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惦念今日的約定，陳安一覺無夢，和暖的陽光穿窗而過，發(fā)覺挺早，卻是清晨。伸伸懶腰，一咕嚕坐起，幾步跑至院中，打了桶水，洗漱一番。又回屋換了套最喜歡的衣服，就聽到外面娘的喚聲，該吃早飯了。
陳安的家位于城西邊緣地帶，是塊占地不大的宅院。房屋不多，卻有花草菜園，果樹涼亭，也無傭人，因而頗為清凈。
平時用飯都是在前堂，陳安人未見聲先到，“哇，好香的雞湯啊！”語調(diào)頗為夸張。
陳安娘本名姬環(huán)，見兒子過來，眼中堆滿慈愛之色，柔聲道：“快來，剛盛上，趁熱吃。”說著，撫了撫兒子腦勺，隱隱有些顫抖。
陳安毫無所覺，坐下吃了幾口，見娘未動筷子，說道：“娘，你也吃啊！”
“嗯?！奔Лh(huán)輕應(yīng)一聲，只是目光時不時望著兒子。很快，陳安吃飽喝足，邊擦嘴邊說道：“娘，孩兒出去玩啦！”
不待多說，一溜煙，跑出院門。
院內(nèi)姬環(huán)怔怔地望著兒子的背影，直到消失，良久良久。
清晨的街道上，各類小吃攤，商鋪門店都忙著開張做生意。天朗氣清，陳安精神十足地趕至“月滿西樓”前的石橋上時，才醒覺這會去，似是不太妥當(dāng)，像是難為情的感覺。
躊躇再三，決定還是晚點再去。再一想，甘甜他們?nèi)齻€估計這會兒還沒睡醒，又不想回家，覺得不如先逛逛街，打發(fā)點時間也不錯。這樣想著，便信步走去。
時值初秋，青石城地處大陸中部，城內(nèi)依舊水綠柳翠。陽光和煦，陳安傍河而行，垂柳掩映間，商幡酒旗迎風(fēng)招展，行人三兩成行，俄爾舟楫往來。陳安意興盈懷，不禁駐足凝神，遙望天空，深吸一氣，贊道：“快哉，此風(fēng)！”
一陣銀鈴般的嬉笑聲傳入耳際，如夢如幻，陳安詫異望去。只見數(shù)丈之外，昨夜見過的“沫兒”姑娘一身水綠衣裙，俏麗于一面具攤前，正拿著一張豬臉造型的面具，望著自己，笑靨映著水眸，美輪美奐。
見陳安望來，她將手中面具戴上又取下，然后竟一指自己，笑得愈加燦爛炫麗。
陳安知道她在譏諷自己，意喻豬也會贊嘆風(fēng)景。可他卻毫不生氣，甚至腦海中疏忽間一片空白。
陽光如此明媚，可陳安卻覺這眼前佳人笑容已掩蓋掉所有光華。隱約有種念頭，似是要沉醉在她的笑靨中，不會去掙扎，哪怕就此沉淪深陷，醉死其中。
無疑，這張?zhí)煺鏍€漫的笑容極具魔力。不止陳安盯著她早忘了身處何處，周身十丈之內(nèi)，每個人都是如此。且這個范圍還在不斷延伸，三十丈、五十丈、一百丈。個個如木雕泥塑般，目光所向，皆在此處。一時間，附近頗為寂靜。
街邊一茶肆，某人失神間，手中茶碗滑落，不及察覺，“啪—”一聲脆響，頓時引來無數(shù)道厲芒。若是目光也可以殺人，此人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被異聲一驚，陳安回過神來，訕訕垂下頭，心下一陣慌亂。
沫兒愜意地收斂笑容，渾不將路人放在眼里。長袖一揮，一道銀芒“咄”地落至面具攤上，入木三分，卻是錠銀銖。也不多言，自顧自地拿著面具向陳安走來。
一雙秀氣纖巧的小腳停在身前，陳安一陣臉紅，心下更亂，不由暗道：“若是老四在就好了啊！”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安自覺好像已經(jīng)過了一生一世。從初始莫名驚慌之下，心神略定。臉上燥熱感稍褪。一咬牙，便欲抬頭面對時，那張豬臉面具已映入眼簾，其粉紅面堂，咧嘴憨笑，可愛無比。
耳邊，沫兒似命令般道：“戴上它，讓本姑娘瞧瞧?！?br/>
一股惱恨，瞬間掃除方才的拘謹(jǐn)無措。陳安猛一抬頭，怒道：“你——憑什么你自己不戴？”
陳安本欲大放闕詞，扳回一場?？烧б娔瓋簾o辜懇求的神情，不免氣竭。言既出口，始覺已是示弱，不由暗惱。
他這樣色厲內(nèi)荏地望著沫兒，心里卻盼著對方不要生自己的氣。
只見沫兒一眨眼，又恢復(fù)了其招牌式的笑容，輕嘟櫻唇，巴巴道：“可是只有這一只豬頭面具啊，我想看你戴，我自己自然是戴不了的了?！?br/>
陳安見她竟說出這么個借口，一時語噎。驀地，心中一動，望向不遠(yuǎn)處的面具攤。
沫兒似是知他心意，一跨步，遮住其視線。嘻嘻笑道：“小安哥哥，你便好心戴上嘛，讓沫兒瞧瞧?！?br/>
