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去而復(fù)返
宋青書嘆息一聲，揮劍隔開西門吹雪的攻勢。
他順勢向后躍開，而西門吹雪竟也未曾趁勢追擊，反而劍尖低垂，腳步停留在了原地。
——他雖從不介意殺人，卻也從不殺手無寸鐵的無辜之人。
兩名護院于是哀叫著摔在了宋青書與西門吹雪之間。
院子里有一瞬間的寂靜。
只因所有人都意識到，西門吹雪的“突破”，被打斷了。
打斷它的并不是那兩個好巧不巧正落在西門吹雪和宋青書之間，阻斷了他們原本順暢且酣暢的交手的護院。
而是一個女人。
一個在陸小鳳口中，“很美的女人”。
“西門吹雪！你為何要躲著我？為了躲我，連你那萬梅山莊也不敢回去了么？竟跟著陸小鳳躲來這里？既如此，那你當(dāng)初又何必救我！”
院門外，有著秀美容顏的少女臉上掛著兩行清淚，她揮劍逼退身前圍攏上來的又一批花家護院，就那樣癡癡望著院內(nèi)的西門吹雪——
她多希望自己此刻能站在他的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對他問出這番話。
然而她卻不知道。
雖然她并沒能站到他的面前。
然卻已無異于已經(jīng)站在了他的面前。
蓋因她剛剛踢飛花家護院的舉動，使得她如同另一道無形之墻，擋在了西門吹雪面前。
擋住了與他對劍的宋青書。
也擋住了那道燦爛的劍光。
無邊的黑暗從西門吹雪視野中盡數(shù)褪去。
可他知道，這并不意味著光明即將到來。
因為——
那道原本已然隱約可以觸摸到的無形墻壁，此刻，卻是再也看不見了。
西門吹雪默然靜立半晌。
時間久到陸小鳳都忍不住擔(dān)憂地叫了一聲，“西門？”
西門吹雪才掀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眼神靜寂無波。
……看上去好像也沒有非常受打擊的樣子么。
陸小鳳心下稍安。
西門吹雪手上還劍入鞘。
他眼神平靜地看向?qū)γ娴乃吻鄷?br/>
“若有緣再見，可愿再與我一戰(zhàn)？”
宋青書怔了怔，隨即毫不猶豫道：
“自是愿意?！?br/>
“好?！?br/>
西門吹雪點了點頭，再沒有別的言語，干脆地轉(zhuǎn)身，直接運起輕功飛檐而去。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往那含淚質(zhì)問他的少女那邊，投去哪怕一絲一毫的注意。
在場所有人都被他這干脆利落飛身而去的做法驚呆了。
包括同樣愣在原地的陸小鳳。
不過等他終于回過神來，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自己竟是被“拋棄”了以后……
陸小鳳：“…………”
等等！西門你要去哪里！不要把我一個人丟下??！
他匆匆對花如令抱了個拳：
“花伯父，失禮了。改日陸小鳳必當(dāng)?shù)情T致歉?！?br/>
花如令見他神色有些焦急，也不好開口多留。
故而語氣和善道：
“無妨，西門莊主也是性情中人，老夫并無介懷?！?br/>
陸小鳳聞言又對他躬身揖了一禮，方才嘴上邊叫著“西門你等等我！”，邊逃也似地竄上了墻沿，三兩下便不見了蹤影。
花家?guī)孜恍珠L看得是目瞪口呆。
尚來不及感嘆，又聽院門口忽而傳來一聲驚叫：“師妹！”
