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六郎望了一眼王正見，得到對方的首肯之后，就開始發(fā)號施令?！八膫€團(tuán)的弓弩手換火箭，西向六十五步，覆蓋射擊；四個團(tuán)的陌刀手，依柵欄而立，防止狼群進(jìn)營；輜重營，沿營地去草開壑，引水環(huán)營。其余兵馬，披甲帶刀，就地休息；馬隊正，帶隊牙兵護(hù)衛(wèi)大帥；王勇，你保護(hù)小郎君和小娘子?！?br/>
    牙兵將一道道命令傳了下去，弓弩手開始更換纏有浸油麻布的箭支。弓弩手身前的泥土地上，被人鑿開一道淺淺的溝壑，無數(shù)桐油被倒入溝壑中，迅而竄出一條火線。弓弩手低下箭頭，用火線將箭頭點(diǎn)燃，然后張弓上弦。從粟特商人的宿營地看，唐軍大營的西柵欄處，一下子就變成了一面火墻。

    “放！”杜六郎一聲令下，無數(shù)火箭如同流星雨一般，飛向天空，濃濃的夜色一瞬間，被無數(shù)火點(diǎn)穿過，透成了千瘡萬孔。

    火箭首先越過了粟特商人的營地，那個矮胖的粟特商人本在大喊大叫，試圖組織更多人上前。漫天的花火騰空而起，讓他肉乎乎的臉一下子僵住了?！巴炅耍们刹磺?，天馬為什么要今晚出來的？今晚出來也就罷了，非要和狼群撕咬在一起。就商隊這點(diǎn)人，對付惡狼還有點(diǎn)吃力，更不可能從唐軍這個老虎嘴里奪食?。　?br/>
    火箭越過粟特商人的營地之后，開始下墜。在星星散散火光的照耀下，可以看見前方有無數(shù)只惡狼，形成了一個灰色的半圓，正在包抄高速奔跑的馬群。惡狼不斷高高躍起，撲在驚慌的馬匹背上大口撕咬，一口下去，深可見骨。已經(jīng)有些馬倒在地上，被幾頭狼吞食著，旁邊還有幾具粟特武士的尸體。灰色的半圓正在慢慢合攏，馬群快要被包圍住了。悍勇的牡馬則在奮勇地嘴咬蹄踢，不少狼也死在了馬蹄之下，被踏成灰色的肉泥。馬群中有一匹通體金黃的牡馬，在火光的照射下一躍而起，閃閃發(fā)亮的鬃毛如同旗幟一般隨風(fēng)飄起。金馬落地的時候，鐵蹄之下，已經(jīng)多了兩具灰色的尸體。馬群中還有十余匹半大的小馬，明顯有些呆滯，像無頭的蒼蠅一般亂跑，它們的母親可能已經(jīng)先倒下了。

    火箭迅猛地向地面扎去，地面上的枯草旋即被引燃，在粟特商人的營地和狼群之間劃出了一條火紅色的分割線。有幾匹狼直接被火箭命中，空氣中頓時多出了些毛發(fā)和鮮肉烤焦的味道。

    “大帥，那匹全身金黃的頭馬就是天馬?！痹诨鸸夂涂窘沟目諝猱?dāng)中，杜六郎依舊風(fēng)淡云輕，用上萬人馬，殺數(shù)百頭惡狼，捕一匹天馬，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王正見也瞧見了那匹如金子一般的天馬，微微有些出神。聽了杜六郎的判斷之后，輕輕頷首，然后斬釘截鐵地說道：“傳令，其余馬匹暫且不管，全力捕獲天馬，某要獻(xiàn)給圣人?！?br/>
    越來越多的火箭落在地上，火苗憑借風(fēng)力，已經(jīng)竄到了一人多高。搖曳變幻的火舌，吐出了騰騰的熱浪。

    透過火焰和熱浪，可以看到靠近火苗的野狼被烤的一陣哀嚎，無奈往后退，狼群的包圍圈出現(xiàn)了缺口。馬群望著燃燒的火焰，也有些懼怕和迷茫。這時，一匹主人已死的粟特武士的白色坐騎，佩戴著鞍轡，忍痛越過了火墻，帶著燃燒的鬃毛，與天上的火箭擦身而過。落地之后，白馬踏過粟特商人的營地，一口氣跑到唐軍大營外的水溝邊，開始喝甘甜的湖水。野馬群頓時明白了求生的希望，克服天性中對火的畏懼，紛紛跳躍火墻。

    杜六郎看了看火墻，揮手下令：“停止射擊！”

    狼群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除了靠近火墻的地方無能為力之外，其余地方的灰狼都在加快進(jìn)攻。正在啃咬野馬尸體的惡狼也放下嘴邊的食物，開始伺機(jī)襲擊正在奔跑的野馬，它們緊盯著野馬的腿骨。一旦咬斷一匹馬的腿骨，就轉(zhuǎn)口襲擊其他馬匹。

    金色的頭馬帶著幾匹健壯的牡馬在馬群外圍東攔西阻，為馬群爭取更多的時間。一匹半大的小紅馬不知怎么暈頭轉(zhuǎn)向地跑到了頭馬帶領(lǐng)的隊伍中，也裝模作樣地跟著跑來跑去。無數(shù)野狼，被金馬帶領(lǐng)的馬群踏成一攤灰皮。

