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行并沒有過生辰的打算,不過因為陸瀟瀟提起,何家夫婦商量過后,決定小小慶賀一下。
所謂的慶賀,只是大家一起吃了頓飯。
“湘兒,你就坐在娘身邊?!辩娛侠氖郑辉杆砷_。
陸瀟瀟“哦”了一聲,從善如流。
她自聽從宋大夫的話開始調(diào)理身體以來,以藥膳為主,大多時候,是自己一個人吃飯。
這次見席上不僅有父母兄長還有何蕙與何志遠(yuǎn)姐弟,陸瀟瀟也有些小小的興奮。她上次和他們一起吃飯,還是中秋時。
此刻她一側(cè)是母親,另一側(cè)則是何蕙。
何蕙今日與平時略有不同,烏黑如云的發(fā)間簪了一支金步搖,原本就白皙的臉上也均勻地涂了一層細(xì)粉,更顯得光彩照人。
菜肴尚未上齊,她聲音輕柔同陸瀟瀟說話:“小姑姑,你近來看著氣色很好啊?!?br/>
“是嗎?”陸瀟瀟聞言眸中漾起了笑意,“可能是宋大夫的方法管用吧。這得謝謝宋大夫,也得謝謝周先生。當(dāng)然,還得謝謝我哥。”
說話間,她將視線轉(zhuǎn)向了陸景行。
后者抬眸,沖她淡淡一笑。
兩人視線交匯,心中暖流涌動。
坐在陸瀟瀟旁邊的何蕙臉頰微微發(fā)燙,匆忙移開了視線。她低頭飲了一口面前的果酒,想掩飾自己此刻的心情,誰知一杯果酒下肚,她的臉頰更加燙了。
少時用了餐飯,以何陽為首,眾人輪流說一些勉勵祝福的話,才各自散了。
陸瀟瀟本想上前同兄長再說一句話,然而剛要起身,卻被母親鐘氏叫住。
她只得停下腳步,等候母親吩咐。
鐘氏笑了笑:“連夫人她們看了你畫的衣裳式樣,都喜歡得不得了,說讓人多做幾套,還要請你到家里去做客?!?br/>
她讓人將那些夫人們的贈送的禮物呈上來。
“真的么?”陸瀟瀟聞言雙眼一亮,“都很喜歡?那很好呀?!?nbsp;她又看了看那些價值不菲的禮物,順勢提起了自己的打算:“娘,既然那些樣式大家都喜歡,何不多做一些賣了換錢?”
鐘氏一怔,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女兒的鼻尖:“小財迷,你要是缺錢就跟爹娘說,咱們家還用得著你想法子賺錢?”
不等陸瀟瀟回答,鐘氏就摸了摸女兒的發(fā)頂,同時放柔了聲音:“娘不是說你不好,只是想著,你早年吃了不少苦,現(xiàn)在回來了,就該好好享享清福。掙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至于畫衣服式樣,你當(dāng)做消遣還行。可要是以這個賺錢,那該多辛苦。”
陸瀟瀟“哦”了一聲,稍微有些失落,但也能夠理解母親的心思。她到過年以后才十一歲,現(xiàn)在說賺錢謀生的話,確實太早了。
兩人閑話幾句,陸瀟瀟盯著那些禮物瞧了瞧,問道:“娘,我能挑一些帶走么?”
鐘氏失笑:“傻孩子,這些都是人家給你的啊。你想拿什么,不需要經(jīng)過娘的同意?!?br/>
“那好。”陸瀟瀟低頭一笑,從那個黑木盒子里,取出一個長命鎖和一對珊瑚手串。她將手串遞給鐘氏:“這個給娘戴,娘膚色白,戴著好看。這個鎖,正好今天是我哥生辰,我給他送去。”
手腕被女兒直接戴了一串珊瑚手串,鐘氏眼中溢滿了笑意:“湘兒長大了,心疼娘呢。”
何家富貴,她不缺首飾,可是女兒得了好物件,立馬想到她,她不免動容而又欣喜。然而一瞥眼瞧見湘兒手里的長命鎖,嗔道:“你這孩子,陸公子都十四了,又怎么戴這小孩兒物件?”