循聲望去，便見剛剛那含淚質(zhì)問西門吹雪的秀麗少女，此時也已無意再與花府護院多做糾纏，使輕功脫身后躍上屋頂，緊追陸小鳳而去。
被留下的另一個少女頓時顯得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這少女細(xì)看之下有雙細(xì)細(xì)長長的鳳眼，然而此刻，那雙本應(yīng)凌厲中又帶些嫵媚的細(xì)長鳳眼，卻充滿歉意和復(fù)雜地看向院內(nèi)的眾人。
她抱拳深深對眾人一禮：
“今日擅闖貴府，實乃我們師姐妹之過，只是師妹她……她……”
或許即便是江湖兒女，終究身為女孩子的矜持讓她無法于眾目睽睽之下，將自己師妹對西門吹雪的那份心思明明白白說出口，這鳳眼少女一陣語塞，俏臉登時憋了個通紅。
見花如令等人只安靜等著自己下文，面上卻并無嘲諷譏誚之意，她方才緩過口氣，誠懇道：
“無論如何，今日之事，總歸是我與師妹不對。在下馬秀真，在這里給諸位賠禮了。望諸位海涵。”
說罷，又深深埋下頭去。
花如令暗暗嘆了口氣。
他都一把年紀(jì)了，難道還要去與兩個年輕女孩子置氣？
便是她們硬闖了他家府邸，打傷了他家護院，又將一場好好的有望成為經(jīng)典的比斗攪和壞了不說，更讓剛登門不久的陸小鳳和西門吹雪匆匆跳墻離開……
又能如何？
人家女娃娃都已經(jīng)如此懇切地認(rèn)錯道歉了。
花如令只得擺了擺手，道：
“無妨，無妨。馬姑娘也莫要過多責(zé)難自己，人總有一時之急。”
自稱馬秀真的鳳眼少女聞言感激地對花如令道了聲謝，隨后又說了句失禮，便也急急跳上墻沿，追在她那先走一步的師妹身后而去了。
留下花家一家子男人和宋青書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覷。
***
發(fā)生了這等變故，原本便已吃得差不多了的午飯自然也就順勢結(jié)束。
雖對能與西門吹雪比斗劍術(shù)不落下風(fēng)、甚至能引得西門吹雪險些臨戰(zhàn)突破的宋青書十分好奇，花家眾人卻十分克制守禮，只將宋青書送回了為他準(zhǔn)備的客房，別的卻什么也沒有多做。
宋青書對花家人的這份知禮與體貼十分欣賞。
與花滿樓互相道別，宋青書掩上房門，在房間里隨意坐下，一時之間，竟難得有了種終于可以松上口氣的感覺。
——誰也不知道，他應(yīng)下西門吹雪的挑戰(zhàn)的時候，心中其實很有些激動。
大概是被西門吹雪眼中過于熱烈純粹的戰(zhàn)意所感染，當(dāng)時宋青書的心中，也久違地升騰起了一股想要與人對劍的強烈意愿。
故而，他那時才會如此輕易地就拔了劍。
且在與西門吹雪對劍的整個過程中，宋青書自始至終，都未曾使出半點超越于純粹的武功與劍術(shù)之上的，屬于修真者的東西。
劍招用的是武當(dāng)神門十三劍，內(nèi)功使的是武當(dāng)九陽功，宋青書是以一個真正的江湖劍客的實力，與同為劍客的西門吹雪在以劍相會，平等切磋。
但宋青書同時也是用了些小小的“技巧”的。
否則，又怎會引得西門吹雪于戰(zhàn)中忽然便要突破境界？
說來，這既是宋青書見到如西門吹雪這般劍修璞玉后，見獵心喜之下，送出的一份小小的“見面禮”，同時也是一份十分真誠的謝禮。
宋青書此前曾經(jīng)以為，自己并未因境界的突然提升而感到心浮氣躁。
實則不然。
