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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
米夏回到家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房門橫在地上,昏暗的屋子里寂靜無聲,只有陽光落在碎掉的家具和碗碟上。里面一片狼藉,能砸壞的東西都已經(jīng)砸壞了,幾乎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
但是這些都不要緊。
米夏扶起倒掉的長凳,目光四面尋找著,輕輕喚道:“……梅伊……你在哪里?”
然后她聽到了微弱的木軸轉(zhuǎn)動聲。
她腦中那一片空茫的冰天雪地里終于有了一點溫度和色彩,她踩著石塊和瓦礫向著聲音傳過來的角落跑過去。那陰暗的角落里,衣櫥倒在碗櫥上。破舊朽壞的碗柜搖搖欲墜,但居然沒有塌掉。米夏用力的將衣柜推開,裝滿雜物的衣柜轟然倒在地上,她跪在瓦礫堆上伸手拉開了碗櫥的門。
她的孩子抱著腿蜷縮在里面,仿佛剛剛從一場噩夢里醒過來,正睜大了金色的眼睛茫然的望著她。
米夏心里忽然就被什么哽住了,。她想她究竟是為什么,要讓梅伊遭受所有這些。他們早就該搬走了,哪怕去住橋洞,又能怎么樣?
她把梅伊抱出來。而梅伊伸手圈住了她的脖子,伏在她耳邊努力的保證著,“……我沒有傷害他們?!?br/>
米夏的眼睛立刻就被水汽蒙住了。她摸了摸他的頭,“嗯,真是個乖孩子……”她用力的把梅伊抱緊了,“我們不在這里住了?!彼f。
屋子里沒有多少舍不得丟的東西,米夏把衣服收拾進她的行李包里,便牽著梅伊的手走了出去。
四面都是眼睛,就像洞穴里藏滿了蝙蝠。每一個闖進米夏家里去的人此刻都在后怕。他們躲在窗子后面警惕的望著米夏,想知道她會做什么,又怕她真來找自己。不知道誰家的女人吵鬧起來,那聲音外強中干,“怕她干什么,神在看著!神會保佑我們的!她就是魔鬼,魔鬼!哦,可憐的莉亞,可憐的約拿……”
梅伊攥緊了米夏的手指,長睫毛遮住了他金色的眼睛,投下一片暗影。
米夏俯身將他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他可真不輕,但她扛面粉袋的耐力也不是作假的。
她抱著他走到那家的窗子前,女人匆忙間要關(guān)上窗,米夏一把攔住了。她的眼神很可怕。女人驚恐的摔在地上,手腳并用的往后退,瑟縮的躲到她家男人背后。
米夏忽然有些好笑。他們闖進她家里去欺負梅伊一個小孩子的時候,就沒想到這些嗎?如果她真的是魔鬼,她一定會詛咒、報復(fù)他們所有人。
她說:“梅伊,你看著他們。說到底,他們也不過是這種東西。他們越欺負你,就越是害怕你。因為你以后一定會成為跟他們截然不同的大人物,而他們就只能一輩子這么瑟縮著。你要學(xué)會俯視他們,他們不過就是卑怯猥瑣的蟲子罷了?!?br/>
梅伊攀住米夏的脖子,依舊垂著他金色的眸子,說:“我們走吧,米夏,我不想再看到他們了。”
已經(jīng)過了中午最炎熱的時候,街上的長椅又有了陰涼。
米夏煩惱的算計著他們下個月該怎么生活。而梅伊安靜的垂著頭吃他的午餐,長睫毛下的眼睛就像一抹金色的流光。他太乖巧了,連半句抱怨和告狀都沒有,懂事得像一只不會說話的小狗。
米夏揉了揉他柔軟的黑頭發(fā),他的耳朵尖微微動了動,擦著她的手心。米夏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的眼睛里這才恢復(fù)了一些神采,三兩口把面包吞完了。米夏把水給他。他捧著壺喝了一口,才小聲問,“我們不能回去了,對不對?”
米夏說,“對。我也不想回去了,你想嗎?”