乍聽這一聲“小安哥哥”，像是妹妹央求哥哥的語氣，陳安只疑幻聽，怔忪了一下，心里輕飄飄的。輕咳一聲，陳安笑道：“好吧，看你這般誠意，哥哥便勉為其難好了！”說著，接過面具，罩在臉上，問道：“這下滿意了吧？”
沫兒眼中閃過一色狡黠之色，興奮地拍手道：“滿意，當(dāng)然滿意啦！”
說話間，后退幾步，上上下下不住打量，更或點點頭，臉上笑意漸濃。陳安被她看得渾身發(fā)毛，疑道：“沫兒妹妹，怎么有這么好笑的么？”
沫兒聽他這樣問，哪還憋得住笑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比之方才笑聲更加響亮，似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非常可笑之事。纖手微指陳安，另一手按在腰腹，繼而半弓嬌身，笑得俏臉通紅，毫無矜持。
陳安再傻也知事有不對，不及多想，先摘下面具再說?？伤查g心里一驚，尤不死心，接連數(shù)次使勁，可這面具竟似長在臉上一般，根本取不掉。反而因用勁過大，面皮生疼。
這下他終于明白沫兒在笑什么了，難不成自己走哪都要以一副“豬臉”示人？念及自己竟被她一句“小安哥哥”暈得失去理智，中了惡計，氣惱、悔恨、羞愧諸多滋味涌上心頭，直欲吐血。
“你，你使了什么妖法，快將這面具摘掉，不然有你好看！”陳安怒不可遏道。眼見圍觀之人越來越多，把兩人圍了個里三層外三層，陳安心下焦灼萬分。
眾人聽他這么一說，這才恍然。一時更有好事者叫嚷道：“嘿，你還別說，這小子戴上這副豬頭面具還挺般配的，竟似量身訂做的呢！”
又有人應(yīng)道：“不錯，不錯，此兄所言甚是。料來這小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癡心妄想，上天體察巨細(xì)，略施小懲，以儆效尤??！”
一時間眾人對著陳安指指點點，大呼人心不古，世風(fēng)日下。
陳安怒視著沫兒，身體因氣憤而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漸漸地，雙眼微闔，恍惚間，只覺滿眼都是白花花的手，指點著自己，一張張陌生而寫滿鄙夷、不屑、哀憐、憤怒的嘴臉。這世界已沒了聲音，只剩下這些，這些荒誕無稽的東西。
陳安不再看眾人神色，閉眼仰頭，身形輕顫一下，隨即目視前方，默默走出人群。
場中沫兒早止了笑，杏眼盯著他離去的背影，神色涌動。
眾人見再無好戲，哄作鳥獸散。只沫兒站在原地，一時間，怔忪出神。
一路信步走來，沿途之人見一個面帶豬頭面具的少年，失魂落魄的樣子，不免指指點點。陳安渾然不覺，他只是這樣走著走著，不愿停留。
不知覺間，他走出了城，耳邊水聲嘩嘩作響。陳安抬眼，見已來到城外相思河渡口，遂踏足渡口石臺上，望著眼前一江逝水，漸漸地陷入沉思。
從小自詡神童，父母疼愛，進學(xué)堂年念書后，憑著才智過人之長，往往其他小孩都在讀書的時候，他卻招呼青石四小在外玩耍。即便先生追責(zé)，他依然出口成章，對得先生無話可說。
“青石四小俠”在城中為所欲為，做事不計是非對錯。他們會出現(xiàn)在街邊小攤上，四人合力，做些小偷小摸的勾當(dāng)，然后志得意滿地溜去一邊分享“勝利果實”，他們也會扶瞎子過橋，買大堆面餅去接濟街角的乞丐
雖然小有名氣，這也是別人看他們小，不與他們斤斤計較。長久以來，自己驕傲自大，任性懶惰，是非不分，種種不一而足，細(xì)細(xì)想想，真如一場夢境。
不自覺地嘆息一聲，心道：“以往還是太順了??！也沒反省過，若不是這次受氣，恐怕也不會知醒，嗯，也該清醒點了?！?br/>
十歲的陳安，便在這相思河畔，經(jīng)歷了人生中第一次的心性歷變。
流光逝水，明亮心田。陳安擾擾頭，再無心思逗留于此，一甩袖，向城中行去。
他卻未注意，遠(yuǎn)在城門口，一道水綠倩影正暗暗注視著，一對杏眼緊盯自己，灼然含光，似欲直看到其內(nèi)心所想一般。
進城之后，陳安穿街過巷，及至又到了那座“月滿西樓”前的石橋上，才驀然想起今日尚有與蘭姨之約。看著時辰也不早了，轉(zhuǎn)念又想起沫兒，心嘆一聲，看來不得不面對??！
就在這時，肩頭被拍了一下，陳安見是一小乞兒，微微一愕，那小乞兒也不多言語，往他懷里塞了個小紙團，便鉆入人流中，轉(zhuǎn)眼不見。
陳安好奇打開紙團，不由苦笑。只見上書一行娟秀小子：大笨蛋，扮豬扮上癮了么?
