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殿王朝,永和十三年。
“小瘋子,看這里,看這里!小瘋子!”帶頭的男孩個子不高,七八歲模樣,朝著不遠大聲叫囂,使勁撇出幾塊石子。
“快快,上那邊,上那邊丟她!”其他的孩子應(yīng)和著小領(lǐng)頭,紛紛興高采烈的參與追打小瘋子的“戰(zhàn)斗”。
“到這邊來了!到這邊……躲起來……”
“啪!”
所有的小王八蛋都愣住了,一瞬間我很滿意。
回放前一瞬,我悄然出現(xiàn)在小二黑的身后,冷不防扭過他的肩膀,輪圓了胳膊,啪!甩上一記漂亮的耳光。
“再找事,別怪我不客氣?!崩淅涞貋G下一句話。
小二黑楞直了眼,瞅了我半天,才發(fā)覺臉上的灼痛,嗚哇一聲坐地大哭。頑童作鳥獸散。我轉(zhuǎn)了身,懶得再看那個鼻涕蟲一眼,走開。
他們口中的小瘋子就是我,謝禾拙,九歲。在這里,不僅那幫小孩子這么叫,就連大人們也暗地里瞟我叨咕——謝酒鬼家的瘋丫頭。遠近聞名的怪小孩,馳名鄉(xiāng)里的小瘋子。
謝禾拙的父親是一個酒鬼,窮鬼,大爛鬼。謝禾拙的母親,是一個慈母,美女,大善人。我,謝禾拙。是這個莫名時空的天外來客。對,我是時間的旅行者,空間的穿越人。
“小二黑”是我給隔壁的隔壁的鄰居家的臭小孩起的別稱。又小又二又黑,故此得名。這臭小子是家中的獨子,上面還有一個姐姐。父親是東街上有名的郎中,母親是西街上知名的潑婦。家中姐姐倒是善解人意的體貼姑娘。秀娘,一聽名字就覺得是個悲劇。丁家的女主人丁大娘是典型的愛兒賤女的古代封建婦女,幾次眼見小二黑騎在秀娘身上扯著頭發(fā)發(fā)脾氣,極近欺辱之能事。丁婆子也只是睜只眼閉只眼的走過去,嘟囔,“女人就是不打不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闭媸强尚ν噶?。
沿街走至盡頭,上了小路。云天高遠,四周樹影婆娑,頭頂鳥鳴啾啾。穿出林子,步過石橋。到了,我的秘密基地。
這里生長著成片的蕓蒿,有小腿那么高,風(fēng)來時送過縷縷冷冽的香氣,蕓蒿的香味很是特別,若是青竹有香,便該是如此。更特別的是蕓蒿草香味中的寒氣,清神解憂好似雪中寒梅冷艷逼人。聽當(dāng)?shù)氐睦先苏f,蕓蒿草又叫魂草,喜生長在陰晦的墳場,或是“不干凈”的地方。閻王索命,魂草斷腸。久之,這片生長蕓蒿的平野也就被人們遺棄了。那里邪門,大家都這么說。可我喜歡這里,這里人少、安靜,這里和我一樣被所有人棄之如敝屣。這里的蕓蒿像是孤獨的邊緣人身染寂寞,煢煢孑立,永遠被遺棄,永不被理解。
但,也有一個人例外——覃(qin二聲)璠(fan二聲)。他是我在這個世界,唯一的朋友。永遠的朋友。
覃璠十二歲,小麥色的皮膚,身體精壯,年紀不大卻很是高大挺拔。他比我到的早,正平躺在高一點的土坡上,一只手撐在后腦,嘴里叼著竹簽似乎能咬出滋味來。清風(fēng)掀起他的衣襟,揚起的他的發(fā)絲。我追著風(fēng)跑過去,扎猛似得向后仰,正好枕在覃璠張開的手臂上。
他側(cè)過來,挑了挑劍眉,“扇了四舜一巴掌,給你開心成這樣?平時倒不見你搭理他們?!?br/>
我仔細端詳這張臉,距離很近,我能在覃璠的眸子里看到我的影子。劍眉如竹葉,落拓剛硬。朗目平幽,眸子里像是藏了湖泊,不深邃,不閃耀,總讓我覺得太過平靜。平靜的不像一個孩子的心性,自我六歲和覃璠不打不相識,他就一直是這種神情。再世為人的我,以高出他一千多年的智慧,仍然看不出這眼神里的哀樂。覃璠長相甚是耐看,五官立體,面目線條剛硬。特別是那雙眉眼,自有一種男人獨特的魄力。“他將來定是型男一枚。”禾拙暗笑,心下不忘下個評語。
“你消息還真靈通。倒是痛快,見不得秀娘受的那些委屈。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蔽疫种煨ζ饋?,呼啦比出一個出刀的姿勢。
覃璠順手拉過我的手,接道,“丁家那婆娘恐怕不會罷休?!?br/>
“切,怕她不成?!蔽翼樖终艘桓荩颇K茦臃旁谧炖镅b瀟灑。
覃璠收起胳膊,把我卷在胸前,“小拙……”再也沒了下文。禾拙吃驚不小,我是現(xiàn)代人,自認為對小孩子來說,男女授受不親這種話是狗屁不通。與覃璠相處,兩小無猜,孩子天性,從未顧忌什么男女禮數(shù)。但覃璠卻是第一次如此主動親近禾拙。他有話要說,禾拙暗想。靜靜地風(fēng)流過,蕓蒿的葉沙拉沙拉清唱著離歌。
“我得離開一段時間,隨父親上北都?!?br/>
禾拙猛然一愣,配合著勾起嘴角,離開他的懷抱,輕問道,“多久?”