梅伊飛快的搖了搖頭。
米夏拍了拍他的頭頂,“我們得找新的房子。付完房租我身上應(yīng)該就只剩兩個銀幣,因此下個月我們就只有面包配萵苣吃了。不過苦日子不會太久,等店里發(fā)了工錢,一切就都會好起來?!?br/>
“只有萵苣吃也沒關(guān)系?!泵芬料蛩WC,“就算什么都不吃,我也可以活很久?!?br/>
米夏忍不住又笑起來,“嗯,梅伊真厲害。不過你也不要小瞧了姐姐我啊,我是絕對不會讓你餓肚子的?!?br/>
她伸了個懶腰,讓自己打起精神來,帶著梅伊去找上午看過的房子。梅伊抓著她的手指走在后面,長長的劉海下,目光溫柔而靦腆。
可是房子已經(jīng)租出去了——翡冷翠連下水道里都住著人,便宜的房子永遠不愁租不出去。
“你前腳剛走,后腳就有個普拉托人把它租下來了?!卑珎€子的房東說,“不過我還有其他的房子,你要看嗎?”
“我可能出不起更多錢了……”
“給你算便宜點,先去看看吧,其他書友正在看:?!狈繓|麻利的回頭取了一頂高帽子,一邊鎖門一邊跟米夏解釋,“那邊是兩居室,有個小套間可以當小家伙的臥室?!彼焉频膶γ芬列α诵Γ娝鹕捻?,略怔了怔,稍微有些不自在起來。
不過他并沒有多做評價。只是拿好了東西,一邊帶路,一邊跟米夏閑聊。
“你是什么時候認識羅曼諾先生的?”
米夏瞬間意識到,房東之所以愿意帶著她這個連三個銀幣的房租都得權(quán)衡的窮鬼看旁的房子,恐怕就是因為雷?羅曼諾的存在。如果她不能妥善的處置這個話題,大概她和梅伊今天就只能去住橋洞了。
“大概一個月之前。”米夏說,“我被人襲擊,是他救了我。”
房東的臉上果然露出了與有榮焉的神色,“羅曼諾先生是個好人……他是個高尚的騎士?!?br/>
米夏口不對心的表示贊同,“是啊。”
“他是我見過的靈魂最光明的人。”房東開始有滔滔不絕的趨勢,“事實上他也救過我的命。八年前我還住在塞迪卡,塞迪卡你聽說過嗎?”
“是的,在東方。”米夏知道塞迪卡,三年前塞迪卡落入拜占庭人的手里,隨即法蘭克皇帝就親自去羅馬朝覲了教皇。那一陣子街頭巷尾討論的都是這件事。
“那里可真是個糟糕的地方,到處都是軍隊,誰都不知道拜占庭人什么時候就會去劫掠……沒有一個貴族愿意去那里。強盜橫行,而軍隊和強盜勾結(jié)。很多人往往先被強盜搶劫,然后就被軍隊罰著做苦役,因為他們不能按期繳稅……神的光芒都不照耀那里。可是羅曼諾先生去了——你相信嗎,一個巡回法庭的檢查官,皇帝陛下的親信,前途無量的年輕貴族,在所有人都拋棄了塞迪卡的時候,他卻主動去了那里?!?br/>
“我相信,”米夏腦海中浮現(xiàn)出雷利劍一樣的身影——比起一個檢察官,他更像一個天生的軍人,“……他就是那樣的人?!?br/>
“是啊,他就是那樣的人?!狈繓|笑起來,“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那一次拜占庭人黎明的時候去偷襲,要塞的軍官老爺們都還在睡覺——當然其他的時間他們也在睡覺,反正不是在睡覺就是在喝酒,玩女人,你根本不能指望他們。那一次,如果不是羅曼諾先生,也許我就要去見上帝了。當他殺出來的時候,他簡直就像是神的使者,像是光輝的圣殿騎士……”房東捂著自己的胸口,“他帶著26個人,把成千上萬的拜占庭人擊潰了……”
米夏默默的想——這還真是神才能做到的偉業(yè)。
房東還在陶醉的歌頌他的英雄,說完了雷對抗拜占庭人的英姿,又開始說他肅清塞迪卡要塞的英姿,“……他就當場把要塞指揮官綁起來了,宣判他的罪過。他是皇帝陛下的使者,他有權(quán)利這么做……他太英武、太神圣了,那些作威作福的軍官都不敢反抗他。他做的都是旁人不敢做的事??上皇侨峡I(lǐng)主,不然塞迪卡絕對不會落進拜占庭人手里……他去下一個城市就任的時候,塞迪卡的市民都去送他,每一個人都想挽留他,因為我們一生可能再也不會遇到這么高貴的騎士了?!?br/>