那一絲淡淡的躁意只是被他強大的意志暫時壓制，并未全然得以消散。
而正是西門吹雪突如其來的邀戰(zhàn)，猝不及防之下猛然激發(fā)了這股躁意，使之鼓動不斷，終究露出了原形。
并且，西門吹雪純粹而熱誠的戰(zhàn)意，不僅挑起了宋青書心中久違的戰(zhàn)意，也讓他的心境隨著這股戰(zhàn)意在比劍過程中得以痛快淋漓地被盡情宣泄，而重又變得沖淡平和下來，最終將那股隱隱的躁意盡數(shù)化解，不留半點痕跡。
所以宋青書才會計劃使點小小的手段——既然西門吹雪無意間助他化解了一點進境不穩(wěn)的小麻煩，他便回報以助他提升境界的“謝禮”。
卻不曾料想西門吹雪天資過人不假，然卻抵不過有人中途跑出來攪局。
最后被飛踢而來、落入他與西門吹雪之間的那兩個護院，打斷了西門吹雪邁出最關(guān)鍵的一步。
而在這種時候被如此突兀地打斷，不僅讓西門吹雪突破境界失敗，甚至為他以后的再度突破無端蒙上了一層陰影，將難度提升了不止一個等級，毫不夸張地說，根本就是將好事變成了禍?zhǔn)隆?br/>
雖造成此種局面的并非宋青書，然他終究牽扯其中，若西門吹雪因此而此生不得再有所進境，宋青書亦要在其中擔(dān)上一份責(zé)任。
畢竟，若他不主動出手，引導(dǎo)西門吹雪于戰(zhàn)中突破，自也不會于關(guān)鍵時刻被人打斷，更不會形成如今這樣尷尬艱難的局面。
只可惜西門吹雪現(xiàn)在已經(jīng)離開了花府，宋青書便是有心補救，眼下也是無能為力。
何況，他對西門吹雪的期待遠(yuǎn)遠(yuǎn)不止突破現(xiàn)有境界這么一點，日后……
想來還會再度相見。
宋青書從不知自己竟有一語成讖的本事。
晚飯過后，他與花家眾人正坐在廳中閑談飲茶。
誰想白日里剛離了花府的陸小鳳與西門吹雪，竟忽然一前一后，走進了大廳中來。
“各位，別來無恙?！?br/>
陸小鳳摸著他那兩撇眉毛一樣的胡子，笑嘻嘻抬手，對眾人熟稔地打了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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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共聚花府
花三哥看著他一臉“怎么樣沒想到我又回來了吧？”的表情莫名有些手癢。
他皮笑肉不笑：“你這又玩的哪一手？殺個回馬槍？”
陸小鳳老神在在。
他裝模作樣地?fù)u了搖頭，道：“非也，非也。這叫聲東擊西，金蟬脫殼?！?br/>
花三哥一臉嫌棄：“我看你是胡言亂語，莫名其妙?！?br/>
陸小鳳嘿嘿一笑，也不著惱。
他拉上西門吹雪，也不需主人家招呼，十分自覺地便在大廳里找了兩個位置自在坐下。
“三童，你也不必取笑我?！彼?，“陸小鳳居無定所，便是被人盯上了又如何？若我不想，莫說峨眉四秀，便是你花家三童，輕易也是找我不著。故我有何好煩惱的？實話跟你講，真正有麻煩的，是西門才是。想來今日你們也聽那孫秀青姑娘說了，西門現(xiàn)在，竟是連萬梅山莊，也不敢回去了。”
“有這回事？”花三哥故作一臉驚色。
然等了半晌，卻不見西門吹雪有任何反駁，又想及今日，明明被那孫秀青破壞了可遇不可求的大好突破機會，西門吹雪卻也只是漠視了她的存在，而并非對她出手，一瞬間，花三哥仿佛明白了什么。
