被東胡人捉了去。于是乎打定主意,過了孤竹縣只往東走上三日,如果尋不見蹤影就折返回去,琉璃雖好,但搭上一條命可不值。
“傳遽,咱們都走了兩天了,雖然有幾個散落的村子,可那里沒有傳遽說的百工之人,都是些土里刨食的稼檣之人,我看這溪水上下多有馬匹踩踏過的痕跡,怕是前邊有有東胡人,咱們離孤竹縣太遠了,還是回去吧。”
說話者四旬上下,頭戴青銅兜鍪,腰上配一把青銅短劍,唇下一把濃須,當做嚴范的車右,倒也威風凜凜。
此人是嚴氏里的族司馬嚴孟,這次他們出來是嚴范為主,可族兵還是由族司馬嚴孟統(tǒng)領。嚴范年輕,又是遠房子弟,在族里威望不高,號令不動那些族人。只不過是為人聰慧,才得了嚴服的賞識,得了一個傳遽的官職。
小隊兵馬出行東胡確實是大忌,這里胡夏混居,燕人齊民編戶到不了這里,水草沒有北邊豐美,來這里的東胡人也大都是在北邊爭不到好牧場的小部族,成了一個沒人管沒人要的地界。
而傳統(tǒng)的胡夏分界就是碣石山,碣石山以西燕人居多,以東則胡人居多。他們一行三十人只有兩輛戎車,八匹馬,今早越過了碣石山,每向東深入一尺就多了一尺的危險??蓢婪淮氖虑闆]有辦成,如果只是越過碣石山就回返不好與嚴服交待。
“二三子,打起精神,再向前,日中之后我們就回去?!眹婪兑呀?jīng)想好,他們越過碣石山半日而返,回去就說是在碣石之東搜尋了一日,這樣嚴服也不好再說什么了。
嚴孟抬頭望望太陽,現(xiàn)在太陽已近中天,只怕已到巳時,再走一個時辰就可以回去了,懸著的心便略略收回了一些。
“傳遽,前方有煙!”就在嚴孟收回眼神之時,這條河水的北面高天之上,似乎有裊裊的幾道煙霧升起。有煙就有村居,就有人。
“去看看?!眹婪洞蚨ㄖ饕猓瑒e管那里是不是郡守想要的百工之人,只要不是胡人就統(tǒng)統(tǒng)抓回去,順帶著將碣石附近的那些逃人編入傅籍,也好對嚴服交差。
朝著煙火升起的方向,嚴范領著手下的三十族兵向前開去。面前的是一條不算小的河流,水流湍急,不容易泅渡而過。根據(jù)嚴孟判斷,從東胡到燕國的東方商路上商賈不斷,定有水淺處可以渡過此河。嚴孟判斷不差,往上游走了不過二三里,就有一個簡易木橋由石塊架在水面上。不但單人匹馬可以渡河,就連戎車也可以平穩(wěn)過河。
這木橋應該不是東胡人可以搭建的,看來不出縣令嚴服所料,那炊煙之所應該是有百工之人聚居。過了此河,嚴范就被眼前的景象所驚住了,只見河北岸被整齊開墾出了不下千畝的田地,而且耕種的手法不同于燕國。一壟土一壟土的,成行種植著糧食。嚴范雖然是士族出身但稼檣之事也略有所知,也聽族中佃戶老農(nóng)談及過農(nóng)耕之事,看那田地里出的幼苗,應該是粟米和菽豆之類。
“傳遽,什么時候這里有如此的多的逃人能開墾出這樣多的田地,這怕是有三百戶了吧?!眹烂闲性谔锂€之中留出的小道上,心道五口之家,制田百畝,看著眼前的不下兩三千畝的田地,只怕這里的有至少兩三百戶人居住。碣石之東有這般多的逃戶,而孤竹縣府居然不知,早該來此編戶齊民將收租征發(fā)徭役了。可這些人放在碣石之西的土地不開墾,而跑到碣石之東,不就是為了避租稅逃徭役嗎?
“沒有如此多人?!眹婪犊粗愤叺奶锂€,“這些地里雖然被開墾出來,可種的都是些菽豆,而且有些地方荒草都長出來了,只怕平日沒多少人打理,看來只是開墾出來,種上菽豆用來肥田的?!?br/>
“傳遽博聞,孟孤陋寡聞了?!眹婪峨m然是嚴氏里的遠房旁支,可畢竟有官階在身,在進一步就是士了,嚴孟還是很尊敬的。
“這田畝整齊、道路平坦,前方之人只怕有些蹊蹺,族司馬還請二三子留意周邊。”嚴范坐在戎車上,死死盯著前方的煙霧冉冉處,腦中過了幾十種可能,可最后只給自己留了一種,如遇危險,立即領隊回撤,他們是嚴氏族兵,又不是燕國軍武,沒有義務替燕公、國府開疆辟土。
“司馬,前方有人!”就在嚴范與嚴孟在戎車上站直身子遠望之時,在前面探路的一個族兵跑過來回稟,“方才那林間似乎有人,見到我們就跑了。”他們現(xiàn)在左邊是田,右邊是一片栗子林。栗子已經(jīng)成熟了,不時有鳥獸取食。這是一個好地方,就算是田地里顆粒無收,單單是那些栗子足矣果腹,也夠一兩百人吃上一陣子的了。
“不必追了。傳遽,要不要先派人前探,如果有險,我們也好退避?!眹烂弦馕渡铋L的朝嚴范看了一眼,嚴范如何不知道這位老司馬的意圖,完成族長交待的事情是一項,在這碣石之東保住自己的性命也是一項,后者大于前者。
“誠哉斯言,族司馬考慮的是,你我不必惜身,可這三十名族中子弟與附農(nóng)你我可得替他們謀劃,一切由族司馬說了算?!睂τ诒?,嚴范一竅不通,這嚴孟不是魯莽之人,交給他來自己也放心。
“嚴贏,領著你的那個伍在前百步探路,如有敵人速速回撤。其余人等,緊跟著我?!眹烂辖淮艘蝗?,那人領命,帶著自己的一伍之人,先跑了一百余步,小心翼翼的朝著煙霧之處慢慢前行。
就這樣,嚴氏族兵分為前后兩隊又行了一二里路,前方終于看見了一個村落??膳c其說是一個村落不如說是一個小鄉(xiāng)邑,這鄉(xiāng)邑四面圍著土墻與木欄,大約有一百步見方,但墻頭低矮,似乎還在加固。但這已經(jīng)算是一個不小的鄉(xiāng)邑了,里面少說也有二三百戶。
“全體列陣!”隨著嚴孟一聲令下,三十人的嚴氏族兵,戈矛外指,排成兩列,將嚴范所在的戎車擋在后面,倒是訓練有素。
“傳遽,里面怕不是有三五百戶吧?”看著眼前突然出現(xiàn)的鄉(xiāng)邑,嚴孟腦門上沁出了細細一層冷汗??蓢烂洗_實估計錯誤了,這鄉(xiāng)邑里面算上穿越眾與張氏族人與這幾個月買來的奴隸,滿打滿算也不到二百人,只所以修的這么大,完全是因為工程師彭志當初規(guī)劃失誤,圈地圈多了。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只見那鄉(xiāng)邑木門打開,里面鉆出了二十余人,也是人人手持長矛,站在最中間的大聲朝嚴范喊話,說的居然是洛陽雅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