陸瀟瀟當(dāng)然知道這是給小孩子的,不過,她仍是嘴硬地反駁:“這個彩頭好,長命百歲呢?!倍遥@是她辛苦所得,意義不同。
他們兄妹倆,因為他是兄長,年長她四歲,所以一直是他照顧她,她很少能給他什么,能為他做點什么。
“娘,那枚玉簪給阿蕙吧。我感覺她戴玉的更好看。”陸瀟瀟告別母親,快步出門,握著長命鎖去找陸景行。
剛走出正房沒多久,還沒到陸景行平時讀書的書房,陸瀟瀟就看到了他,以及他對面不遠(yuǎn)處的何蕙。
陸瀟瀟眨了眨眼,腳步不由自主停了下來。
那兩人站的地方非常巧妙,道路旁邊,更偏向紅梅一些。
何蕙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棉裙,她身形偏瘦,站在那里,絲毫不顯臃腫,反而給冬日添了一層暖意。
以陸瀟瀟的角度,看不清她的神色,只看到她手里似乎舉著什么東西。
陸瀟瀟一時之間心情極為復(fù)雜,也說不上來是什么感受。她時而想起那日在寺廟里何蕙說的話,時而想起那日兄長說的喜歡的姑娘類型,也不知道自己是該就此躲開,還是等他們談完之后,她再上前。
然而,還沒等她做出決定,就見到陸景行不知說了什么,何蕙身形一轉(zhuǎn),低頭疾行。
陸瀟瀟正自疑惑,卻見他已目光沉沉,向她看了過來。明明沒有做錯事,可是她竟然莫名感到心虛。她下意識往旁邊躲,假裝自己并不存在。
“瀟瀟?!焙苊黠@陸景行已經(jīng)看見了她,快步向她走來,“躲在那邊做什么?”
陸瀟瀟將長命鎖藏進(jìn)袖子里,低著頭:“沒有躲,就是看你們在說話,想著等你們說完了再找你。”
“沒說話?!标懢靶锌戳怂谎?,“剛才那個姑娘是只是打聽一些事情?!?br/>
陸瀟瀟只“哦”了一聲,從袖子里取出長命鎖,獻(xiàn)寶般舉到他跟前:“這是我新得的,我要把它送給你?!?br/>
陸景行嘴角微微一抽,神情古怪:“長命鎖?”
“對啊?!标憺t瀟踮起腳尖,想要往他脖子里戴,“長命百歲,歲歲平安。我自己賺來的?!?br/>
她的語氣中有遮掩不住的小得意:“自己賺的啊。”但很快,這些得意又被沮喪所取代。
陸景行比她高了一頭,她想要給他戴在脖子里也不容易。
“你低一下頭?!?nbsp;陸瀟瀟小聲央求,“哪怕你以后把它塞在箱子底呢。你生辰,就戴一天嘛?!?br/>
陸景行有些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微微垂首,身體前傾,任由她給掛在脖頸間。
冰涼的銀質(zhì)的鎖以及柔軟的小手劃過脖頸,他不自覺身體輕輕顫栗,下意識按住了她的手。
“嗯?”陸瀟瀟手被他按住,有些訝然。然而不過瞬息之間,她就平復(fù)了心情。她猜想,多半是他不愿意戴這種小孩兒飾物,是因為她的央求,才不得不委屈自己。
這么一想,她心里微覺不甚自在,并開始反思是不是最近日子過得好了,開始任性了。
輕咳一聲,陸瀟瀟小聲道:“你如果不愿意戴,那我摘下來?反正戴一下就夠了,就是為了個好彩頭嘛。”
陸景行挑一挑眉梢:“誰說我不愿意了?”