陸小鳳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由露出了今日見面以來的第一個苦笑。
他道：“三童，你可莫要亂想，西門對那位孫姑娘，絕無男女之情?！?br/>
花三哥聞言極詫異地看他一眼，“怎么？一段時日不見，你竟已成了西門莊主肚中蛔蟲？”
怎么連人家對女孩子有沒有好感你也知道？
莫非是學(xué)會了讀心術(shù)？
大概是花三哥眼神中懷疑嘲諷之意委實太濃，陸小鳳竟覺被他看得心底一陣發(fā)毛。
“三童，你哪里都好，就是有些事，明明也無甚證據(jù)，你卻太愛想多了些?！?br/>
——俗稱，腦洞太大。
陸小鳳無奈。
“西門并非對那孫姑娘有甚憐惜呵護之意。他之所以愿意容忍避讓，乃是因為他自覺殺死獨孤一鶴的方式不夠光明正大，有趁人之危之嫌。”
“縱使西門他自己也是被人算計，可最終他確也是占了獨孤一鶴事前被人消耗了過多內(nèi)力，故而與他交手時，內(nèi)力到最后難以為繼的‘便宜’。”
“西門這人，有時性子當(dāng)真固執(zhí)之極。”
故而，他雖不會因此就對峨眉有何愧疚之心，卻會在有能將這筆“便宜”還上的機會時，若不需費什么功夫就能解決，那順手為之自然也無不可。
因此，孫秀青彼時中了毒針，西門吹雪盡全力將她救活，這應(yīng)是打算以此抵了他心底對獨孤一鶴之死的那份別扭。
卻不成想，孫秀青為西門吹雪所救，原本對他的六七分迷戀竟瘋長至了十分，連師父、師兄和師妹們的殺身之仇都能說放下就放下，傷好后竟是徑自黏在了西門吹雪身邊，趕都趕不走。
便是陸小鳳和西門吹雪擺脫了她自顧自離開，又豈知西門吹雪返回萬梅山莊后不久，孫秀青竟徑直找上了門來。
她一個年紀(jì)輕輕的女孩子，又不對西門吹雪刀劍相向，只一天到晚拿脈脈含情的眼神遠(yuǎn)遠(yuǎn)近近地看著他……
“西門雖會殺人，卻也不會殺這樣戀慕著他的女人?！?br/>
陸小鳳輕嘆。
他說著這些話的時候西門吹雪就坐在一旁，他臉上的表情始終沒有半點變化，好似陸小鳳在說的這些人、這些事，根本與他毫不相干，他也更加不是這故事中的一位主角。
這倒令在座的眾人感覺頗有些玩味。
或許陸小鳳口中所言在他自己看來句句屬實。
但對西門吹雪而言，卻未必了。
只是，西門吹雪向來是個不愛向別人解釋的人。
所以即便是陸小鳳哪里誤會了他的想法，若這誤會不影響陸小鳳千方百計幫他解決孫秀青這個麻煩，西門吹雪想來也不會特意費那番口舌，去主動對陸小鳳解釋澄清什么。
至于陸小鳳到底是真誤會還是假做誤會實則試圖借機看戲……
花家?guī)孜恍珠L不約而同低垂眼簾，默契地略過了這個問題。
“所以你的意思是，西門莊主如今有家歸不得，還被他并不屬意的姑娘緊追不舍，這都是因為你惹出的□□煩的緣故。所以現(xiàn)在想要借住花府，卻要花府上下對此事全然保密，讓那峨眉的兩位姑娘以為，你們的確已經(jīng)不在府內(nèi)？”
花三哥實力總結(jié)。
陸小鳳笑嘻嘻點頭，“正是，正是！三童果然懂我。”
花三哥聞言忍住想白他一眼的沖動。
他似笑非笑道：
“西門莊主若有意于花府暫住，父親和我等兄弟自是無有不愿，歡迎至極。不過陸小鳳你么……”
“我又怎么樣？”陸小鳳挑眉。
花三哥笑呵呵，“你又沒被那孫秀青姑娘纏上，卻為何也要隱蹤匿跡，住進我花府？”
陸小鳳舉杯喝茶，語氣十分隨意：“我與七童許久未見，心中甚是想念，留下小住一段時間與他共敘舊話，這也不行？”