“不知。”
覃璠這名字和他人一點都不相配。璠,美玉也。應(yīng)溫潤儒雅,吐氣如蘭。覃璠離這標準差了十萬八千里個平方。覃璠是石頭,沉在湖底黑魆魆的石頭。
“何時動身?”我笑得更開了。
“明日起早。”
“那祝你一路順風(fēng)?!蔽移鹕砼牧伺暮蟊车母⊥粒澳阍缧┗厝?,收拾包裹。明天我就不去送你啦?!鞭D(zhuǎn)過身,風(fēng)推著我向前,我能感受到覃璠的目光,直直地似乎能洞穿了我。有時候我甚至懷疑,覃璠是不是也來自異世,那平湖似得眸光下,掩藏著怎樣的心事。腳步急促,現(xiàn)在我想跑的越快越好。
不得不承認,回去的路上,禾拙的心沉到了馬里亞納海溝最深的海淵里。三年前母親病逝,六歲的禾拙看著藥石無救的母親一點一點冷在自己眼前。就算在前世的二十三年里,我也從未如此直接地目睹著親人的離世。那種感覺就像是,一縷一縷地抽走你的神經(jīng),像是能感覺到皮膚撕裂后鹽水流過傷口,像是骨頭折碎在肉里,扎的鮮血淋漓。那個女人是誰?!當(dāng)莫名其妙穿越成嬰孩的我對著那張女人的笑臉,我發(fā)狠地哭了三天三夜,最后聲嘶力竭。我怎么能承認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成為我的母親?!我怎么會莫名其妙來到這個世界?!我怎么他媽的竟會變成一個襁褓中的小破孩?!可那個女人,這位異世母親,后來竟成了我在這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依靠和溫暖。母親離世后的幾天里,禾拙從未像一般小孩子一樣哭鬧,連偽裝都讓我覺得很累。靜靜地守著母親的牌位,我深深的覺得被那些狗血的穿越和電視劇戕害了。什么美貌如花,什么愛和救贖,什么了不起的男神從天外直降,什么跟什么啊。太疲憊了,這個世界,太讓人疲憊了。禾拙的腳步越來越緩,心里越發(fā)沉重。覃璠走了,謝禾拙又是孤身一人。到頭來,覃璠還是覃璠,謝禾拙只是謝禾拙,永遠都是孤零零的小瘋子。
到家,門沒鎖。走進內(nèi)屋,謝思恩一身酒臭窩在床上,旁邊堆著幾只空酒壺。照往常一樣,爛醉如泥。禾拙冷笑了一下,回身去了廚房。剛生好火,屋外一陣喧嘩吵嚷。接著哐當(dāng)一聲,門就被踢開。
呼啦,人涌進來。
“小瘋子,敢打我舜兒,看我不扇死你!”怒氣沖沖的丁婆娘,龍卷風(fēng)一樣刮到我眼前。抬手就是一掌,禾拙身子單薄,一巴掌被甩到爐灶旁,額頭上磕出一道大口子,頓時血就順著臉往下淌。
我沉了一口氣,皺緊眉頭,強壓住從前額傳來的一陣陣抽筋似得劇痛。從容地抹去流在眼睛里的血水。模糊地看到丁婆娘氣勢洶洶叉腰站在跟前,小二黑躲在她身后一下子吃驚一下子又恢復(fù)了得意,門外站了好多四鄰,指指點點,咬著耳朵不知說的什么津津有味。偶爾丟來一籮筐鄙視的眼神,嘖嘖嘖……
我伸出手,抹了抹額頭上留下來的血,血越抹越多……我咧開嘴笑了,太好笑了。真是太可笑了,這一切……
小二黑娘似乎受了刺激,身子向后顫了顫,她料想的應(yīng)該是禾拙哭著喊著求饒,趴在她腳下任她凌辱,讓她狠狠踩個過癮,最不濟也該是很害怕很慌張才是。現(xiàn)在站在她跟前的這個小女孩,只有九歲,可是她脊梁挺的直直的,咬著牙小臉憋得通紅愣是沒哭喊一聲,眼神里滿是不屑。她笑了,她居然笑了!丁大娘莫名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頓時又怒氣沖天,“好,我讓你笑,你這個小瘋子,父親是個爛酒鬼,母親也是個騷貨,一家子瘋子!瘋子!”