陳安略作環(huán)視，果然有了發(fā)現(xiàn)。不遠(yuǎn)處，綠蔭下，那綠衣女子坐在登岸石階上，濯水而戲，一雙纖巧玉足，輕撩起無數(shù)晶亮水花，群珠碎卻圓，卻不是沫兒是誰？
見她那副天真模樣，陳安先是警惕了三分，也不急摘掉面具，緩步下橋走去。
行至沫兒身邊，也不多言。俯身脫掉鞋襪，在一邊放好，便坐在沫兒身側(cè)，將雙腳也放入水中，說道：“你聽說過相思河的傳說么？”
沫兒眼神一亮，道：“沒有啊，小安哥哥講給沫兒聽，好不好？”
兩人似既有默契，都對早上之事只字不提。面上看來，也無甚嫌隙的樣子。
陳安望著清澈見底的河水，眼中充滿神往之色。輕聲道：“相傳上古時期，有一個天下間最美、最善良的仙子，有一天，她愛上了一個凡人?？赡菚r天下不太平，充斥著戰(zhàn)亂，殺戮、流血隨處可見。各族之間的戰(zhàn)爭，漫長而沒有盡頭。這位仙子悲天憫人，全身心地投入到反戰(zhàn)的斗爭中，無暇與心愛之人廝守。”
可無邊的戰(zhàn)爭，不會因為一個人而停止，仙子努力多年依然無法改變事實。所以她很傷心，每每見到尸橫遍野的尸骨，她都會悲慟萬分，自責(zé)不已。
后來，仙子所愛的那個凡人，想出了一個徹底解決戰(zhàn)爭的辦法，并告訴了仙子。
仙子聽他說完，不疑有他，見辦法可行，便應(yīng)允下來。
接下來幾經(jīng)努力，他們終于做到了。原來那個凡人創(chuàng)造出了一個陣法，這個陣法發(fā)動之后，天空破碎，大地撕裂，山河沉浮，所有生靈都會接受大陣的安排。同時，這位凡人最終被天雷轟得魂飛魄散。
事實上，他早知道自己會身死，且未將之告訴仙子。在天雷降落的時候，仙子才察覺此事，但不論仙子怎么努力，都無法改變。就這樣，仙子心愛之人死在了自己面前。而仙子傷心留下的淚水，在大陣停止之后，匯集成了眼前這條河。后世之人，皆以“相思”為名，緬懷仙子的深情切意。
河中舟楫往來，穿梭不歇。兩人就這樣坐在水邊，良久無語。
沫兒自水中收起雙腳，抱膝而坐。側(cè)首看了眼陳安，道：“這世上最可憐的就屬女人了，什么痛苦，都是獨自承受。如我?guī)煾?，她所愛之人，卻早已離她而去，只留下無盡的相思，日日折磨于她，難道上天本就殘忍無情？”
陳安不知何為情，何為愛，更不知該評說什么。只是看著沫兒，安慰道：“或許有一天，蘭姨能等到她的幸福?！?br/>
“但愿如此吧！”沫兒神色黯然。望著波光流水，喃喃低語。沉默了會，突然柔聲道：“對不起！”
陳安一愣，轉(zhuǎn)念會意過來。無所謂道：“沒什么的，我都忘了。說起來，我還要謝謝你呢！”
這話倒使沫兒也有些錯愕，不解地望著他。見陳安只是故作神秘地一笑，似無意解釋，心下一松。
“真的么？”沫兒一喜，說道：“我叫夏沫，以后你便叫我‘沫兒’好了！”
陳安也喜形于色，朗聲道：“好啊，那咱倆今后就是好朋友啦！”
夏沫點點頭，目光一頓，緩緩伸過手來，又輕輕地摘下面具。一張頗為白皙俊美的臉龐映入夏沫水亮的眼中。
陳安自夏沫伸過手來時，便已僵住，任她所為。但見她眼中神色涌動，自己倒頗為窘迫。好在夏沫一笑，道：“小安哥哥，不知道是不是面具戴久了的緣故，你的肌膚好像比我還要白上幾分呢！”
陳安一訕，被別人夸獎皮膚比女孩還白，可不是什么好聽的事。但見沫兒一副認(rèn)真的摸樣，只得苦笑道：“有么？”
夏沫很無邪地點點頭，說道：“當(dāng)然了，不信咱們照水比比?！闭f罷，不待陳安拒絕，一拉他，兩人同時探身向水中望去。
清洌的流水，照映出一對金童玉女的面容，陳安不禁凝眸看去，似真的如夏沫所言般。水波輕涌，他又似乎看到了夏沫壞壞的一笑。
事實上，他并沒有看錯。下個瞬間，他就被夏沫一把推進了相思河里。