花三哥只是笑。
“當(dāng)然行?！彼溃安贿^明日母親若在家中見了你，想來不出一日，這滿城的夫人小姐，便也都知道你人在花府了?！?br/>
陸小鳳聞言頓時苦了臉。
“算是怕了你啦！”他咕噥道，“今日與孫秀青同來的那位，是她同門師姐馬秀真。我亦不知怎么招惹了人家，雖她不說，但她之所以肯陪著孫秀青天南地北地找人，大概……與我也有幾分關(guān)系?！?br/>
說到這里，他似乎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花三哥極少見他如此模樣，不由大感新奇。
于是這邊，花家?guī)孜恍珠L湊過去調(diào)戲難得在男女之事上現(xiàn)出幾分尷尬模樣的陸小鳳去了。
另一邊，西門吹雪卻將目光放在了恰巧與他坐得極近的宋青書身上。
“你，很好?！?br/>
沒有任何開場白或是客套寒暄，西門吹雪開口的第一句話，便直白且毫無鋪墊。
宋青書聞言微微一怔，心中一時竟浮起幾分難言的懷念。
蓋因劍修弟子中，如西門吹雪這般說話直來直往、不擅抑或不屑與人交際的多了，從前宋青書在門內(nèi)與同為劍修的同門們相處時，便經(jīng)常遇見此刻這樣的場景。
思及此，宋青書神色間難免柔和了幾分。
“你也很好?！彼?。
西門吹雪又道：“你白日所使的，是套專攻人手腕的劍法？雖看似變化簡單，對招時卻令人防不勝防。甚妙?！?br/>
宋青書嘴角隱現(xiàn)過一絲極淡的微笑。
“此乃武當(dāng)《神門十三劍》，為我太師父張三豐張真人所創(chuàng)。雖只有一十三招，卻每記招式都有不同變化，唯一相同的，是劍招所刺之處，皆乃敵人手腕神門穴，我?guī)熓逡罄嫱ひ罅鶄b曾以此招輕而易舉卸下過十?dāng)?shù)人碗中之劍，實乃繳兵械器的絕佳招數(shù)?！?br/>
這語氣里有種理所當(dāng)然的驕傲和自豪，卻并不會給人炫耀夸大之感。
西門吹雪聞言道：“確實妙極。世傳張真人練武八十余載，如今已是只差一步便能進境先天。以你之見，此言如何？”
宋青書搖頭，“先天之境豈是那般容易便能達(dá)到？”
西門吹雪側(cè)首，認(rèn)真看他：“此話怎講？”
宋青書想了想，道：
“我太師父自九十五歲起，每年閉關(guān)九月，專心鉆研畢生所學(xué)，試圖融會貫通，自開一派與世間武功都不相同、足以維系武當(dāng)傳承的武學(xué)。
如此融會貫通的過程，亦是他重新梳理自身所學(xué)、找出自己武學(xué)之‘道’的過程?！?br/>
西門吹雪聞言點了點頭，對宋青書的說法表示贊同。
宋青書繼續(xù)道：
“太師父曾言，若他此舉成功，或許有生之年才敢說上一句步入先天之境有望。連他自己都如此說，外界的傳聞，又豈能當(dāng)真？”
因張三豐年歲愈長，身體卻瞧著愈發(fā)硬朗，非但百病不侵，且面上不見分毫老態(tài)，竟好似越活越是年輕。
故而江湖上有許多有關(guān)張三豐的傳說。
雖大部分都是無理杜撰，卻到底還是有些真實情報流落在外。
而宋青書實在太清楚，返老還童、長生不老這類的傳聞，對壽數(shù)最多只有百年出頭的平凡人而言，是多令人垂涎的巨大誘惑。
眼下元國國內(nèi)風(fēng)雨飄搖，朝廷為保住自身統(tǒng)治地位，鎮(zhèn)壓下不斷奮起反抗的民間起義便已耗去了大量的精力，故而也無甚心思去理會這江湖傳聞。
