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盼來星期天,石榴沒有休息,我卻無所事事。我想起了張勝和劉桂花。我們的感表經(jīng)歷了風(fēng)雨。雖然結(jié)識的時間并不長,但我卻知道那份真情不是隨便被歲月抹去。我回到那個墳場,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這個盛載我們許多情誼,有快樂有哀愁的墳場上,那一堆熟悉的物事不見了。
我心里卻很高興。張勝和劉桂花走了,說明他們也交上了好運。大哥,你和桂花姐找到了安穩(wěn)的工作,兄弟福福你!不過心里涌上淡淡的惆悵。他們這么不聲不響地走了,什么時候能再見到啊?
我沒有立即走,坐下來瞇著眼,看云縫里努力透出的陽光。我的眼前浮出張勝憨厚的面容,和劉桂花青春靚麗的身姿。
忽然一陣細小的聲音傳過來,我大喜,連忙站起來,剛要喊,卻愣住了。來的人不是張勝,是一個見了幾次面卻叫不出名字的墳場難友。
“你又回來了,是沒有工作,還是找你張大哥?”
我不回答他的話,急切地問道:“張大哥他們哪里去了?”
那人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你前腳走,他們后腳就下了山。我問怎么回事,你張大哥說,他不相拖累你,你肯定會時常來找他的。他還說,如果看到了你,叫我轉(zhuǎn)告你,有事他會去找你,你不要找他,也找不到?!?br/>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原來張大哥沒有找到工作,他的離開,是因為怕欠我更多的情!
張大哥,桂花姐!我的眼里迷離起來。
“你天天在這里等我?”
那人搖頭笑笑:“我是時不時來看一下,今天剛好碰上了。你張大哥說,如果我給你捎了信,這塊地盤就歸我。”
我好氣又好笑。張勝竟有那么大的威風(fēng),人走了,這塊墳場卻沒有人輕易敢住。
“如果你看到我大哥,麻煩你捎個信,就說我給他找到了工作。”
那人非常羨慕。他哪里知道我在哄他。不過我下了決心,如果張勝他們找到我,我就會要求石榴跟王季平講講。上了一個星期的班,公司的內(nèi)幕我多少了解一些。幾千人的廠,添加兩個人手絕對沒問題,何況幾乎每天都有內(nèi)招的人。
我回到廠里,跟大劉打了聲招呼,如果有叫張勝的人找我,一定要通知我。我也時不時在保安室坐坐,期待那個熟悉的聲影出現(xiàn),但一直沒有。
廠里偶爾招了一次工,名額廖廖無幾,我面對黑壓壓的人群頭疼。那些求職的都用可憐巴巴的眼神看我,使我難以取舍。我深知個中三昧,恨不得把他們?nèi)糠胚M來,可我不是老板,再說公司也不是慈善機構(gòu)。遇到塞錢的,我更不敢要,因為我知道那是他們救命的錢。我哪能奪人口中之食啊。
老板全權(quán)授予我招聘的權(quán)利,伍愛國不敢跟我一起招工。偶爾他有意無意地問我手氣怎么樣,我只是苦笑,說了恐怕他也不會相信,所以不如不說。
有一次公司因為訂單增多,一下子招錄十人。伍愛國見數(shù)量這么多,主動陪我招聘。我一到保安室,就看到外面人頭攢動,少說也有二三百人。伍愛國坐在保安室內(nèi),笑著叫我出去挑選。他以為這是肥差,哪里知道我心里的苦澀哪。
我剛出門,突然聽到一個聲嘶力竭欣喜若狂的尖叫:“蔡老弟蔡老弟!”
這聲音很耳熟,我欣喜地抬起頭,果然是張勝。只見他拉著劉桂花奮力擠過來,那樣子是拚盡了全力。他擠上前就抓住我的手不放,連聲說:“太好了太好了,真沒想到你混得這樣風(fēng)光。老弟,快幫我一把??!要不然,我們只有喝西北風(fēng)了!”
望著滿臉菜色的張勝和劉桂花,我的心顫抖了;他們乞憐和期冀的目光使我感受到生存的無奈。那密麻麻的人群中,哪一個不是這種目光?。∥矣X得一個人真是太渺小了。
我做賊似的收回目光,把他二人帶進保安室。伍愛國奇怪地看了看我,卻沒有出聲。這一回我是豁出去了,不管別人怎么閑話,張勝和劉桂花我要定了。
我陪上笑臉對伍愛國說:“老大,這是我患難朋友,先招了他們吧?!?br/>
伍愛國連連點頭?!凹仁悄阈值?,也是我兄弟。大劉,帶他們進去填表吧?!?br/>
張勝和劉桂花大喜過望,劉桂花的淚也出來了,哽咽著拉住我的手說:“蔡兄弟,你救了我們一命哪?!?br/>
人太多,我不便多說,拍拍張勝的肩膀,小聲說:“快跟這位大哥去填表吧!其余的事,以后再說?!?br/>
張勝扶著站立不穩(wěn)的劉桂花,跟在大劉后面,進了辦公樓。我長長地吁了口氣。
“現(xiàn)在怎么招,就看老弟你的了?!?br/>
我笑了笑,望著黑壓壓的人群,沒有出門。我看到好多人都攥著拳頭,聽大劉說過,那是鈔票。伍愛國和羅小為招工,總是要到人群中走一趟,多少個名額,就收多少人的錢,塞給他們一張紙條。然后裝模作樣地吆喝排隊,說是號上了站出來。那些拿了紙條的人就站了出來。工就這么招了,皆大歡喜。
伍愛國見我不出門,有點發(fā)愣,盯著我看。我避開伍愛國的目光,問小軍:“你好好回憶一下,哪些人經(jīng)常來,哪些人來的早?”