    馬璘看著金色的頭馬，忽而感慨道：“此馬真天馬也，可為馬中之豪杰也?！?br/>
    火墻越燃越高，除了倒在地上的咬斷腿骨的馬匹和跟隨金馬斷后的牡馬，能跑動的野馬都已經(jīng)越過了火墻?；疑睦侨阂沧兊糜行┫∈枇?。金馬帶領(lǐng)的隊伍只剩下四匹馬，除了金馬自己，就只剩下了一匹黑馬、一匹白馬和那一匹暈了頭的小紅馬。

    金馬一聲長嘶，黑馬和白馬一起加速，周圍的的狼群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兩匹馬就如黑白兩道電光，越過了火墻。

    金馬一抬后腿，踢飛了一匹試圖偷襲的灰狼，然后嘶叫著催促小紅馬。小紅馬稍稍猶豫，這時又有幾匹狼撲了過來，金馬又是回了它們一頓亂踢。

    小紅馬不再猶豫，加速奔跑，然后如離弦之箭一般躍起，跳起的高度，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它自身的身高。小紅馬起跳的一瞬間，金馬也不再在意身后意圖撲咬的野狼，稍一加速，也騰空而起。一黃一紅、一大一小兩匹野馬，像威風(fēng)凜凜的雄鷹一般，飛躍在赤熱的火焰之上。

    馬璘是愛馬之人，望著這兩匹野馬，眼神都有些癡了。忽然，一頭碩大的野狼從斜里穿刺而出，也騰空而起，不畏火舌的炙烤，向小紅馬咬去。

    “馬隊正，快救小紅馬！”王霨也已被天馬的英姿折服，眼見小紅馬遇險，著急喊了起來。

    王霨話聲未落，一支羽箭已經(jīng)破空而出，向野狼飛了過去。馬璘的職責(zé)是保護(hù)王正見，所以并沒有換火箭。

    羽箭飛向灰狼的同時，金馬在空中用力改變了方向，狠狠地撞在了野狼的身上。電光火石之間，羽箭射在了灰狼腿上，被灰狼帶著向火焰中落去。小紅馬已經(jīng)落在了火墻這邊，金馬雖然空中改變了方向的影響，但依然如飛天的蛟龍一般，越過了火墻，火墻的高溫烤的金馬渾身汗如血落。

    唐軍大營西柵欄處的一群人，看見兩馬落地的瞬間，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氣，一向冷靜的杜六郎，一時也忘了下令捕捉野馬。

    眾人正在松懈間，忽然一頭瞎了一只眼的巨狼，越過火墻，從天而將，落在了金馬的背上，就要啃咬。

    馬璘即刻抽箭上弦，但眼看就要來不及了。只見一道紅光閃過，小紅馬一躍而起，撞飛了和自己一般大小的巨狼。巨狼應(yīng)該是狼群的首領(lǐng)，雖然被撞飛在地，但就地一骨碌，就翻身而起，撲向了落地的小紅馬。小紅馬喘息未定，眼看就要被巨狼撲倒。一直白色的羽箭如電而至，插入巨狼的未瞎的那只眼中，巨狼疼的滿地打滾。金馬一躍，前蹄踏在巨狼的頭骨上，將狼頭踩得稀巴爛。

    翌日早上，灰溜溜的矮胖子，居然上門要將帶著粟特商隊鞍韉的白馬領(lǐng)走，讓王霨見識到了什么叫要錢不要命。

    王正見自然不會和這樣的人物計較，讓他將白馬領(lǐng)走了。王正見見粟特商隊人少馬乏，提議讓他們跟著大軍行進(jìn)，遇見城鎮(zhèn)的時候再補(bǔ)充人馬，把矮胖子高興壞了，連連叩首謝恩。杜六郎問王霨這次粟特人是否撒謊了，王霨十分肯定，粟特人這次是真心誠意的。

    大軍用過早飯，再次拔營前進(jìn)。和前幾日不同的是，軍中多了近百匹野馬和一匹矯健的金馬。金馬被好吃好喝伺候著，到了庭州之后，大軍休整，金馬則要被護(hù)送著繼續(xù)前進(jìn)，向長安進(jìn)發(fā)。捕獲汗血天馬的奏章已經(jīng)送出，圣人不日即可知此喜訊。

    馬璘身邊又多了匹白馬，歡喜得不行，對王正見的欽佩已經(jīng)無以言表了。白馬雖然不如金馬，但也是難得的千里駒。王勇則默默地開始調(diào)教黑馬了。

    王霨這幾天不怎么坐馬車了，他更喜歡騎在小紅馬背上了。王霨雖然摔了幾跤，但還是憑自己的毅力馴服了小紅馬，讓王正見更為欣慰。

    小紅馬并不是汗血馬，但和金馬卻很親密，這讓王霨也不太明白，大概是多方雜交而產(chǎn)的吧。王霨準(zhǔn)備到了庭州安頓下來后，好好整理和研究一下馬匹方面的知識，搞清楚小紅馬的身份。

    阿伊騰格娜有時也想騎騎小紅馬，王霨自然愿意。兩人一起騎在小紅馬上，看大漠雪山湖泊，望草原牛羊成群，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十分高興，將諸多不開心的事都拋在了腦后。

    很多很多年以后，王霨再次來到了夷播海畔，秋風(fēng)蕭瑟如昔，草淀芳美依舊，水邊的野花一年又一年吐露著芬香，巍巍的雪山依然沉寂在寂寞的白色之中，一切仿佛都沒有改變，只是伊人已經(jīng)不在身邊。

    而王霨那時不知道的是，阿伊騰格娜在獨(dú)自看見此景時，也默默掉了眼淚。露珠一樣的眼淚流進(jìn)了夷播海咸咸的東湖里，和無數(shù)人的悲傷，融為了一體。

    （第一卷《碎葉夢醒》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