然而，若待江山穩(wěn)固，國泰民安，坊間再有張三豐已入了先天之境，返老還童容顏不老的傳聞四處流傳呢？
屆時，后果或許不堪設(shè)想。
故而宋青書極厭惡江湖中對張三豐的這些毫無根據(jù)胡亂編造的議論傳聞。
幸而今日是西門吹雪不帶任何惡意揣度，只是出于對神門十三劍的贊嘆而偶然間順帶提起了這個話題，否則，宋青書的態(tài)度絕不會如此平心靜氣。
西門吹雪倒是并未察覺出他態(tài)度有異。
他道：“確也如此。先天一說，畢竟只是傳聞。若非有朝一日當(dāng)真能登得峰頂，誰又能知前方是否還真的有路可走？”
這話就說得有些意味深長了。
宋青書眼簾微垂，端起手邊茶杯輕啜一口。
“若是你，會如何？”
他忽地問道。
“若峰頂之上，另有廣闊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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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二人論劍
西門吹雪目光微凝。
“你呢？”
他反問。
“莫非已是在那峰頂之上？”
宋青書點點頭，又搖搖頭，道：
“是，也不是?！?br/>
他確是已在峰頂之上。
然卻不是西門吹雪所想的那座山峰。
這模棱兩可的回答，西門吹雪卻并未感覺是在搪塞自己。
他頓了頓，道：
“我亦如此。”
本以為自己已在山峰之巔，卻怎知這世上，又沒有另一座更高更險峻的峰巒？
今日與宋青書一戰(zhàn)，便讓西門吹雪隱隱看到了另一座山巔。
只可惜，卻被人中途打斷，終究未能登頂一觀。
“我曾問你，日后若有機會，可愿再與我一戰(zhàn)。”西門吹雪道。
宋青書抬眼看他。
“是?！彼稹?br/>
西門吹雪道：“你說，自是愿意?！?br/>
宋青書道：“是?！?br/>
心下卻想，莫非西門吹雪此刻便要再與自己一戰(zhàn)？
未想，西門吹雪卻忽然嘴角微勾，似是露出了一抹若有若無的輕笑——
“如此，這段時日，便打擾了。”
宋青書聞言一怔。
這是說接下來暫居花府的日子里，他隨時都會來找自己切磋論劍？
宋青書對西門吹雪自無惡感，且與他對劍，亦能印證這些年來自己所學(xué)武當(dāng)劍術(shù)，自是有益無害。
只是……
“你的劍乃殺生之劍，拔出卻不見血，如此亦可？”
西門吹雪深深看他一眼。
“你怎知便一直不會見血？”
宋青書聞言，竟是又一次笑了。
“如此，我便拭目以待?！彼?。
***
也不知陸小鳳最后是如何說服花家?guī)孜恍珠L的，總之第二日一早，花夫人在大廳里見到他與西門吹雪時，竟是表現(xiàn)得十分平靜，既不問兩人因何而來，也絕口不提為陸小鳳介紹城中適合的好姑娘之事。
相對的，她對花家?guī)孜恍珠L也是沒什么好臉色可看，只在招呼花滿樓與宋青書時，才能見到幾分和顏悅色。
且有關(guān)嫁娶的話題，她也沒再對宋青書提起，于是這頓早飯，大家吃得是平平靜靜。
飯后花夫人回了后院，花家?guī)孜恍珠L各自也有各自的事情要忙，便留下今天似乎有客人要上門拜訪的花三哥，和一身輕閑的花滿樓，在廳中招待幾位客人。
陸小鳳慣來是閑不住的。
只是如今“隱居”于花府，他又不好大搖大擺自在進出，百無聊賴之下便只能纏了花滿樓說話，言談間似乎對他與宋青書飛仙島一行的見聞頗有興趣。