伍愛國瞪大了眼,臉上茫然之色。這是什么招工法?
小軍走出去,第一個帶進來的,就是我進廠時看到的那個十**歲的女孩子,我點點頭,叫她在門衛(wèi)室外站著。那女孩子一臉的喜悅。大劉這時也回來了,我叫他也去找。很快兩人又帶進了七個人,三男四女。大劉和小軍很稱職,這幾個面孔我也常常看到。我示意大劉把他們都帶進辦公樓,然后走出廠門說:“感謝你們對王者電子廠的信任,但是招工名額有限,下次有機會,一定從你們當中挑選?!?br/>
下次是什么時候,我沒譜。但是這種招錄方式,看得出來他們還是比較服氣的。人都慢慢散了,我不敢看他們滿臉的無奈。
伍愛國看我兩手空空,有點失望。才出保安室,他悄聲道:“什么也沒有啊:”
我哈哈一笑:“有?。〗o老板招了十名員工哪?!?br/>
伍愛國住步,回頭看了看大劉。大劉挺精呢?跑出來湊近伍愛國的耳邊輕語了幾句。伍愛國聽完,揮退大劉,上前搗我一拳:“你小子,有良心!“
伍愛國哈哈大笑,頭也不回地走了。我愣愣地站著,心里十分感動。難得伍愛國能說這樣的話。那以后,招工的事他真的不聞不問了。并且,對我的工作全力支持。
我剛走近辦公樓,就看到張勝和劉桂花滿臉是笑的走出來。劉桂花臉上浮出淺淺的紅暈,陽光下格外的嫵媚。張勝一把拉住我,說:“兄弟,沒想到你這么發(fā)達了。”
我把張勝和劉桂花帶到廠區(qū)偏僻的地方,責怪地問:“怎么躲起來了?”
“沒有啊?!睆垊偕敌χ?。
我板起臉:“我去過墳場?!?br/>
張勝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知道?!?br/>
“知道也不來找我?”
劉桂花看著我說:“兄弟,我們天天都到這兒來的?!?br/>
我咦了一聲:“那我怎么一次也沒見到?!?br/>
張勝小聲嘀咕道:“你們廠也不招工,我出來干什么?我們是躲在那棟房子后。我做大哥的,總不能天天找你蹭飯吃吧?”
到了這種地步,張勝還不愿把麻煩轉(zhuǎn)給我。我把住張勝的手,久久不肯放開。
“大哥,你把我當成什么人?石榴有病,桂花姐愿意拿出保命的錢,我們進了廠,處境就好多了,給你們點生活費,那是輕而易舉的呀?!?br/>
“好了好了?!睆垊俅驍辔业脑挘骸拔覀兘裉觳皇莵砹藛幔坎皇钦f了很低聲下氣的話嗎?我還是當你兄弟。要不我不會來。今天你們廠招工,我就來麻煩你了?!?br/>
劉桂花忽然問道:“妹子呢?她做什么工的,不辛苦吧?”
我笑了笑:“她很好,做總經(jīng)理秘書,比我還輕松,還風(fēng)光呢?!?br/>
“總經(jīng)理秘書?那是好大的官哪,有權(quán)?!眲⒐鸹▏K嘖稱奇。
我掏出一百元錢,遞給張勝。張勝不接。我板著臉,偏過頭。劉桂共嘆了口氣:“兄弟,那四百元我們早花光了,還沒還你呢?!?br/>
劉桂花此話一出,張勝瞪了她一眼,趕緊抓過錢,喝道:“女人家頭發(fā)長見識短,瞎說什么?現(xiàn)在我們有工作了,很快就能還錢,兄弟,你說是不是?”
我回過頭哈哈大笑,說:“這錢你們今天給我用完,少了我再給。有什么需要買的,說一聲?,F(xiàn)在你們快把東西搬過來,明天就上班!”
張勝應(yīng)了一聲,跳起來,拉著劉桂花就跑。
午飯時我把這個消息告訴石榴,她也非常高興,晚上破例沒加班,陪著張勝和劉桂花,到街市和商場里轉(zhuǎn)了半宿。沒買什么東西,但我們非常開心。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