丁大娘果然是個會干仗的人,選好了武器,絕不徒手。一根燒火棍被她耍成了刑杖利器,禾拙忍著眼淚,小胳膊笨拙地護住腦袋,咬著牙擠出幾個字,“王八蛋,你等著?!倍〈竽镆宦牐瑲饧绷?,提起棒子居然要向禾拙頭上砸去。邊上的人看不過眼,怕是傷了人命,拉開丁大娘出聲勸道,“別打啦,再打沒命啦……”
我只聽到這,就再也支持不住,兩眼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微微使勁,睜開眼睛。天已經(jīng)全黑了,不知昏過去多久。概是有人給我抱到了床上,我摸索著,突然渾身疼的抽搐起來,似乎筋骨都被打折了。“媽媽的,虐童,不得好死,惡婆娘?!蔽以囍?,想要下床。發(fā)現(xiàn)這一雙腿腳竟是抖啊抖的,光想抬起來,都使盡了全身的力氣。這樣肯定不行,如此下去豈不是要英年早逝,總要看看大夫……我不停鼓勵自己,“慢慢來,沒關(guān)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钕氯ゲ攀潜臼?,加油再走一步,加油……”
這一路走地是有多慘……肋骨似乎被踢斷了,禾拙感覺呼吸越來越疼,每一次吸氣身子都禁不住打顫。更別提身上的燒火棍造成的瘀傷,還有額頭上撞裂的口子。幾乎是沒走幾步,謝禾拙瘦小的身子就會撲到地上,再爬起來,再撲倒在地……意識越來越模糊,眼前似乎出現(xiàn)了很多人影……覃璠、母親……還有……
終于,我拖著一身青腫,迷迷糊糊走到最近的醫(yī)館前。“有人在么?開開門,大夫。大夫……大夫……救命……”稚嫩的童聲夾著哽咽和虛弱,一聲一聲的呼喚只有夜風(fēng)回應(yīng)。我轉(zhuǎn)身坐在臺階上苦笑,“大夫,我連看大夫的錢都沒有……還找什么大夫……”到底為什么……讓我來到這個世界,是不是神仙大爺逮錯了人?禾拙只覺身體越來越重,傷口似乎在滋滋叫囂,一點一點侵蝕著清明的意識。枉費我自恃清高,看不起這些千年以前的古人,如今要死在這里,連救自己的辦法都沒有。我恐怕就是那最倒霉的穿越人,沒有之一!濃濃的昏睡感襲擊著禾拙,今生前世的畫面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第一次見到小覃璠,他沖自己露出的那對小虎牙……第一次在覃璠懷里訴說委屈……我們在蕓蒿叢邊度過的那些靜默但心靈相惜的時光,我曾那么希望就那樣地久天長……還有母親,永遠的哀傷,沁淚的雙眼……前世,當(dāng)我還是沈煙嵐的時候,是多么幸福……我擁有最慈愛的父親,最善良的母親……我還在讀大學(xué)……擁有想天長地久的小戀人……為什么……為什么要我來到這個世界……“覃璠,我要死了。母親我要死了。媽媽爸爸你女兒又死了……真希望能見到你們……”疲憊地闔上雙眼……不對,我猛地想起來了什么,咧開嘴呲著牙,“嘿嘿……”虛弱地憋出兩聲笑,一頭悶倒。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醒來,我以為我終于可以跟這個世界恩斷義絕,我以為上蒼會心生憐憫,把我送回屬于我的地方。我他媽的以為錯了……
故事才剛剛開始,置之死地之后的重生,緩緩來開帷幕。如果那天,我沒有忍痛爬去醫(yī)館;再如果那天,我沒有一時義憤扇了小二黑一掌;再再如果那天,覃璠沒有恰巧逢此時北上?;蛟S此后的一切都不會發(fā)生,命運的車輪在宿命的折點被一雙無形的手推向未知。
終于,謝禾拙山窮水盡之時,恰逢柳暗花明之境。越絕望越有希望,這是多么鼓舞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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