宋青書則與西門吹雪坐在一旁默然品茶。
兩人雖未開□□談，相處之間，氣氛卻不尷尬。
一杯茶盡了。
西門吹雪率先站起身來。
“可愿與我一戰(zhàn)？”
他對宋青書道。
宋青書放下手中茶杯。
“自無不愿?！?br/>
兩人于是干脆利落相攜而去。
坐在旁邊從西門吹雪向宋青書邀戰(zhàn)開始就時刻準(zhǔn)備上前勸說的陸小鳳：“……”
他呆然半晌，忽而一把拉過身旁安然靜坐的花滿樓：
“七童！我們跟去看看！”
兩人快步出了大廳，就見西門吹雪和宋青書也未走遠(yuǎn)，只隨意在院中尋了個開闊處，便已戰(zhàn)在了一起。
他們兩人與其說是切磋，不如說是決斗更合適一些。
盡管兩人邀戰(zhàn)得隨意應(yīng)戰(zhàn)得也隨意，甚至比斗的場地找得也相當(dāng)隨意，但兩人出手之間，卻是半點也不隨意。
不過，陸小鳳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見他們雖打得認(rèn)真熱鬧，但是旗鼓相當(dāng)，一時間似乎誰也奈何不了誰，心中便先放下了幾分擔(dān)憂。
“我原本還擔(dān)心西門在花府住不慣，現(xiàn)在看來，有七童你這位小朋友在，短時間內(nèi)，他大概不會覺得無聊了?！?br/>
他道。
花滿樓笑了笑，道：“所以，你這便放心了？”
陸小鳳點頭，道：“嗯，我放心了?！?br/>
緊隨在他與花滿樓之后也跟了過來觀戰(zhàn)的花三哥聞言似笑非笑，“于是便可以認(rèn)真去解決你們的‘麻煩’了？”
陸小鳳看著他臉上了然的神情，又看了看一旁同樣面色不變的花滿樓，不由抬手掩飾般地摸了摸鼻子。
他道：“你們看出來了？”
花家兩兄弟微笑不語。
陸小鳳有些訕訕的。
“我開始不過是想和西門開個玩笑?！彼麉葏鹊馈?br/>
當(dāng)時的情況有些混亂，他被峨眉四秀堵在浴桶里，不僅被圍觀了個夠，還被四女狠狠調(diào)戲了一番。
不過陸小鳳本就是個風(fēng)流不羈的性子，事情過去以后，其實也并沒覺得有多在意。
只是他這邊才剛穿好衣服出來，院子里，剛剛還笑嘻嘻與他說話的四個少女，卻已經(jīng)有兩個倒在了血泊里，另兩個則紅著眼眶舉劍對向西門吹雪。
陸小鳳頓時頭都大了。
西門吹雪是個什么樣的人他再清楚不過。
即便是女子，只要對他拔劍相向，他出手時也不會有半分留情。
陸小鳳只恨自己出來得太晚，沒能及時救下那兩個花朵般的女孩子。
當(dāng)下便只能點了剩下兩女的穴道，頂著西門那張死人臉，硬著頭皮將人帶走。
好容易安撫下兩女，交代她們乖乖回去峨眉，卻不知怎的又在路上相遇，而那時，西門已經(jīng)將獨孤一鶴斬于劍下，卻聽孫秀青與馬秀真兩人私語，孫秀青哭言：“便是他一劍刺死了秀雪和秀珠，我心里……我心里也是恨不了他的?！?br/>
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竟走了出去對孫秀青冷冷說，他現(xiàn)在又已經(jīng)殺了獨孤一鶴！
若非孫秀青隨即便被人暗算中了毒針，陸小鳳也不知事情最終會要如何收場。
“后來西門費了大力氣為孫姑娘解了毒，原本還說要殺他為師父報仇的孫姑娘也不再提復(fù)仇一事，瞧著像是已經(jīng)死心塌地地愛上了西門?！?br/>