他慢慢將陸瀟瀟的手拿了下來,溫聲問:“宋大夫叮囑的事情,你每天可都有做?”
“有呢?!标憺t瀟毫不遲疑地回答,“哥,你再陪我走一會兒吧。我好好跟你說說我是怎么賺來的?!?br/>
這是她兩輩子第一次通過努力獲得報酬,心中自是欣喜,也很想和親人分享。
于是,兩人閑走之際,陸瀟瀟繪聲繪色講著自己如何贏得報酬。
陸景行本想說一句:“你不必這么辛苦?!钡且娝N,臉上俱是笑意,便咽下了到嘴邊的話,只靜靜聽著。
他更喜歡看她開心的樣子。
—— ——
何蕙心情不太好。她承認(rèn)她對陸公子有一點屬于少女的隱秘心思,今天陸公子生辰,她悄悄裝扮了一下,并在宴席散了后,同陸公子來了一次“偶遇”。
因為姑娘家的驕矜,所以她只是借著弟弟何志遠(yuǎn)的名頭打聽十二三歲的少年該讀什么樣的書。
無視對方的冷淡,她誠懇表示謝意,還將自己親手縫制的筆袋贈給他。她特地聲明,是謝禮,也是壽禮,并祝他金榜題名。
她想,應(yīng)該沒有讀書人會拒絕“金榜題名”,但對方仍明明白白拒絕了她。
她畢竟是個尚未及笄的姑娘,鼓足了勇氣才同他說話,舉起筆袋遞給他時,身體都不自覺發(fā)顫。但他這般冷淡,她的面子掛不住,訕訕地說了一句:“那算了,打擾了。”掉頭就走。
還沒走多遠(yuǎn),她的眼淚就吧嗒吧嗒掉了下來。雖然父母早亡,可是何陽夫婦待她一向甚好。她還沒受過這么大委屈。
她一面拿著筆袋擦淚,一面恨恨地想:再也不要喜歡他了。
回去后她就用剪刀把筆袋給鉸了,可是看著已不成樣子的筆袋,她又后悔起來:真浪費,還不如留著給志遠(yuǎn)呢。
次日,她去見鐘氏時,鐘氏含笑取出一枚質(zhì)地不錯的玉簪遞給她:“拿著吧,是湘兒幫連夫人畫了衣裳的式樣,連夫人送她的。湘兒說你戴著合適,特意要我把她交給你。你這個小姑姑,年紀(jì)不大,倒也有幾分長輩的風(fēng)范?!?br/>
何蕙接過冰涼的玉簪,只覺得手心發(fā)燙。她不自覺想起那天在寺廟里小姑姑何湘同自己的對話,臉頰一陣一陣發(fā)燙,心中涌起絲絲慚愧。
“明年你就及笄了,也該幫你相看人家了。”鐘氏停頓了一下,“你心里可有中意的人?”
何蕙咬了咬牙,極其清晰地回答:“沒有?!?br/>
這話一說出口,她自己先松了一口氣,頓覺輕松了不少。
這日告別鐘氏回去時,何蕙無意間撞見了一起漫步的陸公子和小姑姑。這樣的場景對她而言,并不陌生。她自從察覺對陸公子的心思后,就時常留心了。
之前也曾遠(yuǎn)遠(yuǎn)見過幾次他們在何府走動,當(dāng)時她心中的感觸盡是:陸公子不僅人生的好看,也溫柔體貼。瞧他每天陪著妹妹散步,多么好的兄長,志遠(yuǎn)每天連陪她多說幾句話都不肯。
而此刻,她想的更多的是:小姑姑每天都要面對冷淡的義兄,也挺不容易。
“挺不容易”的陸瀟瀟并不知道這些,這段時日,她感覺自己飯量似乎有所上漲,身量也在明顯增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