路稍微有些遠,繞過大圣堂,又往北走過一個城區(qū),房東才說完了雷的英雄事跡。他指著一座尖屋頂?shù)呐f房子,說:“就是那里了。”
這一代已經(jīng)臨近富人區(qū),薔薇花從矮墻外搭出來,畫眉鳥在綠蔭間歡鳴。有馬車從青石路面上轆轆的壓過去,紅豆杉的車廂外面雕刻著鎏金的金盾徽章。
那徽章米夏認識,是美第奇家的族徽。在她的那個時代,它和大圣堂的百合花一樣是這個城市的象征。
相似的東西那么多,總是讓人不小心就錯亂了失控,。她恍惚了片刻,回神時就看到梅伊跑到了路中間,金色的眼睛正對著駛過來的馬車,車夫已經(jīng)在吆喝。
米夏忙沖上去,一把攬住了他的腰。她在對面的薔薇花墻上撞了一下,脖子上瞬間就被花枝抽了幾道血痕。
梅伊仰頭望著她,像是終于想起了什么,“對不起……”
米夏倒吸了口氣,揉著碰疼的額角站起身。她沒來得及理會梅伊,因為大胡子的車夫正氣惱的罵著方言,米夏雖然聽不太懂,卻也知道這個時候除了道歉的話,最好什么都不要回嘴。
“真是抱歉……”她說。
車夫并沒有得理不饒人,在米夏鞠第二次躬的時候,就扭著大肚皮去問車廂里的人。
他的語速太快太卷舌,米夏只能依稀分辨出他說的是,“是個不懂事的小鬼……您不要緊吧,先生?!?br/>
“不要緊?!避噹飩鞒龅穆曇羝届o并且柔和,就像花朵綻放一樣值得特地去聽。聽那聲音你就可以想象,里面坐著的必定是個文秀病弱的貴族青年,“那孩子沒受傷吧?”
車夫瞪了米夏一眼,但米夏并沒覺得生氣,“沒有撞上,不要緊?!?br/>
“那我就安心了。不要再發(fā)脾氣了,杰夫。”車廂里的聲音略帶了些無奈,“我們得快一點趕路了,伯爵夫人不喜歡等人?!彼酝A送?,“替我向這位夫人致歉?!?br/>
馬車走出去很遠,米夏才嘆了一口氣,無奈的望著梅伊。而梅伊盯著他的腳尖。這孩子妥協(xié)的方式很別致,讓你生不出怒氣來,“以后來了馬車,要記得躲。”
“……哦。”
米夏就再發(fā)不出脾氣來了,她抬手揉了揉梅伊毛茸茸的腦袋,表示原諒他了。
“這一代再往北就是美第奇家的別宮?!北M管很崇拜雷?羅曼諾,但房東顯然沒有他的勇氣。他此刻才終于從面對貴族的顫栗里緩過來,馬后炮的解釋,“過去只有執(zhí)政官的二兒子住在這里修養(yǎng)。他真是不幸,聽說出生時就體弱多病。很多醫(yī)生都斷言他活不過二十歲。當然,今年他已經(jīng)二十四歲了?!?br/>
商人所憤憤不平的事是另外一件,“美第奇家想把這里改成夏宮……他們想拆除這一代的民居,卻不肯給個合理的價。”抱怨完了又安慰米夏,“不過你不用擔(dān)心,我們已經(jīng)簽協(xié)議了。三個月之后才會交房。這三個月里,你就安心的住在這里。如果有空出的房子,我會給你安排的?!?br/>
最后他只收了米夏一個金幣的定金。
簽好協(xié)議后,米夏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道,“羅曼諾先生幫了多大的忙?”
“呃……”房東尷尬的,“他不太愛說話的,你知道……不過,既然你是他的朋友……嗯,這是我個人的心意?!?br/>
朋友……米夏又想起雷淡漠的冰藍色眼睛,笑著搖了搖頭。
是不是朋友另說,不過這一次確實是她欠他的,不管他是順手還是特地。
“那么,就謝謝您了?!彼f。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有人說名字太長記不住……呃,除了雷·羅曼諾,大家的名字都還好吧。
如果覺得雷的名字難記,那么告訴大家一個竅門。羅曼諾又譯羅馬諾……沒錯,就是黑塔利亞里那個傲嬌的南意大利。
當然雷不傲嬌,他是銀頭發(fā)冰藍色眼睛的冰山制服大美人,詳情請參考FF7薩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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