“所以你便想著，不若幫那孫姑娘一把，若她當(dāng)真成功了呢？”
花三哥挑眉。
陸小鳳又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鼻尖。
“我只是想，以西門這樣的性子，若是錯過了孫姑娘，江湖上哪還有女孩子會有這樣的勇氣，奮不顧身地喜歡上他？”
他道。
花滿樓此時卻搖了搖頭，道：“這不是奮不顧身，是欺師滅祖?！?br/>
“七童……”陸小鳳似是沒想到花滿樓竟會對一個女孩子用出如此嚴(yán)厲的形容，一時不由有些驚怔。
花滿樓輕嘆了口氣。
旁邊的花三哥顯然見不得陸小鳳這樣看他家弟弟。
他哼聲道：“陸小雞啊陸小雞！你有沒有想過，在你眼中是勇敢的、自由的，并且真摯地愛著西門莊主的孫姑娘，在世人眼中，尤其在峨眉弟子眼中，又是怎么樣的？”
又是怎么樣的？
陸小鳳當(dāng)然不是不知道。
可他為什么就決定幫她了呢？
因為她柔弱動人，楚楚可憐，又對西門愛得情深意切？
“不，因為對你來說，世人如何看她，遠(yuǎn)不及她是個很美的女人這一點重要?！?br/>
花三哥犀利道。
陸小鳳：“……”
陸小鳳啞口無言。
因為花三哥說的，都是對的。
他苦笑：“三童，你今日對我還真是毫不留情?！?br/>
花三哥并不理他。
因為話說到這一步也就足夠了。
而且他雖不像七童那般，對世間的一切皆心懷善意，然而終究也并不想對一個女孩子做出如此嚴(yán)厲的評價。
只是——
“陸小雞，先說好，這件事絕對不能讓我娘知道?！?br/>
“花夫人？”陸小鳳一臉茫然，“為何不能讓花夫人……”
“因為她也和你一樣，會覺得孫姑娘是個好女孩兒，她愛得這樣勇敢，理應(yīng)得到幸福和回報。”
花三哥道。
他太了解花夫人，知道她大事上精明小事上有計較，卻也有十分感性的一面。
如此愛情故事，會容易將她打動，讓她一時忘記原則，忘記許多東西。
若她沖動之下出手幫了孫秀青，促成了這段姻緣呢？
“峨眉會如何看待我娘？外人又會如何評價我娘？”
花三哥絕不愿意看到自家娘親受人非議。
花滿樓也是同樣。
他熱愛一切生命，然而也終究是人。
而只要是人，心，總是會偏的。
陸小鳳苦笑起來。
怎就忘了，是人都有逆鱗，而花家兄弟的逆鱗，便是他們的母親，他們的家人。
昨日孫秀青與馬秀真擅闖花府，打傷護院，已是極為失禮，如今若因?qū)O秀青之事牽連到花夫人，恐怕花家人脾氣再好，也不會聽之任之。
陸小鳳暗暗嘆了口氣。
“三童，七童，你們且安心。西門既已擺明不會接受孫姑娘心意，我便早也有勸她放手的打算，斷不會因為此事使花夫人受累，你們還不相信我？”
他懇切道。
花三哥懷疑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見他神情認(rèn)真，便也信了他。
正待說話，抬眼間卻見身邊小廝正帶了一人，繞過院中蜿蜒的回廊，向這邊行了過來。
“我等的客人到了，別忘了你自己說過的話?！?br/>
他匆匆拋下一句警告，便大步迎上前，與那來人寒暄了幾句，便帶著他腳步一拐，向自己的書房而去。
無論花三哥還是那是那位來客都沒有注意到。
在他們身后，已然結(jié)束了與西門吹雪比試的宋青書目光微帶疑惑，遙遙落在那來客的身上——
如此熟悉的氣息。
這人難道是……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